万界殿里，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不，不是真正的静。玉台中央林婉儿引导甘霖的能量流转还在持续，发出溪流穿过石隙般的细微潺潺；梅林法师的奥术符文低吟着古老的咒言；科恩博士面前的光屏数据流无声刷新，像一片片坠落的电子雪花。
但所有人心头，都压着一块比星骸更沉的东西。那是从遥远的前线，通过层层加密、带着杂音和干扰传来的信息碎片——雷豹嘶哑的汇报、仪器过载的尖啸、能量对冲的轰鸣、还有那最后，清晰印入每个人意识深处的，来自灵蝶心核的悲伤“画面”与微弱询问。
自由……是什么？痛……可以结束吗？
短短两句话，九个字，却像一把生锈了亿万年的钝刀，缓缓剖开了横亘在联盟与这场诡异灾祸之间的、那层名为“未知”与“敌意”的厚重帷幕。帷幕后面露出的，不是预想中狰狞的怪物或邪恶的阴谋，而是一片浩瀚无边的、被时光和枷锁打磨得近乎麻木的……痛苦。
姑苏破穹依旧站在星穹投影下，身影笔直，仿佛自亘古以来便立在那里。他没有立刻说话，甚至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微微仰着头，目光似乎穿透了殿顶那片模拟的星空，投向了真实宇宙中那个正在发生剧变的遥远角落。
他的侧脸线条在星穹投下的微光里显得有些冷硬，但仔细看，那深潭般的眼眸深处，并非全然的冰封。有什么东西，正在那潭水的最底下，缓慢而坚定地翻涌、沉淀、再重新凝聚。是怜悯吗？或许有一点。是警惕吗？必然不会少。但更多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名为“责任”与“可能性”的沉重考量。
灵蝶文明是受害者，也是供养者；心核是囚徒，也可能是潜在的、不稳定到极点的危险源；裂缝是掠夺者，却也流露出了“同类”的悲戚与困惑。这团乱麻，比任何直来直去的敌人，都要棘手万倍。
“盟主……”剑尘子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怀抱的古剑不知何时已完全归鞘，但那股锐利无匹的剑意却更加内敛、更加凝重，“心核之问，发自肺腑，其悲恸不似作伪。然其与灵蝶文明纠缠过深，枷锁之固，恐非一朝一夕可解。此刻其因外界刺激而暂显‘平静’，犹如沸水揭盖后的一瞬‘止沸’，内里如何，尚未可知。”
梅林法师的杖尖轻轻一顿，奥术光辉在他周身明灭：“更大的问题在于那个裂缝。它对心核变化的反应……很微妙。老朽在维持通道时，捕捉到一丝裂缝散逸出的精神残留，除了贪婪与混乱，确实有极淡的、类似……‘怀念’与‘畏惧’交织的波动。
它们之间，必有极深的渊源。此刻裂缝的迟疑，是机会，也是更大的变数。一旦它判定心核的‘变化’超出其预期或掌控，很可能会采取更极端的行为。”
林婉儿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依旧清冷平稳：“甘霖引导可再维持约一刻钟。目前观察，甘霖的‘宁静’属性与心核自身的‘悲伤’、‘困惑’正在产生一种奇特的共鸣，这种共鸣似乎……在软化那些禁锢锁链与灵蝶网络连接处的‘刚性’。但效果微弱，且不可持续。一旦甘霖停止，心核可能重新被网络的强制燃烧机制拉回原状，甚至因这番刺激而变得更加狂乱。”
她顿了顿，补充道：“另，根据‘洞察者号’最后同步的数据，灵蝶文明个体在甘霖与心核变化的双重影响下，生命体征下滑趋势有极其短暂的停滞，部分个体精神波动中‘渴望’与‘痛苦’的冲突达到峰值。整个文明网络处于一种极不稳定的临界状态，随时可能因内部压力而彻底崩溃，或者……产生某种不可预料的集体意识突变。”
好消息是，叩问有了回应，心核并非不可沟通的死物，苏妙音还活着。坏消息是，情况比之前预想的还要复杂脆弱一万倍，就像一个摆满了不稳定能量瓶的架子，刚刚被抽掉了一块砖，现在整个架子都在吱呀作响，不知道下一瞬是会稳住，还是会轰然倒塌，把所有人都埋在里面。
所有目光，最终都汇聚到姑苏破穹身上。他是盟主，是这艘名为“诸天联盟”的巨舰的舵手。风暴眼中，舵手的每一个微小动作，都关乎生死。
姑苏破穹终于缓缓低下头，目光扫过众人。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甚至有些过分，但被他看到的人，却都能感觉到一股沉甸甸的、令人安心的力量。
“情况，清楚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直接熨平人心头的焦躁，“比预想复杂，但核心没变——我们面对的不是单纯的‘灾难’，而是一个深陷扭曲共生关系的‘悲剧’，以及被这悲剧吸引来的‘同类残骸’。”
他踏前一步，走向星图操控台，手指在虚空轻点。星图上，代表“巡天梭”的光点已经变得极其暗淡，不住闪烁，旁边标注着“严重损毁”、“能量枯竭”、“人员重伤”的红色标识；代表苏妙音的信号则是一个微弱的、不断波动的光点，紧贴着代表心核禁锢场边缘的复杂纹路；裂缝的光团则处于一种半凝固的、缓慢蠕动的状态，指向性不再那么明确，而是在心核与“巡天梭”残骸之间微微摇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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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没有时间一步步来了。”姑苏破穹的声音陡然加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必须同时处理所有关键节点，而且，要用最快、最直接、但也必须是最‘精准’的方式。”
他目光首先看向林婉儿：“婉儿，你的甘霖不能停，还要‘加料’。以你自身‘生命玄冰法则’为核心，融合万界殿储备的‘宁静’、‘勇气’、‘希望’概念本源——量不用大，但‘质’要足够纯。将它引导向心核区域，不是覆盖，而是‘滴灌’，滴在那幅‘画面’传递给我们的、枷锁与心核连接最‘痛苦’的几个节点上。目标不是打破枷锁，而是告诉它——‘痛，可以被看见，也可以被选择结束。但结束的方式，需要你自己想清楚。’”
林婉儿眸光微凝，略一思索，颔首：“明白。滴灌需更精微操控，但可行。‘希望’概念的融入……或能进一步唤醒其内在挣扎之力。”
“剑尘子，梅林大师，”姑苏破穹转向二人，“请二位即刻通过万界殿传送阵，前往xt-77宙域边缘，坐标我会同步给你们。你们的任务有三个：第一，接应并稳住‘巡天梭’残骸，救治雷豹及其他伤员，确保他们不会在下一波冲击中彻底消失；第二，在‘幽影潜航舰’与‘洞察者号’位置建立联合防御据点，防备裂缝可能出现的反复；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寻找并尝试接触苏妙音的灵魂标记。 她被困在心核禁锢场边缘，那里能量性质极端混乱且危险。剑心可破妄，奥术可通幽，你们二人合力，是最有可能在不惊动心核和裂缝的前提下，将她带回来的人选。记住，安全第一，若事不可为，以保全自身和现有力量为优先。”
剑尘子与梅林法师对视一眼，同时肃然拱手：“领命！”
“科恩博士，”姑苏破穹的目光投向那片被光屏淹没的平台，“我需要你调动联盟所有可用的高阶算力，以现有所有关于裂缝、心核、灵蝶网络的数据，建立实时推演模型。重点推演：在心核持续接收‘滴灌’信息、内部挣扎加剧的情况下，裂缝可能出现的三种最具可能性的反应，以及每一种反应下，对整个星域能量结构、灵蝶文明存续的影响。模型结果，每三十秒同步一次给前方剑尘子、梅林，以及我这里。”
“任务优先级确认。算力资源重新分配……推演模型构建中……”科恩博士的合成音立刻响起，平台上的光屏闪烁频率再次飙升。
最后，姑苏破穹的目光落回星图上那团代表裂缝的、缓慢蠕动的光团。他沉默了片刻，眼中那深潭般的平静下，终于掠过一丝极其锐利的光芒。
“至于这个‘裂缝’……”他缓缓说道，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宣告，“它既然表现出了‘迟疑’和‘悲戚’，那就说明，它并非全然混沌的吞噬机器。它有所求，有所惧，也有所‘忆’。”
他抬起手，指尖在代表裂缝的光团上轻轻一点，一圈细微的涟漪荡开。
“我要亲自，和它‘谈一谈’。”
这话一出，殿内几人都是微微一震。亲自和那个危险诡异的活体裂缝“谈”？怎么谈？隔着无尽星空用意念喊话？
姑苏破穹没有解释，只是转身，走向万界殿深处，那片他平日闭关的、被混沌气流与鸿蒙紫气笼罩的静室方向。他的声音平静地传来，回荡在殿中：
“婉儿维持滴灌，剑尘子、梅林即刻出发，科恩监控全局。在我出来之前，一切按计划进行。若前方出现不可控巨变……允许剑尘子动用我留于蜀山的那道‘诛仙剑意’。”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已没入那片氤氲的混沌之气中，静室的门无声闭合。
殿内几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与深深的忧虑。盟主要做什么？和裂缝“谈”？这听起来比直接开战还要匪夷所思，还要……危险。
但无人质疑。长久以来建立的信任，以及姑苏破穹那总是能于绝境中辟出生路的智慧与魄力，让他们选择了服从。
林婉儿闭目，周身冰蓝光华流转，更加精微的能量开始从万界殿各处汇聚，进行着“滴灌”前的最后调整。
剑尘子与梅林法师不再耽搁，朝林婉儿和科恩博士微一点头，身形化作一青一紫两道流光，没入殿堂一侧早已准备好的定向传送阵中，消失不见。
科恩博士的平台被疯狂运算的数据洪流彻底淹没。
万界殿再次“安静”下来，但那紧绷的、千钧一发的氛围，却浓郁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所有人的心都悬着，望向那片封闭的静室，也望向星图上那片危机四伏的遥远星域。
殿中一念，已牵动星海千钧。
盟主所谓“谈一谈”的背后，究竟酝酿着怎样石破天惊的棋路？
而那片沉默燃烧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蝶翼星群，又能否等来破晓前……真正的那缕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