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跳跃的坐标是悖论之兽给的。
扎克从裂缝里踏出来时,第一感觉是“慢”。
不是动作慢,是时间的流速慢。他抬手、转头、甚至眨眼的动作都比平时多花了零点几秒。这种感觉很微妙,像整个人被泡在粘稠的糖浆里。
他环顾四周。
这里看起来像一片普通的星域,有恒星,有行星,有星云。但所有东西的运动都变慢了——恒星的光慢慢膨胀,行星慢慢旋转,连远处一颗超新星爆炸的冲击波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推进。
“时间流速只有正常宇宙的十分之一。”扎克估算了一下,“难怪叫时间褶皱文明。”
他打开通讯器,调出影梭给的情报。
时间褶皱文明,自称“永恒守望者”。他们在几千年前发现了一种操控局部时间流速的技术,于是把自己的母星系包裹在一个巨大的“时间泡”里。泡内时间流速可调,最快能加速百倍,最慢能减速到几乎静止。
这个文明因此获得了近乎无限的寿命和发展时间。但他们也付出了代价——被困在了时间泡里,无法离开。一旦离开,不同时间流速带来的相对论效应会瞬间把人撕碎。
“一个活在自己时间里的文明。”扎克关掉情报,“有意思。”
他需要潜入时间泡内部。
但怎么进去呢?
硬闯肯定不行。时间泡的边界是时空扭曲最严重的地方,强行穿越可能会被丢到不同的时间点,甚至可能被永久困在时间循环里。
得用别的方法。
扎克观察了一会儿,发现时间泡并不是完全封闭的。每隔一段时间,会有一些“时间信标”从泡里发射出来,像漂流瓶一样进入正常宇宙。这些信标可能是探测器,也可能是通讯装置。
他锁定一个刚发射出来的信标,用空间能力把它截获。
信标是个拳头大小的金属球,表面光滑,没有接口。扎克用【寂灭之喉】抹除了它的外壳,露出内部结构——一个精密的时间装置,核心是一小块“时间晶体”,正在以固定的频率振动。
扎克研究了一会儿,搞明白了原理。
这个信标是时间泡用来校准内部时间的。它会测量正常宇宙的时间流速,然后反馈给泡内的主控系统,确保时间泡不会和外界完全脱节。
“这就是突破口。”扎克笑了。
他没有破坏信标,而是修改了它的反馈数据。
他把“正常宇宙时间流速”的读数调高了一百倍。
然后他把信标放回原轨道,让它飞回时间泡。
信标穿过边界时,激起一圈涟漪。几秒钟后,涟漪平息,信标消失在泡内。
“好了,现在他们会以为外面时间流速突然加快了一百倍。”扎克说,“为了保持同步,他们肯定会调快内部时间流速。而一旦时间流速超过某个阈值”
他没说完。
但效果很快就显现了。
时间泡的表面开始波动,像被风吹皱的水面。内部的星光闪烁频率明显加快,原本缓慢旋转的行星开始加速,恒星的光变周期也从几小时缩短到几分钟。
时间泡在加速。
扎克耐心等着。
他不需要等太久。
时间流速的调整是有风险的。时间泡本质上是强行扭曲局部时空,如果扭曲得太过,时空结构会不稳定,甚至可能崩塌。
而扎克做的,就是推他们一把。
---
时间泡内部,“永恒守望者”文明的首都,时间圣殿。
时间大祭司阿卡纳正在主持日常的时间校准仪式。
他站在圣殿中央的高台上,周围环绕着十二位时间祭司。高台上方悬浮着一个巨大的时间晶体,晶体表面流淌着复杂的时间流数据。。”一位祭司汇报,“一切稳定。”
阿卡纳点头。
这样的日子已经持续了几千年。时间泡让他们的文明获得了永生,但也让他们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他们只能通过偶尔发射的信标来了解外面的世界,像井底之蛙窥探天空。
“接收外部信标数据。”阿卡纳下令。
一位祭司操作控制台,接收刚飞回来的信标。
数据投影在空中:
外部宇宙时间流速:标准时间100倍。
圣殿里一片死寂。
“什什么?”阿卡纳瞪大眼睛,“一百倍?这不可能!”
“数据确认无误。”祭司颤抖着说,“信标反复测量了十次,结果一致。外部宇宙的时间流速突然加快了一百倍。”
阿卡纳脸色发白。
如果这是真的,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外部宇宙已经过去了一百年,而他们这里才过了一年。意味着他们可能已经被时代抛弃,可能已经有新的文明崛起又灭亡,可能整个宇宙的面貌都变了。
更可怕的是,如果外部时间流速真的这么快,那时间泡必须加速,否则泡内泡外的时间差会越来越大,最终导致时间泡和外部宇宙彻底脱节,成为一座时间的孤岛。
“立即加速时间泡!”阿卡纳当机立断,“调整到外部流速的十分之一不,五分之一!我们必须跟上外部的时间!”
“可是大祭司,时间泡的稳定性”有祭司犹豫。
“顾不了那么多了!”阿卡纳吼道,“如果时间差太大,我们的文明就会成为化石!加速!”
命令下达。
圣殿中央的时间晶体开始加速旋转。周围的祭司们合力注入能量,推动整个时间泡的流速调整。
泡内的时间开始加快。
原本慢悠悠的行星转速飙升,恒星的光变周期缩短到几秒钟,城市里的行人从漫步变成小跑,又从跑步变成模糊的虚影。。
但这还没完。
“大祭司,外部流速又变了!”祭司惊呼,“现在是两百倍!”
阿卡纳差点晕过去。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数据是真的!信标刚刚传回来的!”
阿卡纳咬牙:“继续加速!跟上!”
时间泡的流速再次提升。
泡内的生命开始感到不适。时间流速太快会导致生理节奏紊乱,有些人开始心跳加速、头晕目眩,有些人甚至出现了时间感知障碍——分不清过去现在未来,记忆混乱。
但阿卡纳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必须让时间泡跟上外部流速,否则文明就会完蛋。
而他不知道的是,外部流速的数据全是扎克伪造的。
扎克在外面,每隔几分钟就修改一次信标的读数。一百倍,两百倍,五百倍,一千倍数字越来越大,越来越离谱。
时间泡内部的流速也跟着疯狂飙升。
10倍,20倍,50倍
当流速达到一百倍时,问题出现了。
时空结构开始不稳定。
时间泡的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裂纹里不是黑暗,是不同时间流的混杂——有的地方时间快,有的地方时间慢,相互干扰,相互冲突。
“大祭司!时间泡要撑不住了!”祭司们惊慌失措。
“稳住!继续加速!”阿卡纳已经疯了,“必须跟上外部流速!”
“可是外部流速现在已经到一万倍了!”
“那就加速到一万倍!”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时间泡的核心,那颗巨大的时间晶体,在疯狂加速中达到了极限。
它开始过热,表面浮现出熔化的迹象。晶体内部的时间流数据变得混乱,相互矛盾的时间指令在晶体里横冲直撞,像一群失控的野兽。
然后,晶体炸了。
不是物理爆炸,是时间爆炸。
轰——
无声的冲击波从晶体中心扩散开来,所过之处,时间流彻底混乱。有的人瞬间衰老几百岁,变成一具干尸;有的人倒退回婴儿时期,在地上爬行;还有的人被定格在某个瞬间,像琥珀里的虫子一样动弹不得。
时间圣殿成了时间乱流的中心。
阿卡纳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自己左手迅速老化、干枯、化为尘土,右手却倒退成婴儿般细嫩。他的左眼看到的是未来——圣殿崩塌,文明毁灭;右眼看到的是过去——文明诞生,时间泡建立。两种景象同时挤进大脑,让他彻底崩溃。
“我我干了什么”他喃喃自语。
然后他的身体从中间裂开,一半衰老一半年轻,倒在血泊中。
时间泡的崩塌在继续。
失去了核心晶体的控制,整个时间泡开始不受控制地变速。有的区域时间流速飙到一千倍,有的区域减速到几乎静止,有的区域时间开始倒流,有的区域时间跳跃到随机的时间点。
文明陷入混乱。
城市里,建筑在时间乱流中时隐时现。街上的人们有的在快速衰老,有的在返老还童,有的直接消失在时间裂缝里。科技设备全部失灵,因为它们的运行依赖于稳定的时间流速。
“救命!”
“时间错了!全都错了!”
“我要回到过去!让我回去!”
哀嚎和尖叫在时间乱流中此起彼伏。
但扎克听不到。
他在时间泡外面,静静观察着这一切。
他能看到泡内的景象——像一场加速播放又倒带又跳帧的混乱电影。时间流乱窜,空间结构扭曲,整个文明在时间的玩弄下四分五裂。
很美的景象。
扎克开始吸收绝望。
时间褶皱文明的绝望很独特,不是单纯的恐惧或悲伤,而是一种“时间错乱”带来的存在危机。他们不知道自己活在哪个时间点,不知道自己是老是少,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存在过。
这种绝望像陈年的烈酒,入口辛辣,后劲绵长。
扎克张开双臂,【终末回响】全力运转。
时间乱流中溢出的绝望能量像潮水一样涌来,涌入画廊。
画廊在震动。
这次震动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剧烈。时间属性的绝望能量让画廊的结构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空间本身开始出现时间分层,有些区域时间快,有些区域时间慢。
画廊意志兴奋地上下翻飞,它在学习如何管理时间属性的藏品。
很快,一件新藏品成型了。
那是一个不断变化形状的水晶沙漏。沙漏里的沙子有时往下流,有时往上流,有时静止,有时同时往上下两个方向流。它代表的是“时间秩序的彻底崩溃”。
扎克把它捞出来。
“收藏品,编号059,命名【时间褶皱的永恒混乱】。”
沙漏在手心里微微震动,像是有自己的心跳。
扎克把它收进画廊。
几乎同时,时间泡彻底崩塌了。
时空结构像破碎的玻璃一样炸开,时间乱流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冲向正常宇宙。所过之处,一切都被卷入时间的漩涡。
扎克早有准备。
他撕开空间,跳到安全距离。
然后他看着那片星域在时间乱流中扭曲、变形、最终化作一片混沌的时空废墟。
时间褶皱文明,灭亡了。
不是被暴力摧毁,是被自己最擅长的力量反噬。
“完美。”扎克低声说。
他打开通讯器,准备联系影梭汇报任务完成。
但通讯器刚打开,就传来影梭急促的声音:
“扎克先生!您在哪?!”
“时间褶皱文明这边,刚完事。”扎克说,“怎么了?”
“净理庭又有动作了!”影梭语速飞快,“他们派出了‘时间医师’小队,专门去处理时间异常。根据我们的情报,他们已经锁定了您的位置,正在赶过去!”
扎克挑眉。
时间医师?
专门处理时间异常的概念医师?
来得正好。
“他们到哪儿了?”他问。
“最多还有半小时!”影梭说,“您最好赶紧离开那里!时间医师比普通医师难对付得多,他们能操控时间流,甚至能把您困在时间循环里!”
“是吗?”扎克笑了,“那我更得见见了。我的画廊正好缺一件‘时间医师’主题的藏品。”
“您认真的?!”影梭声音都变调了,“那可是时间医师!他们能”
“我知道他们能干什么。”扎克打断他,“谢谢你的情报,剩下的我自己处理。”
他切断通讯,关掉通讯器。
然后他就在原地等着。
等着那群时间医师送上门。
半小时后,三艘造型奇特的飞船出现在星域边缘。
飞船是银白色的,表面流动着时间波纹,看起来像是在不同的时间点之间跳跃。它们没有直接飞过来,而是“闪现”过来的——前一秒还在远处,下一秒就到了面前。
舱门打开,五个人走了出来。
领头的是一位女性,看起来三十多岁,穿着一身银白色的紧身制服,手里拿着一块怀表。她身后跟着四个助手,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不同的时间测量仪器。
“检测到大规模时间异常。”女医师看着手中的怀表,眉头紧皱,“时间褶皱文明的时间泡崩塌了,时间乱流还在扩散。”
“源头在那里。”一个助手指向扎克。
五个人同时转头,看向扎克。
女医师眯起眼:“你就是那个‘绝望艺术家’?”
“是我。”扎克坦然承认,“你们是来抓我的,还是来治我的?”
“我们是来修复时间异常的。”女医师说,“你导致了时间褶皱文明的毁灭,引发了大范围时间乱流。根据《时间秩序维护条例》,你必须被逮捕,接受时间法庭的审判。”
“时间法庭?”扎克笑了,“那是什么地方?”
“一个不存在于任何时间点的法庭。”女医师说,“在那里,你的过去、现在、未来都会被同时审判。如果判定有罪,你将被从时间线上彻底抹除,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听起来很厉害。”扎克说,“但你们抓得住我吗?”
女医师没回答,直接动手。
她按下怀表上的按钮。
嗡——
周围的时间流速突然变慢。扎克感觉自己像是被冻在了琥珀里,动作慢得像蜗牛爬。他想抬手,但手抬到一半就卡住了,怎么也动不了。
“时间凝固领域。”女医师说,“在这个领域里,除了我,所有事物的时间流速都会被降至百万分之一。你动不了的。”
她走到扎克面前,拿出一副银色的手铐。
“这是时间镣铐,戴上它,你的时间就会被锁定,无法使用任何时间能力。”她说着就要给扎克戴上。
但就在这时,扎克笑了。
“谁说我用时间能力了?”
他根本没动,但女医师手里的手铐突然消失了。
不是被夺走,是被抹除了——【寂灭之喉】直接抹除了“手铐”这个概念。
女医师愣住了。
“你”
“时间凝固确实厉害。”扎克说,“但你凝固的是物理时间,不是概念时间。而我的能力,是概念层面的。”
他抬起手——动作很慢,但确实在动。
女医师脸色大变:“不可能!在我的领域里你怎么能动?!”
“因为你的领域对我无效。”扎克说,“我早就用【寂灭之喉】抹除了自己身上的‘时间属性’。现在的我,不受任何时间法则影响。”
这是真的。
在时间医师出现前,扎克就做了准备。他用【寂灭之喉】抹除了自己与“时间”这个概念的所有联系。现在的他就像时间流里的一块石头,水流再急也冲不动。
女医师不信邪,又按了几次怀表。
时间流速从慢变快,从快变慢,甚至开始倒流。
但扎克始终不受影响。
他就像个旁观者,看着周围的时间乱流,脸上带着嘲讽的笑。
“玩够了吗?”他问,“玩够了就该我了。”
他抬手,打了个响指。
啪。
【时间褶皱的永恒混乱】被激活。
那件新藏品的力量释放出来,瞬间污染了周围的时间流。
女医师的怀表突然失控。表盘上的指针开始乱转,有时顺时针,有时逆时针,有时同时往两个方向转。时间测量仪器全部失灵,显示的数据全是乱码。
更可怕的是,时间乱流开始反噬使用者。
女医师感觉自己左手在迅速老化,右手在返老还童。她看到自己的过去和未来同时出现在眼前,像两面镜子互相反射,无穷无尽。
“不不!”她尖叫着扔掉怀表。
但晚了。
时间乱流已经缠上了她。
她的身体开始分裂——一部分留在了过去,一部分跳到了未来,还有一部分卡在了现在。三个时间点的她同时存在,又相互排斥,像一场可怕的时间分裂症。
“救救我”三个时间点的她同时开口,声音重叠在一起,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扎克走到她面前。
“收藏品,编号060,命名【时间医师的三重分裂】。”
他伸手,从三个时间点的她身上各抽出一缕“时间绝望”,合在一起,形成一件新的藏品——一个不断分裂又不断重合的时钟。
女医师倒下了。
不是死亡,是时间层面的“解体”。她的存在被分裂到三个不同的时间点,再也无法统一。现在的她只是一个空壳,眼神空洞,嘴里喃喃着听不懂的时间术语。
剩下的四个助手看到这一幕,吓得转身就跑。
但扎克没追。
他看向手中的新藏品。
时钟在掌心微微震动,时针、分针、秒针各自指向不同的时间,像三个独立的意志在互相角力。
“不错。”他满意地点头。
收好藏品,扎克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时空废墟。
时间褶皱文明灭亡了,时间医师小队也解决了。
该去下一个地方了。
他撕开空间,准备跳跃。
但就在这时,画廊意志突然传来一阵强烈的预警。
不是危险预警,是兴奋?
扎克一愣,把意识沉入画廊。
然后他看到了。
画廊深处,那件新收的【时间褶皱的永恒混乱】,正在和之前收的【时间医师的三重分裂】产生共鸣。
两件时间属性的藏品相互吸引,相互融合,最终合二为一,形成了一件新的藏品——
一个悬浮在半空的、不断变化的时间漩涡。漩涡里可以看到无数时间线的分支和汇聚,像一棵倒立的时间树。
“自主融合?”扎克惊讶。
画廊意志传来肯定的意念。
它似乎在说:我可以帮你优化藏品,让它们变得更强大。
扎克笑了。
“看来你成长得比我想象的还快。”
他退出画廊,看向星空。
下一个目标,逆熵花园——那个违反热力学第二定律的奇异世界。
不知道那里会给他带来什么样的惊喜。
空间裂缝在面前展开。
扎克踏入其中,消失不见。
只留下这片时空废墟,和那些在时间乱流中永恒徘徊的亡魂,作为时间褶皱文明最后的墓碑。
而更远处,净理庭的总部,时间法庭的大法官看着眼前熄灭的五个生命信号,脸色阴沉。
“第五小队全灭了。”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一位老者。
“大导师,那个‘绝望艺术家’比我们想象的更危险。他不仅毁灭文明,还开始收集我们的人。”
老者沉默了很久,缓缓开口:
“发布‘终末通缉令’。悬赏一个完整的高维宇宙的所有权。”
“是!”
命令下达。
整个净理庭,乃至整个多元宇宙的正义势力,都将目光投向了那个自称“绝望艺术家”的存在。
而扎克,对此一无所知。
就算知道,他也不会在乎。
因为他的画廊,还远远没有装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