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尘子并指划出的那道银线,细得像是抽干了所有光华、只剩下最纯粹一缕“切割”意念的蛛丝。它没入前方那片能量乱流时,连点像样的涟漪都没激起,就那么悄没声息地消失了,仿佛一滴水汇进了沸腾的油锅,瞬间被淹没。
梅林法师撑开的淡紫色奥术伞盖下,时间仿佛被拉长、又被压缩。他紧握着法杖,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杖尖那颗探查水晶的光芒稳定却急促地闪烁着,像一颗因为紧张而加速搏动的心脏。他全部的感知都附着在那道“剑意丝线”上,感受着它在那片由心核悲鸣、网络狂躁、裂缝残留恶意以及无数灵蝶个体混乱意识碎片混合成的、粘稠得如同实质的“能量泥沼”中,艰难却异常坚定地向前“钻探”。
这感觉可不好受。就像闭着眼,手里只捏着一根烧红了的、极细的钢丝,要凭感觉把它穿过一个装满滚油、碎玻璃和尖叫的疯子脑袋的迷宫。每前进一寸,反馈回来的都是各种极端负面情绪的冲刷——绝望、痛苦、麻木、还有被压抑到极致的、对“结束”本身的扭曲渴望。饶是剑尘子剑心通明,坚如磐石,梅林也能通过奥术链接,隐隐感觉到那道银线传来的、细微却清晰的震颤,那是剑意与无数混乱意念持续摩擦、对抗带来的损耗。
“左偏三度,有网络强制燃烧节点的余烬,热度极高,绕开……”梅林闭着眼,嘴唇飞快翕动,将奥术探查到的前方“路况”通过精神链接实时传递给剑尘子。他的额头也见了汗,维持这么大范围“宁静帷幕”隔绝内外,还要分心做这么精细的“导航”,对精神力的消耗堪称恐怖。
银线依言微微调整方向,险之又险地擦过一片散发着灼热与麻木气息的“意识灰烬”。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那片“灰烬”深处,毫无征兆地,猛地窜出几缕暗红色的、如同拥有生命的“丝絮”!这些东西像是被惊动的毒蛇,速度快得离谱,带着一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眷恋”与“索取”意味,径直缠向银线!
不是攻击,更像是……某种扭曲的“拥抱”,想要把这缕闯入的、带着清晰“自我”与“目的”的异物,拉入永恒的、无意识的“温暖”燃烧之中。
梅林心头一紧:“小心!是灵蝶个体意识被彻底燃烧同化后残留的‘执念残渣’!别被缠上!”
银线反应极快,骤然变得虚幻,仿佛要从“存在”的层面暂时隐去。但那几缕暗红丝絮异常难缠,竟也随着变得半虚半实,如影随形,甩脱不掉!眼看就要沾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银线前端,一点璀璨到无法直视的星芒,毫无征兆地炸开!
那不是剑光,比剑光更纯粹,更古老,带着一种斩断一切后天因果、直指本源的凛冽寒意!
“嗤啦——!”
几声细微却清晰的、仿佛破布被撕裂的声响在精神层面回荡。那几缕暗红丝絮如同遇到了克星,猛地蜷缩、颤抖,旋即像阳光下的露水般,“蒸发”消散,只留下几缕充满不甘与茫然的细微悲鸣,迅速被周围的混乱吞没。
蜀山秘传,斩念剑意!专破各种执念、魔念、妄念!
银线借此机会,速度陡增,再次向前突进了一大段距离。
梅林微微松了口气,但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了。刚才那一下爆发,虽然解了围,但动静可不小,在这片敏感区域,就像在沉睡的火山口丢了一颗小石子……
果然,远处那停滞的、如同腐烂巨鲸般的裂缝,庞大身躯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不是整体移动,更像是它体表某个区域的“色彩”骤然加深、扭曲了一下,仿佛内部某个争吵的声音因为外界的“噪音”而陡然拔高。一股更加烦躁、更加“聚焦”的混乱意志,如同无形的探照灯,朝着银线消失的方向缓缓“扫”了过来。
梅林的奥术帷幕瞬间光芒内敛,变得近乎透明,竭力将自己和“巡天梭”残骸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同时将一道急促的警告传递给剑尘子:“被注意到了!加速!”
剑尘子没有回应。或者说,他的全部心神,都已经化入了那道银线之中。外界的变化他感知得到,但此刻,他“眼”中只有一个目标——前方那片能量湍流中,一个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带着苏妙音独特灵魂波动的“光点”。
那光点被困在一层由心核禁锢场泄露出的、淡金色的、不断流动变幻的符文壁垒,以及灵蝶网络燃烧能量的暗红色“潮汐”之间,如同惊涛骇浪中一块随时可能被拍碎的礁石上的微小火苗。火苗本身已经黯淡到极点,只靠着一点坚韧到不可思议的魔道意志在强行维持不散,但周围那些淡金符文和暗红潮汐,却像贪婪的水蛭,不断试图渗透、侵蚀、同化这缕外来的“异质”。
近了!更近了!
银线像一尾滑不留手的银鱼,在淡金符文与暗红潮汐的夹缝中灵巧穿行,避开一次次无声的绞杀与吞噬。剑尘子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他能感觉到,苏妙音那缕神魂标记已经脆弱到了极限,任何一丝外力的粗暴触碰,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必须精准,必须轻柔,必须……在她神魂彻底消散或被同化前,建立起一道稳固的“链接”。
十丈……五丈……三丈……
银线的尖端,开始绽放出极其柔和、如同月华般清冷的银色光晕。这不是攻击,而是剑意中最难得的“守护”与“接引”之意。
然而,就在银线尖端的光晕即将触碰到那微弱的灵魂火苗的刹那——
异变再起!
不是来自外部的裂缝,也不是来自周围的能量乱流。
是来自那灵魂火苗深处,苏妙音自己!
一道极其微弱、却带着清晰抗拒与焦急的意念,如同风中残烛的最后一次跳动,顺着即将建立的链接,反向传递给了剑尘子:
“……别……全进来……有……‘东西’……跟着我……”
话音未落,那微弱的灵魂火苗猛地一涨!不是变得强盛,而是像回光返照般,迸发出一股精纯却带着诡异侵蚀力的天魔气!这股天魔气并未攻击银线,反而向内一缩,将火苗自身紧紧包裹,形成了一层薄薄的、不断旋转的黑色漩涡!
几乎同时,剑尘子清晰地“看”到,在那黑色漩涡的核心,苏妙音那缕残魂的深处,除了她自身的灵魂印记外,竟然还紧紧“粘附”着一小团……不断变幻扭曲的、淡金色的“光斑”!
那“光斑”散发着与周围心核禁锢场同源、却又更加古老、更加……“饥饿”的气息!它像一条寄生在苏妙音残魂上的水蛭,又像一枚被无意中带出来的、活的“种子”!
苏妙音最后那点意志,分明是在警告:不能把她的残魂连同这“东西”一起,完整地接引出去!否则,天知道会带回什么可怕的玩意!
剑尘子心头剧震!瞬息之间,他明白了苏妙音的处境和决断。她不是被动被困,而是在被困的最后一刻,以自身残魂为“饵”或者“容器”,冒险“捕获”或者“吸附”了心核禁锢场中某种极具危险性的核心“信息”或“碎片”!现在她濒临消散,这“东西”却像附骨之疽,甩不掉了!
怎么办?强行斩断那“光斑”与苏妙音残魂的连接?以他斩念剑意的锋锐,或许能做到。但苏妙音的残魂本就脆弱如风中残烛,这一斩之下,极有可能连她的最后一点印记也一并斩灭!那是真正的魂飞魄散!
可不斩断,难道把这明显不祥的“东西”一起带回去?后果可能更不堪设想!
电光石火之间,剑尘子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决绝光芒。他没有丝毫犹豫,那道银线前端柔和的光晕陡然变得凝实、锐利!
但不是斩向那“光斑”,也不是斩向苏妙音的残魂。
而是——斩向了苏妙音残魂与那“光斑”连接处,最核心、也最微妙的……一小部分“自我认知”与“记忆烙印”!
他要用斩念剑意,在千钧一发之际,强行将苏妙音残魂中,关于“这‘光斑’是什么”、“它是怎么附着上来的”、“它具体有何特性”等最核心的“认知信息”和部分相关“记忆”,暂时“剥离”、“斩断”!
这不是伤害,而是一种极端凶险的“外科手术”!目的是让那“光斑”失去对苏妙音残魂最关键的“信息锚点”,同时让苏妙音残魂暂时“遗忘”这部分危险连接的具体细节,降低其存在对残魂的“污染”和“牵引”,从而为后续分离创造条件!
当然,被斩离的这部分“认知”和“记忆”,将暂时附着在他的剑意丝线上,由他带回,也由他承担这部分信息可能带来的所有风险!
“断!”
一声无声的厉喝在剑尘子心间炸响!
银线前端,那点璀璨星芒再次爆发,却比之前更加凝聚,更加……“精细”,如同一把最巧妙的柳叶刀,精准无比地切入那无形的连接处,一划而过!
“嗡——!!!”
苏妙音的残魂剧烈一颤,包裹其外的黑色天魔漩涡瞬间黯淡,几乎溃散。而那团淡金色的“光斑”,也像是被突然抽掉了关键的支撑,猛地收缩、扭动,散发出更加狂躁不安的波动,但那种死死“粘附”在残魂上的力量,明显松动了一瞬!
就是现在!
剑尘子心念急转,银线前端光芒一卷,将苏妙音那变得更加微弱、却也暂时“干净”了些的残魂核心,温柔却坚定地包裹住,化作一点银芒,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沿着原路疯狂暴退!
几乎在同一时刻,那失去了关键“锚点”、变得狂躁的淡金色“光斑”,像是被彻底激怒,猛地扩散开来,化作一片淡金色的、充满禁锢与饥渴意味的“光雾”,朝着银芒退走的方向急速蔓延!所过之处,连混乱的灵蝶网络能量和裂缝残留恶意都被暂时“定”住、然后吞噬!
更可怕的是,这股波动,似乎终于彻底惊动了某个一直处于剧烈内部冲突中的存在——
灵蝶主星地核深处,那被锁链缠绕的巨茧,猛地一缩,随即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混合着痛苦、愤怒与一种被“偷窃”了重要之物的恐慌的恐怖精神尖啸!
整个灵蝶星域的能量乱流,为之骤然一滞!
远处那停滞的裂缝,也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源自“同类”核心的剧烈波动狠狠刺了一下,庞大身躯剧烈一颤,那一直弥漫的困惑与迟疑,瞬间被一股更原始的、被挑衅的暴怒所取代!
“吼——!!!”
无声的咆哮席卷星空!
剑尘子裹挟着苏妙音残魂的银芒,如同逆流而上的飞箭,在后方淡金光雾与前方骤然复苏的恐怖恶意的夹击下,亡命般冲向梅林撑起的奥术帷幕!
救援,成功了……一半。
但带回来的,除了微弱的希望,似乎还有……更大的、即将引爆的灾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