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界殿里，时间像是被熬煮过头的糖浆，又粘稠，又烫人，每一秒都拉得老长，长得能看清星穹投影上每一个光点的明灭，又短得让人喘不过气，生怕下一瞬那画面就彻底崩坏。
姑苏破穹站在操控台前，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暴风眼里的旗，不动，却绷着满身的劲。他眼睛没离开过那片代表xt-77宙域的星图，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一下轻叩着冰冷的台面边缘，发出笃、笃、笃的细微声响，敲在殿里另外两个人紧绷的神经上。
林婉儿还在维持着“滴灌”，只是那冰蓝色光源流转的速度，比起最初明显慢了些许，如同强弩之末，依旧精准，却透着股掩不住的疲惫。她偶尔会极快地抬起眼帘，瞥一眼星图，又迅速垂下，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她在担心前线，担心剑尘子，也担心那枚被自己小心引导着、滴向心核痛处的“甘霖”，究竟能不能在那片愈演愈烈的内部风暴里，起到哪怕一丝丝的定锚作用。
科恩博士的平台是整个殿里唯一还在高速“喧嚣”的地方，光屏闪烁，数据如瀑，合成音每隔一阵就用那种平板到近乎冷酷的语调，报出一串串数字和概率：“裂缝意识紊乱度上升至百分之七十三……灵蝶主星能量波动峰值突破历史阈值，模式趋近不可预测……剑尘子、梅林生命体征稳定，但能量读数剧烈波动，推测已介入高烈度接触……”
每一次播报，都像往姑苏破穹心湖里扔一颗小石子。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叩击台面的手指却微微顿了一下。光阴如骏马加鞭，日月如落花流水。 紧迫感从未如此真切，前线每一次微小的变数，都可能让整个脆弱的平衡瞬间倾覆。
就在科恩博士又一次播报完、殿内陷入短暂死寂的当口——
操控台侧方，一个专用于接收紧急、短距、高优先级空间传讯的微型法阵，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光芒不是常见的稳定流光，而是急促的、闪烁不定的银白色，如同风中残烛，还夹杂着一缕极其微弱的、仿佛随时会断掉的紫黑色魔韵。
来了！
姑苏破穹叩击的手指骤然停住，悬在半空。林婉儿虚拢的双掌几不可察地收紧，指尖的冰蓝光源随之明暗了一瞬。科恩博士面前至少三面光屏瞬间切换，锁定了那个法阵的能量特征。
光芒猛地一涨，随即迅速黯淡下去。不是传输完成，更像是……力量耗尽前的最后挣扎。法阵中心，两点微弱到极致的光晕浮现出来，晃晃悠悠，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熄灭。
一点是纯粹的银色，只有米粒大小，光华内敛，却透着一股斩断一切虚妄的锐利余韵，只是这锐利如今也蒙上了一层浓浓的疲惫，像是过度打磨后失去了锋芒的剑尖。另一点更小，颜色也怪，是那种即将燃尽的灰烬里，最后一点顽强火星般的暗红，外面还裹着一层不断逸散、难以维持形态的稀薄黑气，正是苏妙音那独特的天魔气息，只是衰弱到了几乎感知不到的地步。
而在那点暗红火星的核心，若隐若现地，粘着一小团不断细微扭曲、散发出淡金色泽的……“光斑”。那东西极不稳定，时明时暗，却带着一种与周围万界殿平和能量场格格不入的“饥渴”与“禁锢”感，让人一看就心里发毛。
这就是剑尘子拼死带回来的“东西”。苏妙音几乎消散的残魂，以及那个要命的“附件”。
银色的光点一脱离法阵，便微微一闪，一道模糊的、透着深深倦意的剑尘子虚影浮现出来，连维持清晰形态的力气似乎都没了，声音直接回荡在姑苏破穹和林婉儿的识海，语速极快，带着劫后余生的急促：“盟主……苏圣女残魂濒散……核心记忆与部分认知被老道以斩念剑意暂时剥离封存于此……”银色光点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其魂内附有此诡异‘光斑’，疑似源自心核禁锢场核心，极具侵蚀与饥渴特性，危险！老道与梅林道友正竭力阻其蔓延，然灵蝶心核与裂缝皆已被惊动，暴动在即！请求……指示！”
话音刚落，虚影便维持不住，溃散开来，那点银色光晕也彻底黯淡下去，变成一枚小小的、布满细微裂痕的银色剑符，落在操控台上，再无动静。剑尘子显然是把最后一点力量都用在了传讯和封印那份剥离的记忆上，此刻怕是已在那边陷入了苦战。
殿内死寂。
只有那点暗红火星包裹的残魂，和其中不断扭动的淡金光斑，在无声地诉说着前线的惨烈与未知的凶险。
姑苏破穹盯着那两样东西，眸色沉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他没立刻去碰那枚银色剑符，也没去管苏妙音的残魂，而是先看向科恩博士，声音沉静得可怕：“立即分析那‘光斑’能量特征，比对所有已知数据库，尤其是关于古老禁锢、灵魂寄生、意识污染类项目。我要知道它最可能是什么，以及，如何安全地将其从苏妙音的残魂上剥离或……销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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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务接收。能量特征扫描中……数据库全速比对……”科恩博士的平台再次进入超负荷运转状态。
吩咐完，他才伸出手，指尖萦绕着一缕极其温和的鸿蒙紫气，轻轻触向那点暗红火星。紫气如同最细腻的绸缎，将火星连同里面那躁动的淡金光斑一起，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形成一个稳定的隔离力场。他能感觉到，苏妙音的残魂已经微弱到连传递一个完整念头的力量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点最本能的、对“存在”的不甘坚持，如同即将燃尽的灯芯。而那个淡金光斑，则在紫气的包裹下显得更加焦躁，扭动加剧，散发出更强烈的“想要吞噬”、“想要挣脱”的意念。
“婉儿，”姑苏破穹转向林婉儿，“你的‘生命玄冰法则’，最擅稳固生机、净化异质。能否在不过度刺激这残魂的前提下，尝试以最细微的冰魄生机，为其魂火‘续薪’，至少稳住不灭？我需要她‘活’着，至少，活到我们弄清楚这‘光斑’的底细，或者……找到分离的办法。”
林婉儿看着那被紫气包裹的微弱火苗，清冷的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她微微颔首：“可试。需极度精微，恐耗时甚久。”她维持“滴灌”已是不易，再分心做这等精细活，负担可想而知。
“尽力即可。”姑苏破穹点头，目光重新投向星图。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星图上的态势，已经急转直下！
代表灵蝶主星的光点，正以一种疯狂的频率明灭闪烁，仿佛一颗随时会炸开的心脏。先前那种混乱但尚有规律的搏动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毫无章法的能量喷发与坍缩。科恩博士面前的一面光屏同步弹出血红的警报：“灵蝶心核意识波动陷入极度狂乱！禁锢锁链能量反应异常飙升！灵蝶网络整体负荷突破临界点，个体生命体征集体加速下滑！崩溃倒计时……无法精确测算，但极短！”
而那个一直处于“停滞”和“内部争吵”状态的裂缝光团，此刻也彻底变了样。它不再迟疑，不再困惑，庞大的躯体剧烈地蠕动、膨胀，边缘撕裂开一道道更深更宽的口子，喷吐出比之前浓郁数倍的紫黑色污浊能量，其中夹杂的暗红“血痂”光斑密密麻麻，如同溃烂的伤口流出的脓血。一股混合着被“偷窃”的暴怒、对“同类”剧烈波动的本能共鸣，以及更原始吞噬欲望的恐怖意志，如同苏醒的洪荒凶兽，牢牢锁定了灵蝶主星的方向！
它，要动了！而且是毫无保留的、毁灭性的扑击！
更糟糕的是，在裂缝与灵蝶主星之间的那片宙域，代表着剑尘子与梅林所在位置的光点附近，监测到一片正在快速扩散的淡金色“污染区”——正是那“光斑”被惊动后蔓延开来的力量！那片区域的空间参数开始变得极不稳定，能量乱流呈指数级增强，显然，剑尘子和梅林正陷入两面夹击的绝境！
“盟主！”科恩博士的合成音罕见地带上了急促的韵律，“推演模型更新！裂缝全力扑击灵蝶心核的概率升至百分之八十九！二者碰撞将产生超大规模能量湮灭与空间畸变，足以摧毁整个灵蝶星域，并对前线我军造成毁灭性打击！剑尘子、梅林生还概率，在当前变量下，低于百分之十五！建议……立即启动最高级别应急撤离方案！”
撤离？姑苏破穹眼神冰冷。撤得掉吗？裂缝的速度，心核崩溃的波及范围，还有那正在扩散的淡金污染……就算剑尘子和梅林能侥幸脱身，“巡天梭”里那些重伤员怎么办？灵蝶文明那亿万在无知中燃烧、此刻正因为内部剧变而加速消亡的个体怎么办？
最重要的是——那心核深处被禁锢的、刚刚发出“自由是什么”疑问的存在，那裂缝意识中流露出的同病相怜的悲戚，还有苏妙音拼死带回来的、可能揭示这一切根源的诡异“光斑”……难道就任由它们在这最后的疯狂对撞中，一同化为宇宙尘埃？
绝不。
姑苏破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吸进了整片星海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入肺腑，又被他以莫大的意志力缓缓吐出。他眼中那深潭般的平静被彻底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炽烈的、破釜沉舟的决断光芒。
他看向林婉儿，看向科恩博士，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婉儿，停止‘滴灌’，全力稳住苏妙音残魂。科恩，调动联盟所有可紧急驰援该星域的力量，不计代价，为剑尘子、梅林和‘巡天梭’残部建立临时庇护通道和撤离掩护，能救多少救多少。”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射向星图上那两颗即将对撞的“灾星”：
“至于那边……”
他抬手，指向灵蝶主星，又缓缓移向那蓄势待发的裂缝。
“我亲自去。”
“去给这场‘悲剧’，找一个……不一样的结局。”
话音落下，他周身那件玄青长袍无风自动，一股苍茫浩瀚、超越此方宇宙常理的气息，开始缓缓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