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李虺此等失神,自难逃戏志才、郭嘉之目。二人相视一眼,郭嘉会意,转向蔡邕曰:“老师今日驾临,不知有何见教主公?既无先告学生,也好让学生预禀主公,免致仓促。”此言既问来意,亦暗唤李虺回神。
蔡邕正执盏品茗,闻语轻置茶杯,向李虺拱手道:“李太守,老夫当初本不欲事董卓,宁以死明志。然卓性残暴,竟以寡居之小女昭姬相胁,言若不从,便强纳小女为妾。老夫身陷贼手,无力护女,不得已而从其命,受其驱遣。”言及此处,不禁潸然泪下。
李虺心下了然:董卓入京之事,自身亦有半分推波助澜之功。纵使史载董卓本有此轨迹,然若当初从张让之命驻兵南阳,世事或另当别论。唯其为自身基业计,仍将董卓推上风口,令其暂掌乾坤。遂劝慰道:“伯喈先生,董卓残暴,天下共知。先生屈身事之,实乃迫不得已。今董贼授首,先生脱于樊笼,何必再为往事萦怀?”
蔡邕摇首,接蔡琰递来之帕拭去泪痕,续道:“董卓祸国殃民,罪该万死,身首异处乃自取其祸。然卓虽跋扈,待老夫却有知遇之恩,一日三迁,封高阳乡侯,且守诺未犯小女。老夫虽恶其乱政残民,然死者为大,故往祭其尸。本意仅感其恩,不意王子师权倾朝野,竟欲加罪于老夫。若非太守暗中相救,老夫早已魂断长安矣。”言罢,复垂泪不止。
李虺急抚慰:“先生既脱大难,今至豫章,再无人敢加害。先生可潜心典籍、着书立说、教授弟子,颐养天年,勿复为俗事烦忧。”蔡邕再拭泪,稍定心神,道:“多谢太守。老夫有一事不明,欲向太守求证。”
李虺道:“先生但问无妨,李某必实言相告。”蔡邕曰:“太守相救之恩,老夫没齿难忘。然老夫曾与护送之马将军闲谈,知太守于老夫获罪前两月,便遣其自豫章赴长安。马将军至长安未久,老夫便因祭卓获罪。不知太守何以先知老夫有难,预遣人相救?此事老夫初未深思,后经小女提醒,方觉蹊跷,还望太守解惑。”
李虺猝不及防,一时语塞——总不能言自身来自千八百载之后,预知其因祭卓为王允所害,此语必无人信。稍一沉吟,决计嫁祸吕布,道:“先生实言,此事乃李某友人吕布书信相告。李某不忍先生遭难,故令长安细作探实后,遣人往救。”
“吕布?”蔡邕大惊,“太守何以与吕布此等人物为友?”其对吕布恶感甚深,对二人相交颇不以为然,李虺亦觉情理之中。
李虺释道:“先生,李某早年在乡打铁,曾与吕布偶遇,其方天画戟,便出李某之手。彼时吕布尚为并州刺史帐下主簿,肯与一介铁匠为友,足见其无骄倨之气,故李某与之一交数年。虽各居一方、境遇迥异,却常有书信往来。今岁二月,吕布密书于我,言王允欲使他刺卓。布虽与卓部有隙、遭卓冷遇,却未决,特来问计。又言王允屡谓其,先生受卓器重,必为卓党,待刺卓后,便除先生。李某素敬仰先生,不忍先生蒙冤,故密遣心腹马忠率数十近卫赴长安,并致书吕布,嘱其必保先生全家。唯惜书信至吕布手时过晚,先生祭卓之事已为王允所知,布难当面阻之,只得令麾下张辽保全先生父女,余者则无力顾及矣。”
此番半真半假之语,李虺自感妥帖——其确曾致书吕布求护蔡邕父女,张辽亦曾暗中换出二人,此皆实情,日后与吕布对质,亦无大差。唯吕布密告刺卓及王允害蔡之事为虚,然此事已天下皆知,李虺预遣人救,反倒似印证所言,料无人深究。
蔡邕被说得云里雾里,捻髯颔首又蹙眉,半信半疑道:“太守相救之恩,老夫铭感五内,只是吕布其人……”李虺见其不再疑事,转而诟病吕布,忙截话头:“先生,吕布出身并州边塞,常年与异族征战,非士族出身。论其为人,亦当念其戍边守土、出生入死之功。”
话点即止,李虺料蔡邕聪慧,当知吕布一介武夫,在权谋漩涡中挣扎之能,远不及沙场破敌之勇。蔡邕闻言默然点头,不复多言。短暂沉默令气氛凝滞,郭嘉正欲开口化解,蔡琰却先声道:“父亲,今日特来谢太守,兼求释惑。吕将军为人如何,与今日之事无干。”
蔡邕醒过神来,连声道:“是是是,昭姬所言极是。”言罢,瞥了郭嘉一眼,以目示意,续道:“李太守,小女她……”话未竟,侍从入报:“冯芳求见。”
李虺知冯芳必为女儿与郭靖婚事而来,虽有蔡邕父女在侧,亦不便拒之,遂令入内,起身至堂口相迎:“冯校尉今日得闲?不知何事见访?”
冯芳连忙还礼:“太守,那校尉之职早已卸去,今为闲人,莫再称校尉。”李虺故作打趣:“哦?那李某竟不知如何称呼足下了。”冯芳笑曰:“太守与我将为儿女亲家,直呼表字便可。”
李虺暗忖:“谁晓你表字为何?不曾相告,何以称呼?”嘴上却道:“哎呀,相识日久,竟未请教表字,实为失礼。不知……”冯芳截话:“太守既言,便勿再称校尉,直呼表字‘懿德’即可。”
“懿德?”李虺闻言尴尬——此世“懿”与“翼”读音稍异,后世却同音,不免联想到张飞,暗自腹诽:“此等模样,表字竟与翼德相同,何其狗血!”心中不屑,嘴上却客套:“原来是懿德兄,快入堂一叙。”二人谈笑间步入大堂。
李虺为冯芳引荐众人,蔡邕与冯芳本相识,冯芳忙上前见礼。然蔡邕对其无好感,转向李虺道:“不料太守竟与阉宦余党往来?”李虺知士族清流不屑与宦官之婿相交,亦不强求其释怀,道:“先生,懿德兄来投李某,亦为避王允之害,与先生同病相怜。今二人皆至豫章,同为李某座上客,何必分什么清浊?”
蔡邕虽不认同,却念及救命之恩,只得按捺怒气,缄口不言。李虺欲解尴尬,复问蔡邕:“先生方才言及昭姬小姐,话未说完便被打断。不知小姐可有需李某效劳之处?”
蔡邕稍迟疑,又瞥向郭嘉。郭嘉会意其难以启齿,拱手道:“主公,师妹自幼精于文采音律,才名远播,及笄后许配河东卫氏。然师妹命途多舛,卫仲道体弱,嫁入未逾年便病逝。师妹盛年守寡,复被卫家诬为不祥,将仲道之死归咎于她。”
李虺点头暗忖:“郭嘉此言,似在说媒?莫非师徒二人欲将昭姬许我?”虽警觉,却未多言,唯颔首听其下文。郭嘉续道:“师妹不堪其辱,遂离河东归省。不意世事变幻,董卓被诛,王允专权,老师因祭卓获罪,若非主公相救,父女皆难幸免。”
李虺见其未入正题,道:“举手之劳,奉孝与先生不必挂怀。”蔡琰亦不耐其迂回,抢言道:“太守施恩不望报,乃国士之风,然我父女岂敢安享?今至豫章,见太守兴办学堂、教化万民,父亲欲入堂执教,以平生所学授之于人,聊报救命之恩。”
李虺大喜——蔡邕执教乃求之不得之事,却不解其何以难以启齿,且郭嘉开篇便言蔡琰境遇,料必另有隐情,道:“小姐客气了。先生肯执掌学堂,李某求之不得,唯念先生乃当世大家,不敢妄邀。且天下皆知先生死于王允之手,今骤然现身,何以向世人解释?”
蔡邕道:“此事易耳。老夫已致书孔融、马日磾、杨赐、郑玄、卢植诸公,言明受太守之恩得脱大难,今在豫章。此皆当世大儒,彼等知真相,天下人自会知晓。”
李虺释然,暗道蔡邕已布好局,若将学堂改名如“颍川书院”“鹿门书院”之流,文人士子必争相来投,道:“原来先生早有谋划。不如将学堂改为‘南昌书院’,请先生出任山长,如何?”
蔡邕道:“太守既信得过,老夫自当尽心……”话未毕,似有难言之隐,瞥了蔡琰与郭嘉一眼,欲言又止。李虺察其为难,道:“先生但说无妨,凡有所求,李某无不应允。”
蔡邕刚启口,便语塞。冯芳见状,欲缓和与蔡邕关系,遂截话道:“太守,昭姬小姐自幼随蔡中郎研习琴棋书画,乃当世才女。虽嫁卫氏,然传闻卫仲道病入膏肓方成婚,二人恐有名无实。太守今掌六郡,乃一方豪杰;昭姬小姐才名远播,二者实乃天作之合。冯某不才,愿为媒妁,成就……”
话未毕,李虺急摆手:“懿德兄何出此言?李某年逾三十,家有妻王氏,膝下有女。昭姬小姐妙龄才女,虽经变故,亦非李某所能般配。休要再言!”
话音未落,蔡琰猛然起身,奔出堂外。蔡邕亦怒起,指冯芳骂道:“好个阉宦余孽!大庭广众之下胡言乱语、出言无状,老夫羞与汝同席!”气得当胸起伏,本欲再骂,见女儿已去,遂甩袖急追而出。
众人皆起身欲送,蔡邕却已追女出堂。冯芳不以为意,笑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冯某好心为昭姬小姐谋良缘,蔡中郎反倒迁怒,当真好心当成驴肝肺,好人难做啊!”
冯芳言毕,郭嘉在侧冷声斥曰:“龌龊之人心,必存龌龊之念。”
李虺见气氛僵滞,恐郭靖岳丈与心腹军师生隙,忙解围道:“奉孝,懿德兄虽出言孟浪,想来亦非本心。”
冯芳却不以为意,亢声辩曰:“自某入堂,汝等便为主公细数昭姬小姐人品境遇。蔡中郎谈及小女,辄吞吐其词,此非欲为主公与昭姬小姐说合姻缘而何?某见中郎难以启齿,故代述其心,反落不是,诚好人难做也!”
郭嘉虽鄙夷冯芳,然闻其言亦觉不无道理,唯恨自己未思得善法解蔡琰之事,乃曰:“自作聪明!此事非汝所想这般龌龊。”
冯芳不服,驳曰:“婚姻大事,何龌龊之有?主公出手相救,保全蔡中郎父女性命,昭姬小姐以身相许,报救命之恩,于情于理,有何不妥?”
郭嘉一时语塞,良久方道:“师妹本意,欲如老师一般入堂执教。唯以女子之身,多有不便,又恐主公不允,故此……”
李虺闻之,方知自己与冯芳皆误解其意,若非蔡邕父女已去,怕是羞赧得无地自容。
盖蔡琰此等才女欲为人师,于后世乃寻常事,女子执教者不知凡几。然置于千八百余年前,则大不同矣。汉时女子地位虽未若宋明理学桎梏下之低下,然欲以儒家教化之身为人师表,实与女子为官一般,断无可能。此亦郭嘉放浪形骸,亦对此难以启齿之故也。
然蔡邕、郭嘉二人视为难事者,于李虺则不值一哂。若非此世教育普及极低,李虺本不介意任女子为官为吏。
其实汉祚之前,已有女子为官,乃至拜相。商王武丁之妃妇妥,乃史上第一位女相;王后妇好,既主宗庙祭祀,又数率大军出征,立下奇功,实为华夏首位女性军事统帅。此皆见诸卜辞,且为安阳小屯妇好墓所印证。
既商代已有女子为相,李虺更无理由拒蔡琰执教之朴素心愿。
乃曰:“奉孝,你与伯喈先生过虑了。昭姬小姐不过欲入堂执教,非求太守之位,李某何惜之有?以昭姬之才学,即便出仕为官,在李某看来,亦无不可。”
李虺寥寥数语,座中郭嘉、戏志才、冯芳皆愕然失色。李虺见三人情态,抚其虬髯笑曰:“李某铁匠出身,不拘俗礼。今治下非复豫章一郡,新得郡县,皆需贤才治理。方今天下大乱,大争之世已至。若仍因循守旧,何以与诸侯争锋?自今而后,李某治下,无论寒门士族,男女老幼,唯才是举。但凡有才,皆可仕进。”
李虺此番剽窃曹操 “唯才是举” 之论,令郭嘉、戏志才震骇不已,冯芳却似懂非懂。
冯芳进曰:“主公,如此唯才是举,何以辨其才具?且有才无德,恐为祸乱。”
李虺闻之暗笑:“汝亦配言有才无德?何不先自照镜鉴。”
然心中虽思之,口却不直言,乃曰:“懿德兄,此事易耳。凡欲为官者,先需应考,优者录之,庸者汰之。”
冯芳益发茫然,问曰:“应考?考些什么?”
李虺答曰:“礼、乐、射、御、书、数,六艺皆考,然非重点。当以治国之能为主,择优而用。凡录用人者,先令体察民生,从吏做起,逐年考评,优则升,过则罢。”
正是:
一堂风波起言谈,蔡女含羞避纱帘。
拙见难拘英主志,唯才是举破尘嫌。
昔追商古留芳迹,今启豫章纳众尖。
笑却俗礼开新局,雄图缓展势渐添。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