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眼睛”注视过来的瞬间，时间好像被拉长了，又好像凝固了。舰桥里没人动，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只剩下仪表盘上规律闪烁的微光和每个人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那“注视”不是视觉上的。它更像一种全方位的、从存在层面扫过的感知。冰冷，浩瀚，带着亿万年来独自旋转沉淀出的混沌与古老。你能感觉到它“看到”了你，不只是你的外形，还有你的能量特征、你的法则亲和性、你此刻的情绪波动……甚至是你灵魂深处某些连自己都未必清楚的纹路。
提姆的藤蔓已经完全僵直，像被冻住的翠绿色水晶丝。他本人脸色发白，翠绿的眼睛里倒映着那片缓缓旋转的暗紫色漩涡，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陆明手指悬在控制面板上方，指尖微微颤抖。他脑子里那套精密的数学模型和逻辑推演，在这道纯粹源于古老存在的“注视”下，碎得连渣都不剩。只剩下一种最原始的本能反应：渺小，还有……敬畏。
艾莉西亚的反应最直接。她身上属于火焰法师的那部分本能几乎要炸开，想要爆发出炽热的能量去对抗、去驱散这种被“看透”的不安。但她死死咬着牙，强行把那股冲动压了下去，双手攥紧，指节都捏得发白。因为她记得姑苏破穹的话——对抗，只会激起更猛烈的反击。
那道直接响在心底的低语，还在继续。
没有具体的词汇，没有清晰的逻辑，更像是一首用混乱法则谱写的、漫长到没有尽头的混沌歌谣。无数破碎的意象、断续的情绪、扭曲的感知片段，混杂在低沉的能量轰鸣里，一股脑地涌进来：冰冷粘稠的黑暗，无声炸裂的光斑，被拉长又压缩的时间感，还有一丝极其细微、却贯穿始终的……茫然。
对，茫然。就像一头从诞生之初就沉睡在沼泽深处的巨兽，第一次被外界的“声音”轻轻触碰，在长久的混沌梦境里，泛起一丝困惑的涟漪。
漫长的十几秒过去——感觉上却像过了几个世纪——姑苏破穹第一个动了。
他没有做任何防御或对抗的姿态，反而缓缓地、刻意地放松了肩膀，让周身自然流转的永恒本源能量，散发出更加柔和、更加开放的气息。然后，他尝试着，像之前安抚那个大气泡一样，将自己的一缕意念，小心翼翼地探向那道混沌的低语。
没有具体的语言，只是传递出一种简单的、重复的情绪基调：平静，好奇，无害。像轻轻拍打岸边的、有规律的海浪。
那道混沌的低语似乎顿了一下。
旋转的暗紫色漩涡，微不可察地放缓了速度。涌向舰桥众人的庞大意识压力，也随之减轻了一点点。
“它……它在‘听’？”林婉儿的声音极轻，带着不敢置信的细微颤抖。
“不是听，”姑苏破穹同样低声回应，眼睛依旧凝视着舷窗外那只“眼睛”，额头上的汗迹更明显了，显然维持这种层面的意念沟通并不轻松，“它是在……感知我们的‘振动’。我们的能量，我们的法则，我们的意识波动，对现在的它来说，都是陌生的‘声音’。它只是本能地在识别，在尝试理解这个‘新出现的声音’是什么，有没有威胁。”
他一边解释，一边分出一缕心神，通过某种玄妙的共鸣，将此刻的感受和“解读”，模糊地共享给了身后的学员们。这不是具体的知识灌输，更像是一种感觉的传递：如何在这种混沌的“注视”下保持自我稳定，如何将自身的存在感调整到最“低噪”的状态，如何让自己的意念像融入背景的白噪音，而不是突兀刺耳的警报。
学员们接收到了这种引导。艾莉西亚强迫自己松开紧握的拳头，开始有意识地收敛体内过于活跃的火元素波动，让能量流转变得平缓、深沉。陆明闭上眼睛，不再试图去“分析”那不可分析的混沌低语，而是转而专注于稳定自己精神世界的“频率”，用数学冥想带来的秩序感对抗外界的无序冲击。提姆则引导着他的藤蔓，不再尝试“感知”对方，而是让藤蔓进入一种模拟植物休眠的、近乎绝对静止的低能耗状态，只保留最基本的生机。
他们的变化很细微，但在那道混沌意识的感知里，或许就像一群原本叽叽喳喳、散发着杂乱光芒的小虫子，突然变得安静、暗淡，甚至开始模仿起周围环境的“色调”。
暗紫色的漩涡又放缓了一些。充斥舰桥的庞大意识，从最初的审视，渐渐染上了一丝更浓厚的……好奇？
那道混沌低语的“音色”似乎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再是单纯的、毫无指向的轰鸣，里面开始夹杂着一些更清晰的“回音”——就像它开始有意识地捕捉、模仿、并重新播放它所“听”到的、来自琉璃号这边的“振动”。
艾莉西亚平缓下来的火元素波动频率，被捕捉到，然后以一种扭曲、拉长、带着沼泽特有粘滞感的方式“播放”回来。陆明精神世界的秩序韵律，被捕捉，然后打碎、重组，变成一段段怪诞的、忽快忽慢的逻辑碎片“回响”。就连琉璃号引擎最低功率运行时那几乎不可闻的稳态能量脉动，也被捕捉、放大，变成一种沉闷的、仿佛巨兽鼾声的背景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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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种极其怪诞的“交流”。一方是古老、混沌、凭借本能行事的界域意识；另一方是一群试图理解、适应并尝试建立沟通的智慧生命。没有语言，没有逻辑，只有最原始的“振动”与“回响”的相互试探。
时间在无声的“对话”中流逝。那只“眼睛”始终悬浮在那里，静静地“注视”着。沼泽表面似乎也变得更加“平静”了——不是死寂，而是一种专注般的平静，仿佛整个沼泽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这片小小的区域，集中到了琉璃号和舰桥里这些散发着“有趣振动”的小东西身上。
就在这时，提姆忽然极其轻微地“嗯？”了一声。
他依旧闭着眼，但僵直的藤蔓尖端，又开始极其缓慢、极其轻微地颤动起来。这一次，不再是恐惧或僵直，而是一种……同步？
“那个‘心跳’……”他声音微弱，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它……它在跟着我们调整。很慢，很微弱……但它‘心跳’的某种次级波动，好像在……尝试匹配艾莉西亚能量流转的频率，还有陆明精神世界的韵律节拍？”
这话让所有人精神一振。
姑苏破穹立刻将破妄之瞳的感知提升到极致，不再仅仅观察表面的能量和法则，而是深入那混沌低语的“深处”，去捕捉提姆所说的那种极其隐晦的“匹配”迹象。
找到了！
在那片浩瀚混乱的意识之海深处，在那仿佛永恒不变的沉重脉动之下，确实有几缕极其纤细、极其脆弱的“涟漪”，其波动的频率和节奏，正在以一种笨拙的、时断时续的方式，微微调整，试图靠近艾莉西亚和陆明散发出的、相对稳定清晰的“振动模式”！
这发现让姑苏破穹心头一震。这不是简单的“回音”或“模仿”，这是一种更进一步的互动，一种尝试“协调”的萌芽！尽管这萌芽微弱得如同风中之烛，但它意味着，这片混沌古老的沼泽意识，并非完全不可沟通、不可理解的死物。它拥有某种原始的、基于本能的学习和适应能力！
“保持你们现在的状态，”他立刻用意念将指令传递给所有学员，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紧绷，“稳定你们的‘振动’，不要剧烈变化。它在学习，在学习我们的‘节奏’。”
艾莉西亚和陆明立刻照做，将自身的能量和精神律动稳定在当前的频率，像两座在混沌海洋中亮起的、稳定而柔和的灯塔。
那几缕尝试“匹配”的微弱涟漪，似乎受到了鼓励，变得稍微清晰、稳定了一点点。虽然依旧脆弱，依旧时断时续，但确确实实是在“跟随”。
这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奇妙体验。他们什么都没做，只是稳定地存在着，散发着自身独特的“频率”，就仿佛在教导一个初生的、混沌的婴儿，认识什么是“稳定”，什么是“节奏”。
那只暗紫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漩涡的旋转，似乎也带上了一种更……平缓的韵律。
就在这微妙而脆弱的“协调”尝试进行到大约一刻钟时，异变再生。
这次不是来自沼泽，而是来自沼泽深处，与那道古老意识似乎相隔不远、却又截然不同的某个地方。
毫无征兆地，一股尖锐、混乱、充满暴戾与毁灭欲念的能量乱流，如同隐藏在深水下的恶鲨，猛地从沼泽深处某个方向窜起，狠狠撞向了那道正在尝试“匹配”的古老意识！同时，一股带着明显“恶意”和“排斥”的混乱意念，也如同毒刺般，刺向琉璃号众人的精神感知！
“又是什么东西？！”雷豹瞬间拔刀，战血气息本能地升腾。
暗紫色的古老意识似乎受到了强烈的干扰和刺激，发出一阵混沌的、带着痛苦与愤怒的“轰鸣”。那只“眼睛”猛地收缩，漩涡旋转骤然加速，刚刚建立起的那一丝脆弱的“协调”瞬间被打断、撕碎！原本趋于平缓的沼泽表面，再次剧烈翻腾起来，大大小小的气泡疯狂涌现、炸裂！
而那股新出现的、充满恶意的混乱意念，则如同跗骨之蛆，死死锁定了琉璃号，传递出清晰无比的意念：滚出去！毁灭！吞噬！
舰桥内警报再次凄厉响起，能量屏障读数狂掉！
“两个意识？！”林婉儿惊声道，“这沼泽里……有两个不同的界域意识在争夺？或者……一个原生的，一个……外来的入侵者？”
姑苏破穹脸色沉了下来。他盯着那股充满暴戾和毁灭气息的混乱乱流，破妄之瞳穿透表象，看到了其深处隐藏的、一丝极其隐秘却无比熟悉的扭曲痕迹——那是经过高度伪装、但本质未变的……虚空能量的残余污染！
议会时代，那些混蛋到底在这里埋了多少祸根？！一个活性秘银不够，难道连虚空裂缝的污染脓疮，也扔在这片混沌沼泽里任其腐烂发酵？！
“准备撤离！”他当机立断，“保持‘无害’和‘平静’的意念输出，缓缓后退！不要刺激那个原生意识，更要避开那个被虚空污染的鬼东西！”
琉璃号引擎开始提升功率，但提升得极其缓慢、平稳，舰体开始沿着原路缓缓倒退。姑苏破穹将更多的心神用于维持那股平和、无害的意念场，试图安抚那个因受到“攻击”和“干扰”而陷入混乱和愤怒的原生古老意识。
然而，那个被虚空污染的混乱意识，显然不打算放过他们。它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操控着一股更加狂暴、夹杂着虚空腐蚀性能量的乱流，如同一条狰狞的触手，撕裂沼泽的能量泥潭，朝着琉璃号直追而来！
撤退，变成了被迫的逃亡。
而那个刚刚与他们建立起一丝微妙联系、此刻却陷入混乱和痛苦中的古老沼泽意识，其混沌的低语，也再次响彻众人心底。只是这一次，那低语里除了茫然和痛苦，似乎还多了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
求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