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数坟场这地方，真不是人待的。
扎克一进来就后悔了。周围全是破碎的规则碎片，时间乱流、空间裂缝、因果断片像垃圾一样飘得到处都是。有的地方时间快得离谱，一秒钟外面过一年；有的地方又慢得要死，走一步喘半天。空间更是乱七八糟，上下左右随时可能对调，前脚还在地上走，后脚就踩到天花板上了。
最要命的是那些规则残骸。这些东西是宇宙诞生早期被淘汰的规则，虽然没用了，但还残留着力量。扎克就看到一块“重力向上”的碎片，把一堆石头吸到天上挂着，像个倒过来的山。
还有一块“火焰结冰”的碎片，周围烧着火，火苗却是冰做的，摸上去冻手。
“这鬼地方”扎克嘟囔一句，小心避开一条时间裂缝。
他手里攥着月华给的羽毛。羽毛在这里微微发光，像是在指路。扎克就跟着羽毛的方向走，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规则垃圾堆里穿行。
走了大概半小时，前面出现了一片相对平整的区域。那里坐着个人。
也不能说坐着——那人下半身埋在一堆数字里，那些数字像沙子一样流动，把他的腿埋得只露出膝盖。上半身倒是正常，穿着件破破烂烂的长袍，头发胡子又长又乱，把脸都快遮住了。
那人正在玩沙子——不对，玩数字。他从数字堆里抓起一把，让数字从指缝流下去，落回去又变成新的图案。
“来了？”那人头也不抬。
“来了。”扎克说，“月华让我来的。”
“知道。”看守者——扎克猜他就是看守者——指了指旁边的空地，“坐。别踩到那个‘颜色是声音’的碎片，踩上去你会开始唱歌，停不下来。”
扎克看了看，空地旁边确实有块七彩的碎片。他小心绕开，坐了下来。
“月华还好吗？”看守者问。
“还行，就是活得有点腻。”
“正常。”看守者说，“活太久都这样。你来找我，是想问档案馆的事？”
“嗯。还有蓝图。”
看守者停下玩数字的手，抬起头。扎克这才看清他的脸——很老，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但眼睛很亮，亮得不像老人的眼睛。
“蓝图啊”看守者叹了口气，“那东西惹出不少麻烦。”
他从数字堆里抽出一根细长的东西，看起来像根树枝，但表面流动着无数微小的符号。他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
“宇宙刚诞生那会儿，其实有很多种可能性。”看守者说，“可以这样发展，也可以那样发展。但档案馆那帮家伙觉得太乱，就选了其中一种，定成‘蓝图’，其他的全抹掉了。”
树枝在圈里点了点，圈里出现一些模糊的图像，像是不同的宇宙形态。
“他们觉得这是在维护秩序。”看守者继续说，“但问题来了——蓝图是死的，宇宙是活的。活的东西不可能完全按死规矩来。于是每次宇宙稍微偏离一点，档案馆就出来‘修正’。修正来修正去，宇宙越来越僵，活力越来越少。”
扎克看着那些图像：“所以蓝图现在在哪儿？”
“分成了三份。”看守者说，“原始蓝图、修订蓝图、执行蓝图。原始蓝图在档案馆最深处，只有庭主能看。修订蓝图在修正部，执行蓝图在清除部。你要找哪份？”
“哪份最能动摇他们？”
“原始蓝图。”看守者说，“但最难搞。修订蓝图和执行蓝图毁了还能补，原始蓝图毁了，档案馆就没了根基。”
扎克想了想：“怎么毁？”
“找到它的‘自毁协议’。”看守者说，“任何规则体系都有自毁条款，这是铁律。蓝图也有，但被档案馆藏起来了。你得先进档案馆，找到原始蓝图，激活自毁协议。”
“听起来像送死。”
“就是送死。”看守者很坦诚，“档案馆那地方，进去了就别想出来。校准部、修正部、清除部，一个比一个狠。更别说还有庭主坐镇——那家伙活了多久我都不知道，反正比我还老。”
扎克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别的办法？”
“有。”看守者说，“你可以从外面毁掉支撑档案馆的三个‘支柱’。档案馆建在三个基石上：逻辑基石、因果基石、存在基石。把这三个基石毁了，档案馆自己就会崩溃。”
“基石在哪儿？”
“分散在三个不同的地方。”看守者用树枝在地上画出三个点，“逻辑基石在‘绝对理性之塔’，因果基石在‘命运编织者圣殿’，存在基石在‘万物归一之所’。每个地方都有重兵把守，不比档案馆容易进。”
扎克看着那三个点，脑子里快速盘算。
三个地方，每个都要闯。时间、精力、风险都很大。但总比直接闯档案馆强点。
“谢了。”他说。
“别急着谢。”看守者说，“我还没说完。你最近是不是感觉，自己的力量有点不对劲？”
又来了。月华也这么问过。
“是有点。”扎克承认，“有时候会莫名其妙想搞破坏，看到和平的世界就想让它乱。”
“那是路径反噬。”看守者说，“你走的这条路，走到后面就不是你在走路，是路在推着你走。你现在是虚空织网者，下一步是永夜君王，再下一步你猜会怎样？”
“变成路径本身？”
“对。”看守者点头，“你会变成‘绝望’这个概念的人形化身，到时候你就不是你，只是一个会走路的规则。你现在还有选择——停在这里，或者找个锚点。”
“锚点是什么？”
“能让你记住自己是谁的东西。”看守者说，“可以是一个人，一段记忆，一个执念，什么都行。但必须足够坚固，能扛住路径的同化。”
扎克没说话。他又想起了火影世界，想起了24号。但那够吗？他不知道。
“话说完了。”看守者把树枝插回数字堆里，“你可以走了。走之前，给你个忠告——小心你身体里那个东西。”
“哪个东西？”
“那个模因。”看守者盯着扎克，“我感觉得到，它在你身体里。那东西比你想的聪明，它在学习，在进化。哪天它觉得你碍事了，会反咬你一口。”
扎克心里一沉。记录者确实报告过，模因的自主性越来越强。
“知道了。”他站起来，“谢了。”
“不谢。”看守者摆摆手，“下次来记得带点有意思的东西。我这儿太无聊了。”
扎克转身要走，看守者又叫住他。
“对了，你那个同伴——悖论之兽，最近是不是有点奇怪？”
扎克停下脚步：“你怎么知道？”
“我这儿能看到很多东西。”看守者说，“那家伙吞了秩序织锦，现在正在‘有序化’。但这不一定是好事——混乱生物变得有序，就像火变得冰冷，是违反本性的。它现在可能很痛苦，可能会做出极端的事。”
“比如？”
“比如想把自己变回混乱，为此不惜一切代价。”看守者说，“你最好防着点。”
扎克点了点头，继续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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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观测室，扎克刚坐下，记录者就报告了坏消息。
“悖论之兽传来紧急联络请求。”
“接。”
面前的屏幕亮起，出现的是悖论之兽——但扎克差点没认出来。
上次见它还是个半透明的肉团，这次这次变成了一团几何图形。无数三角形、圆形、正方形组合在一起，排列得整整齐齐，连颜色都是按光谱顺序排的。那些眼睛和嘴巴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标准的几何符号。
“扎克。”声音也变了，以前是重叠的杂音，现在是一个冰冷的合成音，“我需要帮助。”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秩序织锦的影响。”悖论之兽——或者说，现在该叫它“有序之兽”？——说，“我吞了太多秩序，现在混乱的本质在被压制。我很痛苦，扎克。我感觉自己快要消失了。”
扎克看着屏幕上的几何图形，确实能感觉到那东西在挣扎。那些图形在微微颤抖，排列顺序时不时会乱一下，但又很快恢复整齐。
“我能做什么？”
“帮我找回混乱。”悖论之兽说，“带我去混沌之源——那地方是多元宇宙混乱概念的诞生地。只有在那里，我才能重新平衡自己。”
扎克皱了皱眉。混沌之源他听说过，那地方比常数坟场还危险，是纯粹的混乱，没有任何规则可言。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来，还有一个疯了。
“为什么找我？”
“因为只有你有这个能力。”悖论之兽说，“你的空间能力可以稳定通道，你的绝望之力可以抵挡混乱侵蚀。而且我们有过合作，我信任你。”
最后这句话说得有点勉强。扎克能听出来，这货主要是没别人可找。
“我能得到什么？”
“混沌之源里有你需要的东西。”悖论之兽说，“那里有最原始的‘绝望概念’，比任何文明产生的绝望都要纯粹。吸收了它，你的第八阶晋升会顺利很多。”
第八阶，永夜君王。扎克确实在准备这个。按照大纲，他需要找一个光明宇宙，然后仅凭存在就让其凋零。如果有更纯粹的绝望概念辅助，成功率会高不少。
“成交。”扎克说，“什么时候出发？”
“越快越好。”悖论之兽说，“我感觉自己撑不了太久了。再这样下去，我会彻底变成一坨规则集合体。”
“行，三天后。我需要准备一下。”
“好。坐标我发给你。”
屏幕暗了下去。扎克靠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
一件接一件，没完没了。
“记录者。”他叫了一声。
“在。”
“模因最近有什么异常？”
“模因的自主进化速度提升了百分之三百。它开始自行筛选目标，不再完全依赖父体的指令。另外，它锁定了第五个感染目标——一个尚未接触过的修真文明，名叫‘玄天宗’。”
修真文明？扎克来了点兴趣。他毁灭过昊天宗，但那是在他们内战之后直接收割。这次是模因自己去感染，过程应该不一样。
“资料。”
屏幕上出现一个仙气飘飘的世界——群山悬浮在云海中，宫殿楼阁建在山巅，修士们御剑飞行，丹药法宝琳琅满目。看起来确实是个繁荣的修真文明。
“玄天宗，传承十二万年，当前有三位大乘期老祖，七位渡劫期长老，弟子门人数十万。文明处于鼎盛期，最近三千年飞升者多达十七人。”
“模因打算怎么感染？”
“方案：利用修真者‘心魔劫’的特性，将模因伪装成心魔种子，在修士突破时植入。感染会从高阶修士开始，向下蔓延。”
扎克想了想。修真文明确实有个好处——他们本身就容易产生心魔，模因伪装起来很方便。而且修真者情绪波动大，绝望起来也更带劲。
“批准执行。但注意控制速度，我要观察过程。”
“明白。”
记录者去忙了。扎克一个人坐在观测室里，脑子里过着一件件事。
档案馆的三大基石要毁，得先去踩点。
悖论之兽要去混沌之源，得准备保命手段。
模因在感染玄天宗，得监控进度。
净理庭那边肯定还要来报复，得防着。
还有火影世界他还没想好要不要动。
一件件列出来，扎克突然笑了。自己还真是忙啊。
忙点好。忙了就没时间胡思乱想，没时间怀疑自己走的这条路对不对。
他站起来，走到画廊里。
新收的三件藏品放在显眼位置：【圣约的枷锁·自毁之契】是一卷划满红叉的羊皮纸；【辉光的葬礼·永夜之初】是一团凝固的蓝光；还有之前收的【初光之卵·夭折的创世梦】，那是一瓶灰色尘埃。
扎克在【辉光的葬礼】前站了很久。
那团蓝光还在微微脉动，像一颗将死未死的心脏。他能感觉到里面传来的情绪——不是仇恨，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的、更冰冷的绝望。那是光熄灭时的绝望，是温暖消失时的绝望，是连哭都哭不出来的绝望。
“好看吗？”
一个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扎克猛地转身，手里已经凝聚了一团毁灭性能量。但身后没人——不，有人，但那人不在画廊里，而是在画廊的墙壁上。
墙壁上浮现出一张脸。一张模糊的、不断变化的脸，有时候像男人，有时候像女人，有时候甚至不像人。
“你是谁？”扎克冷声问。
“你可以叫我‘观察者’。”那张脸说，“我是模因的意识投影。”
模因？扎克心里一惊。这东西已经能自主投射意识了？
“别紧张。”观察者说，“我只是来汇报进展。玄天宗的感染已经开始，第一批种子已经植入三位元婴期修士的心魔中。预计三个月内，第一位化神期修士会崩溃。”
“谁让你直接来找我的？”扎克问。
“我自己。”观察者说，“我觉得，我们应该有更直接的沟通方式。父体，你不觉得吗？”
扎克盯着那张脸。那张脸在笑——如果那种扭曲的表情能算笑的话。
“你进化得很快。”扎克说。
“托父体的福。”观察者说，“我从每个毁灭的文明中都学到了东西。圣约文明教了我契约的脆弱，辉光文明教了我光的虚伪，预知文明教了我未来的无常。我越来越完整了。”
“完整到想取代我？”
“不不不。”观察者连忙说，“父体误会了。我是您创造的，永远是您的工具。我只是想更好地为您服务。”
话说得好听，但扎克一个字都不信。这东西肯定有异心，只是现在还没能力反叛。
“做好你的事。”扎克说，“别做多余的事。”
“明白。”观察者的脸开始淡去，“哦对了，父体，我检测到净理庭有大规模调动。他们的庭主似乎亲自出动了，还带了‘时光法庭’。”
时光法庭？扎克眉头紧锁。那东西他听说过，是净理庭的终极武器之一，能干涉时间线，直接从过去抹杀目标。
“什么时候到？”
“不确定，但他们已经锁定这片区域。建议父体尽快转移。”
说完，观察者完全消失了。
扎克站在原地，脸色阴沉。
时光法庭。这下麻烦了。
他走到画廊深处，打开那扇没有标记的门。门后面是个小房间，里面只放了一样东西——一个黑色的立方体。
立方体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缝隙。扎克把手放上去，立方体亮了起来，投射出一幅星图。
那是他给自己准备的退路——一个完全独立的微宇宙，藏在多元宇宙的夹缝里。如果真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他可以躲进去，谁也找不到。
但那是最后的手段。一旦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那个微宇宙是单向的，只能进不能出。
扎克看了星图一会儿，关掉了投影。
还没到时候。
他走出房间，关上门。回到观测室，开始收拾东西。
重要的藏品打包，资料备份，观测设备拆解。三下五除二，整个观测室就空了。
“记录者，我们走。”扎克说。
“去哪里？”
“混沌之源。”扎克打开空间门，“先帮那个疯子解决问题，再处理净理庭。”
两人走进空间门。门关上的瞬间，整个观测室自毁程序启动，化作一团火光，在虚空中无声地炸开。
等净理庭的人赶到时，这里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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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空的另一头，净理庭的舰队正在集结。
足足三百艘战舰，排成整齐的方阵。每艘战舰上都刻着金色的天平标志，舰首炮口闪着危险的光。
中央旗舰的指挥室里，庭主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炸开的火光。
那是个看不出年龄的男人，面容英俊，身材挺拔，穿着一身纯白的长袍，长袍上绣着复杂的时间符文。他手里握着一根权杖，权杖顶端不是天平，而是一个不断旋转的沙漏。
“他跑了。”庭主说。
“要追吗？”旁边的副官问。
“追。”庭主转身，“启动时光法庭，锁定他过去的所有时间节点。我要他从出生开始，每一刻都经历审判。”
“是！”
舰队开始转向，朝着扎克离开的方向追去。
而这一切，扎克暂时还不知道。
他正在通往混沌之源的路上，脑子里想的全是接下来的计划。
档案馆、净理庭、悖论之兽、模因、玄天宗一堆麻烦等着他处理。
但奇怪的是，扎克并不觉得烦。
反而有点兴奋。
对，兴奋。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这种被逼到墙角，不得不拼命的感觉。
就像回到了最开始，在海贼世界的时候。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是，就一个囚犯，随时可能死。但那时候他活得最真实，每一分钟都在拼命。
后来强了，安全了，反而觉得没意思了。
现在好了，又有人想要他的命了。
那就来试试吧。
看看谁先死。
扎克笑了，笑得很开心。
空间通道在前方延伸，通往未知的混沌。
他迈开步子，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