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克找到月华的时候,那家伙正在一颗死星的表面下棋。
死星是真的死了——星球表面坑坑洼洼,大气层早就散光了,温度低到连空气都能冻成冰。月华坐在一个环形山的边缘,面前摆着个石头棋盘,棋盘对面没人,他自己跟自己下。
“来了?”月华头也不抬,挪了个棋子,“坐。”
扎克走过去,看了眼棋盘。棋子的样子很怪,不是车马炮,也不是王后骑士,而是一些扭曲的符号,有些看着像眼睛,有些像嘴巴,还有些像内脏。
“这是什么棋?”
“命运棋。”月华说,“每个棋子代表一个可能性,走一步就是选择一种未来。自己跟自己下,就是看自己能不能猜到自己会怎么选。”
“有意思吗?”
“没意思。”月华实话实说,“但总比发呆强。”
扎克在对面坐下来。石头椅子冷得扎屁股,不过以他现在的体质,这点冷不算什么。
“档案馆的人来找我了。”他开门见山。
月华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走棋:“校准者?”
“嗯。让我跟他回去接受什么‘蓝图重构’。”
“然后呢?”
“我让他滚了。”
月华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笑。
“你笑什么?”
“我笑你胆子大。”月华抬起头,扎克这才看清他的脸——还是一团模糊的光,看不清五官,但能感觉到他在笑,“校准者在档案馆里算是比较温和的了。下次来的要是‘修正者’或者‘清除者’,你就没那么好应付了。”
扎克挑了挑眉:“详细说说。”
月华放下棋子,往后靠了靠——虽然那团光根本没有“靠”这个动作。
“原初蓝图档案馆,那地方不是什么善茬。”他说,“多元宇宙刚诞生那会儿,有一批最早的规则实体聚在一起,觉得世界太乱,得有个章程。他们就弄了个‘蓝图’,规定了宇宙该怎么运行,文明该怎么发展,连生命该怎么进化都写好了。”
“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按蓝图来塑造世界。”月华说,“一开始还好,世界确实有序了。但时间一长,问题就来了——蓝图太死板了。文明稍微偏离一点预设路线,档案馆的人就出来‘修正’。你要是反抗,他们就直接‘清除’。”
扎克想起校准者那把尺子。那玩意儿确实有种“一切必须按规矩来”的感觉。
“档案馆分三个部门。”月华继续说,“校准部,负责小修小补,就是那个校准者的部门。修正部,负责大改,手段比较粗暴。清除部字面意思,直接抹除。”
“你好像很了解?”
“我被他们‘修正’过。”月华的声音里带着嘲讽,“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我还年轻,想走条自己的路,结果就被他们盯上了。要不是我跑得快,现在早没了。”
扎克盯着月华看了会儿:“所以你帮我,是想借我的手对付档案馆?”
“互相利用嘛。”月华很坦然,“你需要情报,我需要有人去闹事。档案馆的人最近越来越过分了,连我这种老家伙都不得安生。你要是能把他们打疼,我也能清静几年。”
“那你怎么不自己去?”
“我打不过。”月华说得很干脆,“我的能力是‘观测’和‘预知’,打架不行。你不一样,你走的是毁灭的路子,专门克他们那种死板的家伙。”
扎克点了点头。这个理由他能接受。
“档案馆的弱点呢?”他问,“总不会真无敌吧?”
“当然有。”月华说,“他们的力量都来源于‘蓝图’。蓝图是他们的根本,也是他们的命门。如果你能找到蓝图的原始版本,或者找到蓝图上的‘错误’,就能动摇他们的根基。”
“错误?蓝图还有错误?”
“有。”月华说,“任何规则都有漏洞。档案馆的人自己也知道,所以他们把原始蓝图藏得很深,一般人根本找不到。但我可以给你个线索。”
“什么线索?”
“去找‘常数坟场’的看守者。”月华说,“那家伙活了很久,知道很多秘密。档案馆刚建立的时候,他就在了。说不定他知道蓝图藏在哪儿。”
常数坟场。扎克记得这个地方,之前收集情报时听说过,是些古老规则残骸堆积的地方,危险程度很高。
“看守者好说话吗?”
“看心情。”月华说,“那家伙脾气古怪,有时候一句话不说就帮你,有时候你说破天他也不理你。不过我可以给你个信物——”
他伸出手,从光团里抽出一根羽毛。羽毛是银白色的,散发着微弱的荧光。
“拿着这个,他会见你的。”
扎克接过羽毛,羽毛在手心里冰凉。
“谢了。”他说。
“别急着谢。”月华说,“我还有件事要告诉你。你最近是不是觉得,自己的力量有点不对劲?”
扎克心里一动。
确实不对劲。晋升虚空织网者之后,他偶尔会感觉到一股奇怪的冲动——不是毁灭的冲动,是更抽象的,某种想要“编织”东西的冲动。有时候看到两个陌生人,脑子里会自动浮现出让他们反目成仇的方案。有时候路过一个和平的世界,会下意识地想该怎么让它崩溃。
“那是路径的影响。”月华说,“你走的这条路,越到后面,越容易被它同化。你现在是虚空织网者,下一步是永夜君王,再下一步那就是把自己都织进网里了。”
扎克沉默了一会儿。
“有办法避免吗?”
“有,也没有。”月华说,“要么你停在这里,别再晋升。要么你就得找到自己的‘锚点’——一个能让你记住自己是谁,记住你为什么走上这条路的东西。没有锚点,最后你会变成路径本身,而不是走这条路的人。”
锚点。
扎克想了想,自己有什么可以当锚点的?
画廊里的藏品?那些都是他毁灭的文明,提醒的是他做过什么,不是他是谁。
记忆?他记得自己从海贼世界一路走来的所有事,但那些记忆里,他也在不断变化。最开始只想活命,后来想变强,再后来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现在到底想要什么了。
“很难找,对吧?”月华说,“我活了这么久,也没找到自己的锚点。所以我现在就这样了,一团没有形状的光,连自己原本长什么样都忘了。”
扎克没说话。他把羽毛收好,站起来。
“走了?”
“嗯。”扎克说,“还有个约会。”
“和谁?”
“净理庭的审判长。”扎克笑了笑,“人家大老远跑来找我,总得见见。”
月华愣了愣,然后大笑起来。
“你比我想的还有意思。”他说,“行吧,你去忙。档案馆的事,有需要再找我。不过下次见面可能要收费了。”
“用什么付?”
“绝望。”月华说,“高质量的绝望。我现在就靠那个活着了。”
扎克点了点头,打开空间门。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眼月华:“你自己呢?你锚点找不到,就一直这样?”
月华沉默了很久。
“或许吧。”他最后说,“或许哪天腻了,我就自己散掉。或者等你成了万物终焉,来给我个痛快。”
“成交。”
扎克走进空间门,门在身后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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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观测室,记录者正在等他。
“模因传来新消息。”它说,“锁定了第四个目标。”
“哪儿?”
记录者沉默了一会儿。
“火影世界。”
扎克的手停在了半空。
火影世界。那是他走过的第二个世界,在那边待了不短的时间,认识了不少人——团藏、大蛇丸、波风水门、卡卡西、还有24号
24号死在那里了。
“确定吗?”扎克问,声音很平静。
“确定。模因检测到那个世界出现了大规模‘希望膨胀’现象——忍界和平持续了数十年,科技与文化高速发展,新生代普遍对未来极度乐观。这符合高质量绝望目标的标准。”
扎克坐下来,手指敲着椅子的扶手。
嗒。嗒。嗒。
一下,两下,三下。
“具体数据。”他说。
记录者调出资料:
“火影世界,当前时间线距离父体离开已过去六十二年。五大国维持和平,忍者制度改革,科技与忍术结合产生突破性进展。人口增长百分之三百,犯罪率下降百分之八十,民众幸福感指数达到历史峰值。”
“主要人物现状:”
“漩涡鸣人,七代目火影,六十五岁,已退休,与日向雏田育有一子一女。”
“宇智波佐助,游历忍界,五十八岁,近年返回木叶定居。”
“春野樱,木叶医院院长,五十七岁。”
“卡卡西,七代目火影顾问,六十八岁。”
“大蛇丸资料缺失,疑似仍在进行禁忌研究。”
扎克看着这些名字,这些他认识的人。六十二年过去了,他们都老了。漩涡鸣人当上火影了,卡卡西成了顾问,大蛇丸那家伙居然还活着。
“模因建议的崩溃方案?”他问。
“方案一:引爆尾兽封印。九大尾兽的封印已经稳定多年,但如果同时破坏,尾兽暴走将引发全球性灾难。”
“方案二:投放‘和平厌倦病毒’。长期和平导致民众对现状产生潜在不满,只需稍加引导,即可转化为大规模暴动。”
“方案三:制造‘英雄堕落’事件。选定一位德高望重的英雄(建议目标:漩涡鸣人),通过精心设计的阴谋,使其亲手毁掉自己建立的一切。”
扎克没说话。
他看着屏幕上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脸。漩涡鸣人老了,脸上有了皱纹,但笑起来还是那种傻乎乎的样子。卡卡西的头发全白了,但还是戴着面罩,死鱼眼没变。
“父体?”记录者问,“是否批准模因植入?”
扎克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火影世界的一些事。想起在根部的训练,想起和大蛇丸的交易,想起24号死的时候
24号是为了救他死的。
如果24号还活着,会希望看到他毁灭那个世界吗?
不知道。
“父体?”记录者又问了一次。
扎克睁开眼睛。
“暂缓。”他说。
“理由?”
“我还没想好。”
记录者没再追问。它是个ai,不理解“没想好”是什么意思,但它会服从命令。
扎克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是漆黑的虚空,远处有恒星在发光。
他想起了月华的话——锚点。
锚点就是能让你记住自己是谁的东西。
火影世界算锚点吗?不算。但那里有他的一些过去,有他曾经在乎过的人——虽然现在不在乎了,但总归是有点不一样的。
“审判长到哪儿了?”他换了个话题。
“已进入本星域,预计二十分钟后抵达。他带了三支概念医师小队,还有一件‘逻辑牢笼’。”
逻辑牢笼。扎克听说过那玩意儿,是净理庭的镇庭之宝之一,能强制将一片区域内的所有规则“合理化”,任何异常能力在里面都会失效。
“有把握吗?”他问记录者。
“根据现有数据,逻辑牢笼的压制力足以封禁父体百分之九十的能力。建议回避。”
“回避不了。”扎克说,“人家都找上门了,总得见见。”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感受着体内流动的力量。
虚空织网者。因果织机。
正好试试新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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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分钟后,审判长到了。
那是个穿着纯白长袍的老头,头发胡子都是白的,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像两颗烧红的炭。他手里拿着根权杖,权杖顶端是个金色的天平。
三支概念医师小队跟在他身后,每队九个人,整整齐齐排成方阵。
审判长停在观测室前方三百米处,权杖往虚空一顿。
“扎克,出来。”
声音不大,但传遍了整片区域。那不是物理传音,是规则层面的宣告——他说“出来”,这片空间里的所有存在都“必须出来”。
观测室的门开了。
扎克走出来,就一个人。他穿着普通的黑色衣服,两手空空,看起来一点防备都没有。
“你就是审判长?”他问。
“是。”审判长盯着他,“你触犯净理庭禁令十七条,包括但不限于:大规模概念污染、非法晋升、跨位面杀戮、文明灭绝。现判处你‘概念剥离’,立即执行。”
“哦。”扎克点点头,“说完了?”
审判长皱了皱眉。他审过很多人,大部分听到判决都会辩解,或者反抗,或者求饶。像扎克这样淡定的,很少。
“你认罪吗?”他问。
“认啊。”扎克说,“都是我干的。所以呢?”
审判长沉默了。他身后的概念医师们开始骚动,有人想冲上来,但被他抬手制止了。
“你不怕?”审判长问。
“怕什么?”扎克笑了,“怕你们杀我?还是怕那个逻辑牢笼?”
他指了指审判长手里那根权杖。权杖顶端的天平正在发光,光芒扩散开来,形成一个巨大的透明牢笼,把周围几公里都罩住了。
扎克能感觉到,牢笼里的规则正在被“合理化”。他的空间能力被压制到只能瞬移十米,概念抹杀完全失效,连绝望情绪都在被净化。
“逻辑牢笼内,一切异常规则无效。”审判长说,“你现在就是个普通人。”
“是吗?”扎克歪了歪头,“那你试试看。”
审判长不再废话。他权杖一指,三个概念医师冲了上来。他们手里拿着特制的武器——不是刀剑,是一些抽象的符号,代表着“修正”、“净化”、“治疗”。
扎克没动。
他看着那三个人冲过来,看着他们举起武器,看着武器落下——
然后他打了个响指。
啪。
声音很轻。
但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概念医师突然停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里出现了一个洞。不是物理的洞,是概念上的洞——他“存在”这个概念被挖掉了一块。
他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身体开始消散,像沙一样,从脚到头,一点点消失。
另外两个人也停了下来,惊恐地看着同伴。
“你——”审判长脸色变了,“逻辑牢笼应该封禁了你的能力!”
“是封禁了啊。”扎克说,“但我用的不是能力。”
“那是什么?”
“因果。”
扎克抬起手,虚空一抓。什么都没抓到,但审判长感觉到,自己手里的权杖突然变重了——不是物理的重,是因果层面的重。
“你那个牢笼,能封禁‘现在’的规则,但封禁不了‘过去’。”扎克慢悠悠地说,“我在晋升虚空织网者的时候,往时间长河里扔了几颗种子。那些种子会在‘过去’发芽,然后在‘现在’结果。”
他指了指那个正在消散的概念医师:“他刚才攻击我,触发了种子。种子让他在‘过去’的某个时刻失去了‘存在’这个概念,所以‘现在’他就没了。”
审判长听懂了。他脸色发白,握着权杖的手在抖。
这不是规则层面的对抗,这是因果层面的打击。逻辑牢笼再强,也管不到过去发生的事。
“撤退!”他大喊。
但晚了。
扎克又打了个响指。
第二个概念医师消失了。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像连锁反应一样,所有概念医师一个接一个消散,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最后只剩下审判长。
老头站在那里,权杖还举着,但已经没用了。他身后的三支小队,二十七个人,全没了。
“现在到你了。”扎克走过去。
审判长想跑,但他发现自己动不了——不是被定身,是“逃跑”这个概念被抹除了。他脑子里有跑的念头,但身体不理解那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吗?”扎克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你们净理庭的人,总觉得自己代表了‘正确’,代表了‘秩序’。但你们从来没想过,你们所谓的正确,只是你们自己的标准。”
他伸出手,按在审判长的额头上。
“我今天不杀你。”扎克说,“我要你回去,告诉你们庭主,告诉所有人——别来惹我。再来,下次消失的就是整个净理庭。”
他收回手,转身往观测室走。
审判长瘫在地上,大口喘气。他能动了,但腿软得站不起来。
“为为什么不杀我?”他问。
扎克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因为需要有人传话。”
说完,他走进观测室,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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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测室里,扎克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
刚才那一战看着轻松,其实消耗很大。因果层面的打击需要消耗巨量的能量和精力,他现在感觉像跑了场马拉松,浑身发虚。
“父体,需要补充能量吗?”记录者问。
“嗯。用画廊里那些低品质的藏品。”
“明白。”
几秒钟后,一股暖流涌入体内。扎克深吸一口气,感觉好点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屏幕上火影世界的资料。
漩涡鸣人。卡卡西。大蛇丸。
还有24号。
“记录者。”他说。
“在。”
“模因植入火影世界的计划,暂时搁置。”
“理由?”
扎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那是我为数不多,还有那么一点点在乎的地方。”
记录者不理解“在乎”是什么意思,但它会服从命令。
“明白。已搁置。”
扎克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审判长已经走了,那片虚空又恢复了平静。
但他知道,平静不会持续太久。
净理庭不会善罢甘休。档案馆还会来人。悖论之兽那边也有问题要处理。还有模因,那东西越来越自主了,得防着它失控。
一件件事压过来,扎克却突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
他想起了月华说的锚点。
锚点。
到底是什么呢?
他不知道。
或许永远也找不到。
但那又怎样?
他走到今天,不是为了找什么锚点。他只是想活下去,想变强,想不被任何人控制。
这就够了。
扎克打开空间门,走了进去。
下一站,常数坟场。
他要去见见那个看守者,问问蓝图的事。
顺便也问问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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