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商会的坐标将扎克带到了一片奇异的星域。
眼前没有恒星,没有行星,只有一片不断自我旋转、闪烁着迷离光晕的星云状结构。它不像自然造物,更像一个精密无比的钟表内部,齿轮与光流构成了它的主体。这就是“阿卡夏”,永恒轮回之境。时间在这里并非单向流逝,而是被禁锢在一个完美的莫比乌斯环上。
扎克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循环的力量。每一次“循环”完成,整个星云都会微微一亮,然后一切信息回归原点,重新开始。周而复始,永无止境。
“有点意思。”扎克低语。他尝试用空间能力直接穿透进去,却发现这里的空间结构与时间紧密绑定,强行闯入只会被甩到循环的任意一个时间点上,无法定位“现在”。
他没有急躁,而是将【终末回响】的力量如同蛛丝般探出,轻轻触碰那时间壁垒。他不需要打破它,只需要感知它运行的“节奏”。
很快,他找到了那个节奏。在下一个循环开始的瞬间,时间壁垒会有一次极其细微的“刷新”波动。就在那个刹那,扎克动了。他没有对抗循环,而是像一滴水融入河流,顺着那刷新的涟漪,悄无声息地“滑”了进去。
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他站在一片由纯净能量构成的、漂浮在空中的平台上。下方是美轮美奂的、由水晶和光构筑的城市,魔法驱动的飞梭穿梭其间,穿着华丽法袍的法师们进行着研究或交谈。整个世界充满了蓬勃的生机和浓郁的魔法气息。
一切都显得那么完美,那么虚假。
扎克能“听”到,在世界的底层,有一个微弱却持续不断的“滴答”声,那是循环的倒计时。这里的每一个生灵,从最卑微的草履虫到最强大的法师,都对这循环一无所知。他们的记忆随着每次重置被清洗,只有最核心的“剧情”被保留,如同一出被反复上演的戏剧。
除了极少数人。
扎克的感知如同无形的网络铺开,很快锁定了一处位于世界轴心、被重重时间符文保护的隐秘殿堂。殿堂中心,悬浮着一个巨大的、由无数齿轮和符文构成的水晶钟表。一个身穿朴素灰色长袍、面容枯槁、眼神中沉淀着无尽岁月疲惫的老者,正将自身的魔力缓缓注入钟表,维持着它的运转。
他就是这一代的“守钟人”,克罗诺斯。他是唯一记得所有循环的人,也是这永恒牢笼的自愿看守者。
扎克笑了。找到了。钥匙,或者说,锁芯。
他没有直接出现在克罗诺斯面前。那太无趣了。他决定,自己也成为这循环的一部分,一个每次循环都会出现,并且记得一切的“错误”。
他随意选择了一个身份,一个游荡的、不起眼的旅人,出现在阿卡夏主城的一个角落。
第一次循环开始了。
扎克像个普通游客,观察着这个世界。他看到了年轻的法师学徒在广场上练习火球术,看到了情侣在星光下约会,看到了学者们在激烈辩论一个魔法难题一切都充满了希望和活力。
然后,“滴答”声到了终点。
世界猛地一亮,然后一切景象如同倒放的录像带,飞速回溯。扎克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试图抹除他这一循环的记忆,并将他“重置”到进入时的状态。但这力量触及他【终末回响】的本质时,如同溪流撞上礁石,无可奈何地绕开了。
他保留了所有记忆。
第二次循环。
扎克再次出现在那个角落。他看到同一个学徒在同一个地方练习同一个火球术,看到那对情侣说着同样情话,看到学者们重复着同样的辩论词句。
他走向那个学徒,在他施展法术的关键节点,用一丝微弱到极致的气流干扰了一下。
“噗——”
学徒的火球术失败了,炸了自己一脸黑灰。学徒懵了,挠着头,显然不记得上次循环成功过。
扎克笑了笑,转身离开。一个微小的变量被引入了。
这次循环结束时,他再次抵抗了重置。
第三次,第四次第一百次
扎克乐此不疲地扮演着“变量”的角色。他有时会去图书馆,“不小心”弄乱一本至关重要的古籍摆放顺序,导致某个研究推迟;有时会在某个关键人物经过时,“无意间”掉落一句蕴含其他世界哲理的低语,让对方陷入短暂的沉思;有时甚至什么都不做,只是出现在克罗诺斯进行例行维护时必经的路上,对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仿佛看穿一切的笑容。
克罗诺斯从一开始的漠视,到疑惑,再到隐隐的不安。他记得这个旅人!每一次循环,这个家伙都会出现,而且行为模式似乎并非完全固定?这不可能!循环是绝对的!
第一千次循环。
扎克不再满足于小打小闹。他直接来到了守钟人的殿堂外,靠着墙壁,仿佛在等待老朋友。
当克罗诺斯完成维护,疲惫地走出来时,看到了他。
“又是你。”克罗诺斯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亿万年积累的疲惫,“你到底是什么?”
扎克没有回答,反而问道:“守护一个永远不会进步,只是不断重复的戏台,有意义吗?你看,那个叫莉娜的女孩,每次循环都会在城东的花园遇到她的真爱,然后在下一次循环开始时彻底忘记。你觉得,这是幸福,还是酷刑?”
克罗诺斯身体一震,沉默不语。
第三千次循环。
扎克直接在殿堂内显出身形,就站在那巨大的时间钟表旁。
克罗诺斯猛地转身,眼中充满了血丝和警惕:“离开这里!否则我将动用时间权限将你放逐!”
扎克无视他的威胁,伸手轻轻拂过冰冷的钟表表面,低语道:“我见过无数文明的生灭。有的毁于战火,有的亡于天灾,有的死于内心的黑暗。但它们至少真实地活过,挣扎过,哪怕最终走向终结。而你们,连‘终结’的资格都没有,只是一段被不断擦写的数据。可怜。”
“你懂什么!”克罗诺斯低吼,“正是这循环,保护了阿卡夏免于外界的危险和内部的衰败!我们维持着文明的巅峰!”
“巅峰?”扎克嗤笑一声,“你管这叫巅峰?一个连‘意外’和‘未来’都没有的世界?你看看他们!”他指向殿堂外光幕上显示的城市景象,“他们的每一个笑容,每一次哭泣,甚至每一次所谓的‘突破’,都是被设定好的!他们是你精心维护的提线木偶。”
克罗诺斯脸色苍白,嘴唇哆嗦着,却无法反驳。
第五千次,第一万次循环在继续,扎克与克罗诺斯的“交谈”也在继续。扎克不再只是嘲讽,他开始向克罗诺斯描述循环外的世界:那些波澜壮阔的星际战争,那些探索宇宙终极奥秘的疯狂科学家,那些在爱与恨中沉沦、在希望与绝望间挣扎的鲜活生命。
他描述着真正的“生”,以及更有意义的“死”。
克罗诺斯听着,他亿万年来如同死水的心湖,被投入了一颗又一颗石子。他开始在维护循环的间隙,不由自主地想象外面的世界。他开始怀疑,自己牺牲自由和未来所守护的,究竟是一个文明的乐园,还是一个最精致的坟墓?
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那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灵魂的倦怠。
在第不知道多少万次循环即将结束时,克罗诺斯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开始准备下一次的维护。他站在时间钟表前,看着指针一点点走向终点,目光空洞。
扎克如同幽灵般出现在他身后,没有打扰他。
城市的景象开始模糊,重置的光辉即将亮起。
克罗诺斯缓缓转过身,看向扎克。他的脸上没有了愤怒,没有了警惕,只剩下无尽的虚无和一种解脱前的平静。
“你赢了,外来者。”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或许,真正的慈悲是让它结束。”
他抬起颤抖的手,没有去注入魔力维持钟表,而是用尽最后的力量,猛地拍向钟表核心的一个脆弱符文!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仿佛响彻了整个阿卡夏的灵魂。
那巨大的时间钟表,猛地一滞,表面的光华急速黯淡,无数齿轮发出刺耳的、濒临崩溃的摩擦声。
“发发生了什么?”
“时间时间好像停了?”
“我的记忆天啊,我我好像经历过这一切!无数次!”
“不!循环被打破了!我们我们都会死!”
整个阿卡夏世界,所有生灵在这一刻,同时恢复了所有循环的记忆!亿万次重复的人生瞬间涌入脑海,那巨大的信息量和意识到自身处境后产生的荒谬、恐惧与绝望,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每一个意识!
城市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混乱。有人崩溃大哭,有人疯狂大笑,有人试图在最后的时间做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一切行为都曾在循环中被重复过无数次,毫无意义。
克罗诺斯看着这末日般的景象,脸上却露出了一个扭曲的、似哭似笑的表情。他做到了,他终结了这永恒的痛苦。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化作光点消散,维持循环的反噬首先作用在了他身上。
扎克平静地看着这一切。他张开双臂,【终末回响】的力量贪婪地吸收着这弥漫整个世界的、独特的绝望能量。这不是源于肉体的痛苦,也不是源于信仰的崩塌,而是源于对“永恒”的唾弃,对“虚假”的觉醒,是对自身亿万年存在意义被彻底否定的终极幻灭!
这滋味,苦涩,却带着一种清醒的余韵,令他沉醉。
世界的崩溃加速了。失去了时间循环的支撑,阿卡夏的结构开始瓦解,城市崩塌,能量暴走,生灵在清醒的意识中走向集体的、注定的灭亡。
当最后一点光芒消散,那片原本旋转的星云已经消失,只剩下一片虚无的黑暗。曾经的永恒轮回之境,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扎克的体内,多了一份沉重而缥缈的“回响”。它在他画廊中凝聚成一个小小的、破碎的沙漏,沙漏中的沙砾闪烁着无数细小的、痛苦的人脸,最终都归于沉寂。
【阿卡夏的觉醒之殇】
虚空商会的信标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响起,威斯克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崇拜:“伟大的回响收集者!您的伟力照亮了虚空!商会已经为您备好了下一份‘珍馐’,一个将生命力量发展到极致的生物文明,‘盖亚之肤’!它”
扎克感受着新收藏品的余韵,打断了威斯克的喋喋不休。“带路。”
他的毁灭盛宴,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