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号引擎低吼着,像一头受了惊但还在努力保持体面的巨兽,沿着来路拼命往回蹭。身后,那股裹挟着虚空腐蚀性能量的混乱乱流紧追不舍,所过之处,沼泽深紫色的能量泥潭被侵蚀出滋滋作响的惨白轨迹,气泡炸裂的声音都带着一种病态的尖锐。
舰桥里红灯乱闪,警报声跟催命符似的响个不停。能量屏障的读数已经掉到了百分之二十以下,还在顽强抵抗着后方不断袭来的腐蚀性能量溅射。每次被击中,舰体就跟着剧烈一晃,金属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左舷屏障过载!区域三、区域五失效!”
“腐蚀性能量渗透,外部传感器阵列百分之四十离线!”
“引擎输出受限,我们甩不掉它!”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砸过来,砸得人心里发沉。雷豹已经把刀拔出来了,刀刃上战血气息吞吐不定,他瞪着主屏幕上那条越追越近的惨白“触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他娘的,这鬼东西属狗皮膏药的?贴上了还撕不掉了!”
林婉儿双手按在辅助控制台上,脸色发白,但还在努力调动生命能量,配合舰载系统修补那些被腐蚀的屏障缺口。她的能量性质温和,对虚空污染的抵抗效果有限,但至少能延缓一点恶化的速度。
十一位学员的情况更糟。他们没经历过这种被某种充满恶意的存在死死追杀的经历,精神上承受的压力比舰体损伤更直接。艾莉西亚额头渗出冷汗,之前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火元素波动又开始紊乱;陆明嘴唇抿得发白,手里攥着一块数据板,指节捏得嘎吱响,可屏幕上的数据流混乱不堪,他的算法完全失效了;提姆的藤蔓无力地垂落,尖端的光芒黯淡,传递回来的只有沼泽深处那两个意识激烈冲突带来的、充满痛苦和狂躁的混沌回响。
就在这最混乱、最危急的关头,姑苏破穹却反常地安静了下来。
他没去看身后越来越近的威胁,也没去管那些刺耳的警报。他站在舰桥中央,微微闭着眼睛,像是在倾听什么,又像是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那道来自古老沼泽意识的、微弱到几乎淹没在痛苦和狂躁中的求助“涟漪”,像一根细得几乎要断掉的线,依旧固执地连接着他的感知。
他能“听”到,那个庞大而混沌的意识,正在被体内那股虚空污染的暴戾能量疯狂攻击、侵蚀、撕扯。就像是清澈(虽然混沌)的水潭里,被倒入了一桶滚烫的毒油,两者根本不相容,只能激烈地相互毁灭。沼泽意识的本能是排斥、是湮灭这股外来的“毒素”,但虚空污染的特性是侵蚀、是同化、是将一切有序或混沌的存在都拖入永恒的虚无与混乱。这是一场发生在沼泽最深处、最本源层面的残酷战争。
而这个古老意识在剧痛和混乱中,依旧分出了一丝几乎不可察的“注意力”,锁定着琉璃号,传递着那缕求助的意念。
它或许并不真正理解“求助”是什么意思,那更像是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对着唯一可能带来“不同变化”的外来者,发出的、混合着痛苦与茫然的悲鸣。
“王不迷惑,王不屈服,王不依附他人,王永不放弃。”
姑苏破穹的脑海里,忽然闪过这句话。他嘴角扯动了一下,有点苦笑的意味。不依附他人,说得轻巧。可现在这局面,要么立刻全力逃走,赌琉璃号能撑到脱离沼泽范围,把身后这烂摊子彻底甩开——但那股虚空污染的玩意显然不会轻易罢休,很可能追着他们冲出沼泽,把麻烦带到更多界域。要么……
要么,回头。介入那两个庞然大物在泥潭深处的殊死搏斗。帮那个向他发出求助信号的、混沌而古老的邻居,去对付一个源自虚空的、纯粹的毁灭造物。
前者或许能暂时保住琉璃号和这些学员,但后患无穷。后者……风险高得吓人,他们这点人手和力量,在那两个界域级意识的对抗中,跟往火山口里扔颗小石子差不多。
“主宰!它又加速了!”监控员的惊呼打断了姑苏破穹的思绪。
主屏幕上,那条惨白的能量触手前端猛地膨胀,像张开了布满利齿的巨口,狠狠咬向琉璃号的尾部引擎阵列!
“右满舵!紧急规避!”雷豹吼道。
琉璃号猛地侧身,险之又险地与那张“巨口”擦过,但尾部护甲还是被刮掉一大片,暴露出的能量管线闪烁着危险的电弧。
不能再犹豫了。
姑苏破穹猛地睁开眼睛,眼底有金色的光芒流转,不是攻击性的锐利,而是一种下定决心的沉静。
“调转航向。”他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警报和喧嚣。
舰桥里瞬间一静。所有人都愕然地看着他。
“破穹,你疯了?!”雷豹第一个吼出来,“调转航向?往哪转?往那鬼东西嘴里送吗?”
“往沼泽深处转。”姑苏破穹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像是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我们帮它。”
“帮谁?帮那个差点把咱们瞪死的‘眼睛’?”雷豹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那可是个连话都不会说的混沌玩意儿!它刚还差点用气泡炸了咱们!”
“但它没有虚空污染。”林婉儿忽然轻声开口,她看着姑苏破穹,似乎明白了他的想法,“而且……它在求助。”她之前也隐约感知到了那缕微弱却执着的意念。
“求助?它那叫求助?那跟野兽嚎叫有啥区别!”雷豹还是无法理解。
“区别就是,”姑苏破穹走向控制台,手指开始输入新的指令,动作稳定,没有丝毫颤抖,“野兽嚎叫是本能,而它……在尝试向我们传递‘不同’的信息。哪怕那信息再混乱、再原始,那也是交流的开始。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舰桥里每一个人的脸,尤其是在那些脸色苍白的学员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如果我们现在跑了,这股虚空污染就彻底在这片沼泽里扎下了根。它会慢慢侵蚀、消化掉那个原生意识,把整个回声沼泽变成一个新的、充满不可预测恶意和毁灭欲的虚空污染源。到那时候,再想清理它,代价会比现在大十倍、百倍。而且,它今天能污染沼泽,明天就可能顺着能量脉络,爬向我们刚刚连接好的水晶界域,爬向铁砧宇宙,爬向共同体网络里任何一个防御薄弱点。”
这话让所有人心里都是一凛。他们刚刚才为水晶界域的连接成功松了口气,难道立刻就要面对一个可能从背后蔓延过来的、更棘手的威胁?
“所以,我们不是去帮一个混沌的邻居,”姑苏破穹的指尖重重敲下最后一个指令,琉璃号舰体猛地一震,开始笨拙但坚决地调转庞大的身躯,“我们是在沼泽的淤泥底下,提前拔掉一把迟早会捅向我们的毒刃。”
引擎输出被强行提升到临界值,不是用于加速逃离,而是用来支撑这次近乎自杀式的转向。舰体发出更加痛苦的金属扭曲声,能量屏障在转向过程中承受了来自后方追击者的又一记重击,读数瞬间掉到百分之十的红色警戒线以下。
“屏障快撑不住了!”操作员的声音带着绝望。
“婉儿,集中你的生命能量,强化舰体核心区域的防护,其他地方……暂时放弃。”姑苏破穹冷静地指挥着,同时看向艾莉西亚和陆明,“你们两个,别愣着。艾莉西亚,你的火元素不是只会加热和攻击,想想水晶界域!想想怎么用‘频率’去影响能量!陆明,你的算法不是只对有序数据有效,混沌也有混沌的‘模式’,给我找出现在追击我们的这股乱流里,能量最密集、法则扰动最强烈的‘节点’!”
他的指令像鞭子一样抽醒了陷入慌乱和挫败的学员。艾莉西亚猛地一咬嘴唇,强迫自己冷静,双手重新按在能量调制器上,开始回忆之前安抚活性秘银、模拟水晶脉动的感觉。陆明狠狠甩了甩头,抛开对无效数据的沮丧,抓起新的数据板,开始强行分析那道惨白乱流的实时能量图谱,试图从一片混沌中找出可能的“要害”。
提姆抬起头,翠绿的眼睛看向姑苏破穹,藤蔓微微抬起:“我……我能感觉到那个‘好心跳’很痛苦,它在被拉扯,被污染。那个坏东西……它的‘根’,好像扎在沼泽很深、很深的一个‘伤口’里,那里……有很浓的虚空臭味,还有……还有别的,像是金属和坏掉的法阵的味道。”
议会遗址!姑苏破穹立刻抓住了关键词。虚空污染不会凭空产生,它需要一个载体,一个源头。提姆感知到的“金属和坏掉的法阵”,很可能就是议会时代遗弃在沼泽深处、已经破损失控的某个实验装置或者封印设施,那里成了虚空能量渗透的漏洞!
“标记那个‘伤口’的大致方位!”姑苏破穹立刻下令,“雷豹,别光盯着后面,准备好你的刀。待会儿我们可能要去那‘伤口’上动手术。”
“早等不及了!”雷豹舔了舔嘴唇,战意反而被点燃了,刚才的憋屈化成了跃跃欲试的凶狠。
琉璃号终于完成了笨拙的转向,舰首不再对着安全的虚空,而是对准了身后那片翻腾不休、两只巨兽正在其中搏杀的深紫色沼泽。那条惨白的能量触手似乎也愣了一下,它大概没见过猎物不仅不跑,还调头冲着自己来的。
下一秒,它变得更加狂暴,无数惨白的能量尖刺从触手上炸开,暴雨般射向琉璃号!
“就是现在,艾莉西亚!”姑苏破穹喝道。
艾莉西亚眼睛死死盯着能量图谱,双手在调制器上快成一片虚影。她没有释放出炽热的火焰,而是将一股经过精密调制的、带着奇异振动频率的火系能量,如同无形的屏障,覆盖在琉璃号正前方。这股能量的频率,被她刻意调整到与周围沼泽原生能量场的某种“惰性脉动”相近,同时又微妙地干扰着虚空乱流的能量结构稳定性。
惨白的能量尖刺撞上这层“频率护盾”,没有发生剧烈的爆炸,而是像撞进了一团粘稠的、不断变幻频率的胶水。一部分尖刺的能量结构被干扰,自行崩溃消散;另一部分虽然穿透过来,但速度和威力都大减,被琉璃号残存的屏障和装甲勉强扛住。
“有效!”艾莉西亚自己都惊喜地叫了出来。
“节点找到两个!”陆明也几乎同时喊道,将标注好的位置信息投射到主屏幕,“一个在追击乱流的中段偏后,能量汇聚异常!另一个……更深,在提姆标记的‘伤口’方向,似乎是它的力量源头之一!”
“很好。”姑苏破穹盯着屏幕上那两个被高亮标记的光点,眼神锐利起来,“林婉儿,配合艾莉西亚,用你的生命能量给‘频率护盾’‘加一层皮’,增加韧性和自我修复能力。雷豹,准备接舷战——不是对那条大触手,是对第一个节点,等我们靠近,你带一队人,给我把那玩意儿从乱流里‘剜’出来!”
“就等你这话!”雷豹狞笑一声,身上战血气息轰然爆发。
“至于第二个节点,那个‘伤口’……”姑苏破穹的目光投向沼泽深处,那里翻滚的能量中,隐隐能看到暗紫色的古老意识与惨白的虚空污染激烈纠缠的轮廓,“那就是我们最终要去的地方。琉璃号,最大战速,目标——污染源头!我们给这位古老的邻居,递一把能切开脓疮的手术刀!”
引擎的怒吼压过了警报,残破的琉璃号像一柄伤痕累累却依旧笔直的长矛,迎着暴雨般的惨白尖刺和狂乱的混沌乱流,一头扎进了深紫色的、沸腾的沼泽深渊。
而在他们正前方,那片混乱战场的最中心,那只暗紫色的、巨大的“眼睛”,仿佛感受到了他们的决意和靠近,在痛苦与狂躁的漩涡深处,再次投来了那道微弱却清晰的“注视”。
这一次,“注视”中似乎少了一丝茫然,多了一丝……模糊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