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界殿里那扇石门“咔哒”一声轻响，开了。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小石子投进紧绷的湖面，激得殿内几个人心头都是一跳，目光齐刷刷地甩了过去。
姑苏破穹从混沌氤氲里走出来，步子不快，甚至有点慢，像是走了很长一段看不见的路，带了些微不可察的疲惫。他脸上倒瞧不出什么大起大落，还是那副沉静模样，只是那双眼睛……你要是仔细看，能发现里头那潭深水底下，好像刚经历过一场无声的风暴，水面是平了，可底下的水草泥沙，似乎给重新捋过了一遍，有种异样的清澈，也带着点消耗过度的虚乏。
他没急着说话，先抬起眼，往殿中央那片星穹投影上瞅。目光径直落向xt-77宙域那块地方，落向那个代表着活体裂缝、一直在缓慢蠕动、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光团上。
这一瞅，殿里其他几个人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林婉儿还维持着“滴灌”的姿势，月白的裙摆无风自动，指尖凝聚的那点冰蓝色光源微微闪烁，显示出她此刻心神高度集中下的消耗。她分出一缕感知，也投向了星图。
剑尘子和梅林已经出发，他们的光点正以惊人的速度在星图上移动，距离前线那片混乱已经不远。科恩博士面前的光屏瀑布流稍微缓了缓，似乎在等待新的关键数据注入模型。
星图上，那个裂缝光团……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它还在那儿，没消失，也没突然炸开。但之前那种不管不顾、死盯着灵蝶主星猛冲的劲儿，肉眼可见地……泄了。它不再像个嗅到血腥味的狂鲨那样直直突进，而是停在了一片相对空旷的宙域里，边缘那些象征能量剧烈活动的蠕动和色彩变幻，明显慢了下来，幅度也小了不少。
就好像一个狂奔到脱力的疯子，突然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拽了一把，脚步骤然踉跄，然后有点茫然地站住了，只剩下胸膛还在因为惯性剧烈起伏，带动着身体小幅度地、无意识地颤抖。
更关键的是，它散发出的那种“指向性”恶意，淡了。不再是锥子一样死死钉着灵蝶主星，而是变成了一种……漫无目的的、带着浓浓困惑和内部剧烈挣扎的“扫描”状态。那团光晕的边缘，偶尔会不受控制地迸出一小片更污浊的紫黑，或者一丝暗红的“血痂”，旋即又被某种力量强行压回去，显得异常躁动不安。
“它……停下来了？”科恩博士的合成音带着一丝迟滞，像是系统在处理一个预料之外的结果，“能量辐射强度下降百分之十八，意识波动残留频率降低，趋向性信号……紊乱，无法解析明确目标。行为模式偏离原有预测模型百分之六十以上。”
林婉儿长长的睫羽轻轻颤动了一下，指尖的冰蓝光源流转得更加稳定了些。她能感觉到，自己引导的那份“滴灌”，在穿透灵蝶网络、落向心核那几个“痛处”时，遇到的抵抗和扭曲，似乎……减弱了那么一丝丝。虽然微弱得像错觉，但对她这种级别的感知而言，足以确认。
“盟主，”她清冷的声音响起，带着探询，“前方……？”
姑苏破穹走到星图操控台边，伸出手指，虚虚点了点那个“停滞”的裂缝光团，又点了点旁边代表灵蝶主星、依旧在明灭不定剧烈搏动的光点。
“它‘听’进去了。”他的声音有点沙，像是很久没喝水，又像是心神耗费过大，“至少，听进去了一部分。现在它里头……大概正吵得厉害。”
他简略地，用最平实的语言，把刚才那场凶险万分的“神交”核心过程描述了一遍——如何潜入那混乱意识，如何触碰碎片，如何呈现“镜像”，以及最后那几句关键的“叩问”。他没渲染其中的危险，也没夸大自己的作用，只是陈述事实，但殿内几人都是修为见识顶尖的存在，光是听着，就能想象出那短暂“交流”背后是何等的心惊动魄。
那简直是在疯狂火山口上跳了一支最精妙的芭蕾，稍有不慎，就是神魂俱灭，被那痛苦的混沌彻底吞没的下场。
“所以，它现在……在‘看’？”林婉儿理解了，眸中泛起一丝思索的微光。
“嗯，在看。”姑苏破穹点头，“看那面‘镜子’，也看它自己。这让它本能想要‘吞噬’的行动，出现了迟疑。但这迟疑能维持多久，它最终会‘想’出个什么结果，是继续扑过去，还是转头对付我们，或者干脆自己先‘炸’了，都说不准。”
他顿了顿，看向科恩博士：“模型需要更新了。把‘裂缝意识内部分裂与自我审视’作为一个新的高权重变量加入进去。重点推演它在不同‘审视’结果下，对灵蝶心核、对前线我军残部、以及对整个星域能量结构可能采取的三种最具破坏性的行动路径。”
“变量载入……模型重构……预计需要一百二十秒。”科恩博士的平台上再次响起密集的数据处理声。
姑苏破穹又看向星图上，那两个代表着剑尘子与梅林、正在急速接近前线混乱区域的光点，眼神微凝。
“真正的麻烦，恐怕现在才开始。”他声音低沉下去，“裂缝的‘停滞’，给了我们一个极其短暂、也极其脆弱的‘窗口期’。但这个窗口期，同样也解开了套在灵蝶心核脖子上的、最紧迫的那根绞索——来自外部的、即刻的吞噬威胁暂时没了。”
林婉儿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清冷的容颜上掠过一丝明悟：“外压骤减，内压……恐怕会反弹。心核自身的挣扎，灵蝶网络的强制燃烧机制，还有甘霖滴灌带来的‘刺激’……这些矛盾失去了一个共同的、强大的外部宣泄口，很可能在内部加速激化，导致更不可控的突变。甚至……可能提前引发心核或整个网络的崩溃。”
“没错。”姑苏破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操控台边缘敲了敲，“而且，苏妙音还困在那附近。裂缝停滞，心核区域能量场的剧烈波动却未必会平息，反而可能因为内部冲突加剧而变得更危险。
剑尘子和梅林的救援，时机必须抓得极准，动作必须快到极致，否则……”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谁都懂。救人如救火，现在这火，因为外面风停了，反而可能烧得更诡异、更难以预料。
xt-77宙域边缘。
剑尘子和梅林法师的身影，如同两道撕裂静谧宇宙的流星，前一秒还在遥远的星光背景中，下一秒已经骤然凝实在“巡天梭”残骸与“幽影潜航舰”、“洞察者号”形成的、那片摇摇欲坠的微型防线外侧。
眼前的景象，比通过数据感知要直观、也更具冲击力得多。
“巡天梭”那曾经流线优雅的青灰色舰体，此刻像被巨兽啃噬过的残骸，破开数个触目惊心的大洞，边缘是高温融化后又凝固的金属瘤，内部结构裸露，时不时爆出一小团电火花或能量泄漏的嗤响。灵能护盾早已熄灭，只剩下舰体表面那些暗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古老战纹，还在凭借最后一点韧性，勉强维持着船体不彻底解体。
隔着破损的观察窗，能隐约看到里面横七竖八的身影和闪烁的紧急医疗光芒。
“幽影潜航舰”像一团被撕扯得破破烂烂的深灰色抹布，静静飘在一旁，几乎失去了所有活性，只有核心处一点微弱的阴影能量表明它还没“死透”。“洞察者号”情况稍好，银白色的舰身上布满了腐蚀和灼烧的痕迹，多个传感阵列彻底报废，像被拔掉了眼睛和耳朵，但主结构还算完整，护盾发生器正以最低功率运转，发出苟延残喘般的嗡鸣。
而更远处，那活体裂缝……确实停在那里。像一头匍匐在黑暗中的、生了烂疮的巨鲸，庞大的身躯微微起伏，边缘那些恶心的色彩变幻慢得让人心焦，散发出的不再是纯粹的贪婪恶意，而是一种……烦躁的、困惑的、仿佛有无数声音在内部争吵的混乱低气压。
它没有再向前，但也没有退走，就那么横亘在那儿，像一道丑陋的、活着的界碑，堵在通往灵蝶主星的路上。
灵蝶主星方向传来的能量波动更加诡异了。之前是剧烈的、充满痛苦的狂躁搏动，现在则变成了一种……间歇性的、强弱不定的“抽搐”。
仿佛那颗“心脏”在短暂摆脱了外部撕咬的剧痛后，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跳了，内部的混乱与冲突正在以另一种形式爆发。
梅林法师抬起法杖，杖尖一颗水晶亮起柔和的探查之光，扫过“巡天梭”残骸，又投向裂缝和灵蝶主星方向。他眉头紧锁：“能量场极不稳定，多重冲突叠加。雷副盟主等人生命气息微弱但尚存，急需稳定伤势。
苏圣女的气息……”他闭目感应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凝重，“……非常微弱，且位置飘忽，被禁锢场残余力量和剧烈波动的灵蝶网络能量层层包裹，如同风中之烛。救援难度……极大。”
剑尘子怀抱的古剑发出一声低沉的颤鸣，他目光如电，扫视全场：“裂缝暂止，乃盟主争取之机，亦是更大危机潜伏之时。
梅林道友，烦请你以奥术稳固此方空间，接引后方医疗援助，并设法安抚‘巡天梭’内伤员神魂，防止其被外界混乱波动侵蚀。苏圣女那边……”他顿了顿，眼中剑意吞吐不定，“老道以剑心感应，其所在虽险，却似有一线‘空隙’，乃心核自身挣扎与网络波动产生的短暂‘夹缝’。吾欲以此‘空隙’为径，强行切入。”
梅林法师眼神一凛：“剑尊，此非剑气可破之障，乃意识与能量纠缠之泥潭。强行切入，恐惊动心核，亦可能将苏圣女最后一点神魂标记彻底冲散。”
“顾不得这许多了。”剑尘子摇头，语气斩钉截铁，“此刻‘空隙’，转瞬即逝。待其内部冲突分出胜负，无论哪方占优，此‘夹缝’都将不复存在。届时苏圣女必无幸理。唯有险中求快！老道剑心通明，可斩妄念，亦可循‘念’而遁。你且在外，以奥术接应，并随时准备应对可能被惊动的任何一方。”
梅林法师看着剑尘子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知道再劝无用，只得重重点头：“务必小心！老朽会撑起最大的‘宁静帷幕’，尽量掩盖你的行动波动。”
剑尘子不再多言，并指如剑，在身前虚虚一划。没有惊天动地的剑气，只有一道极细、极凝练、仿佛能切开虚实界限的银色丝线，从他指尖延伸而出，如同灵蛇，朝着灵蝶主星方向、那片能量波动最紊乱、也最“空虚”的某个点，倏然钻去！
与此同时，梅林法师法杖高举，无声的咒言吟唱中，一片柔和而坚韧的淡紫色奥术光辉如同巨大的伞盖，以他为中心迅速张开，将“巡天梭”残骸及周边区域笼罩进去，隔绝内外愈发不稳定的能量乱流。
救援的铤而走险，开始了。
而远处那停滞的裂缝，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内部某个争吵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像是……被那一道细微却坚定的“剑意丝线”所吸引，投来一缕更加困惑、也更加危险的“注视”。
停滞的火山口下，熔岩的暗涌，从未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