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李虺一面言说抽调黄巾兵马,一面暗忖荀攸话中深意,知其必有良策,遂顺势问曰:“不知公达以为,当如何处置?”
荀攸笑而颔首,面露些许难色:“攸虽有一策,然稍显歹毒,恐明公心有不忍。”
“歹毒” 二字出口,李虺不禁一惊,暗思:“三国毒士,世人皆知贾诩,今荀攸竟自谓计策歹毒,那贾诩之谋,又当毒至何等境地?”
惊虽惊矣,心中却有窃喜 —— 荀攸对其称呼已然改换。汉世旧制,郡守、国相一级,尊称为 “府君”;刺史、州牧一级,则多称 “使君”。昔兴平元年,刘备救徐州,陶谦表其为豫州刺史,后曹操又表为豫州牧,此乃 “刘使君” 之称的由来。而今荀攸称其 “明公”,虽非严格主臣之礼,却是下对上之尊称,暗合其欲归心辅弼之意,李虺焉能不喜?
为释荀攸心中顾虑,李虺示意众人落座,命左右奉茶,淡然问曰:“不知公达之策,何以歹毒?李虺倒要洗耳恭听。”
荀攸抬眼望戏志才一眼,复转向李虺道:“攸自谋刺董卓失利,赖王司徒斡旋得脱囹圄,本欲归乡之后,往投冀州袁绍。然归乡方知,文若与奉孝已弃袁绍而来,言袁绍终难成大事,又得志才书信相邀,欲南下豫章,观明公之所为。攸虽非疏懒之辈,然离家日久,又刚脱牢狱,故未随行。文若归乡之后,竟亲操耒耜,与农人同耕。细问之下,方知文若已被明公之言折服,且已举荐攸往豫章出仕。
文若与攸共论天下大势,中原各地战火连绵,唯兖、青二州晏然。兖州有刘岱治理,青州却有臧洪、田楷二刺史并立。臧洪虽有才略,然青州黄巾本逾百万,自中平五年后,竟安份敛迹,不与臧洪为难,此非怪事乎?黄巾者,贼也,今各据一方,唯偶有攻略坞堡之行,百万之众,何以为生?若青州官府收揽之,何以散落诸郡?此必背后有势力暗控,已令黄巾臣服。然何人有此威望,能制百万黄巾?文若与攸,皆深惑之。”
李虺听荀攸娓娓道来,至此方触要害 —— 原来青州黄巾过于安分,反露马脚。荀攸呷茶润嗓,续言道:“数月前,奉孝致书文若,密言青州黄巾渠帅管亥,已于中平五年战死,今之管亥,实为明公麾下将领,乃原渠帅管亥之兄管戌。且原百万黄巾之中,七八十万老弱与被裹挟之百姓,已尽迁豫章安置,以实其地。攸闻之,深服明公之智。
然青州黄巾今虽余二十余万,却尽为可战精锐,且常年散处各地,恐难尽合而用之。故攸未南下豫章,反而东来青州,欲察黄巾之势,为明公谋收取之法。不意途经惤国,误被赵将军所掳。攸未得见明公,欲借机探查内情,故以假名相示,栖身于此。赵将军虽面目凶恶,却是忠直之士,反为攸省却诸多麻烦,使攸尽知青州黄巾格局。观赵将军所驻之地,便知明公对其青眼有加。
攸自忖奉孝、志才之见,远胜于己,必欲借青州黄巾以扰兖州刘岱,故早为赵将军谋划,令其预作准备,只待明公令下,便可开拔。”
李虺至此方悟,荀攸为何半载未入豫章,反现身青州。然其所言 “歹毒之计”,至今未露只字,不禁心痒难耐,急问曰:“不想公达未入豫章,已先为我谋划,李虺感激不尽。却不知公达有何奇策,教我收服青州其余黄巾?”
荀攸沉默片晌,猛抬双眸,缓缓吐出四字:“自相残杀。”
四字一出,李虺、管亥、程普、赵独龙等,尽皆瞠目注视荀攸;唯戏志才手抚羽扇,若有所思,沉吟不语。李虺略一迟疑,忙追问曰:“公达何出此言?”
荀攸端起茶碗,从容抿饮两口,轻置于案道:“好茶!好茶!此茶之妙,远胜往昔所饮,今之世人趋之若鹜,价值堪比云中仙酿。长贵近年产盐甚巨,此二十万黄巾,便赖盐利供养。此事虽知者甚少,然黄巾内部,多有知晓。若长贵无管亥将军镇守,明公试想,青州黄巾当如何?”
李虺闻言,略一沉吟道:“青州黄巾之中,以北海、齐国宋神臂势力最盛,拥兵四五万,几占四分之一。若管亥不在青州,长贵盐田,必为宋神臂所并。”
荀攸嘴角微扬,不以为然道:“宋神臂虽兵多将广,然若独吞长贵盐田,其余黄巾必不服。今黄巾虽余二十余万,却分大小数十股,除宋神臂一家独大,其余多者一二万,少者三四千。若数家联合,其势足与宋神臂相抗。如此,无论何人占据长贵,必有他人聚众来攻,往复争战,积怨日深,终至你死我活。
其间必有败者,失其辖地,无存身之处,或被兼并,或聚众出逃外州。青州北临黄河,与冀州相望;西越泰山,便是兖州;南顺潍水,可达徐州。河北平原,田楷正与袁绍鏖战,若往投之,必为一方所灭;南向徐州,多为坦途,不利存身;唯西入兖州泰山郡,可据险要,出则袭掠乡里,入则凭险自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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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将军此时可率部出走,佯作避祸兖州,如此明公不费吹灰之力,青州黄巾自会袭扰兖州。既可令刘岱无暇内顾,又可除青州黄巾尾大不掉之患。届时,明公再令管亥将军提大军登陆长贵,收黄巾残余之众,如探囊取物。所余者,尽为百战之卒,稍加精选,可得二三万众。”
“嘶 ——”
荀攸之言,令李虺倒吸一口冷气。其原本谋划,不过抽调两万余人回豫章,令黄巾袭扰兖州,日后再慢慢消化,纵使不能尽得,得一半亦可。然荀攸此计,果如其言,歹毒至极 —— 二十余万黄巾,最终能剩两万,便属万幸。赵独龙所部数千人马,尚不在此列。
“公达此计……” 李虺话锋一转,又生疑虑,“我此番来青,志在抽调两万兵马,以解丹阳等地之急。且管亥将军仍需驻守长贵,若无管亥在,黄巾诸部,恐未必如公达所料,为争盐利而相互攻伐。”
荀攸反问曰:“明公此来,可知身后之忧?”
“身后之忧?” 李虺大惑不解,瞠目注视荀攸,“公达此言何意?”
荀攸目视李虺,手指西南方向道:“明公数月之间,尽取荆南四郡,此举置荆州牧刘表于何地?”
李虺闻言,不以为然道:“刘表不过守土之……” 本欲直言 “守土之犬”,话到嘴边,觉有不妥,忙改口道,“刘景生唯自守之力,何敢出兵荆南?”
荀攸抚掌大笑:“明公差矣!刘景生海内人望,乃当世八俊之一,岂如明公所言那般无能?光和七年,党禁解除,刘表受大将军何进征辟为掾属,复入朝任北军中候,监察北军五校。初平元年,荆州刺史王睿为孙坚所杀,董卓表刘表继任。时江南宗贼势盛,刘表不得上任,乃匿名独身赴荆,单骑入宜城,与蒯良、蒯越、蔡瑁等共谋大计。
使蒯越诱宗贼五十五人赴宴,尽斩之,袭取其部众。郡守县长闻刘表威名,解印绶而逃者,不可胜数,遂定荆州。去岁,孙坚攻刘表,表于襄阳迎击,一战而诛孙坚父子。同年,益州牧刘焉造乘舆车服千余乘,刘表上言朝廷,指刘焉有不臣之心,请旨征讨。今春,袁术出兵攻刘表,表联张济、张绣叔侄,一举击走袁术,尽复南阳全境。
刘表自领荆州以来,内修政务,外奉朝廷,屡次遣使朝贡。李傕、郭汜拜表为镇南将军、荆州牧,封成武侯,允开府辟掾,礼仪如三公。又遣左中郎将祝耽授假节,督交、扬、益三州军事,欲结刘表为外援。凡此种种,明公尚以为刘景生乃守土之犬乎?”
荀攸一番宏论,历数刘表过往。李虺虽早知刘表入主荆州之经历,然经荀攸串联诸事,不禁对刘表重新审视,急问曰:“公达之意,莫非刘表有意兵发荆南?”
荀攸正色道:“正是!李傕授刘表督交、扬、益三州军事,虽为虚职,然荆州牧却是实授。明公以迅雷之势取荆南四郡,刘表虽一时未及出兵,然江陵、江夏皆有水军,岂肯坐视治下四郡尽归明公?”
李虺闻之,对刘表的认知彻底改观 —— 原来刘表绝非《三国演义》中瞻前顾后、优柔寡断之辈,实为有能有识之当世俊杰。其形象之所以被扭曲,除为刘备做陪衬外,必另有缘由。遂复问荀攸:“依公达之见,为今之计当如何?”
荀攸肃然道:“今明公当务之急,乃速归豫章,将管亥将军所部一并带走,留青州与黄巾诸部争夺。荆南之战,必不可免。明公率兵回援,有管亥之勇,奉孝、志才之智,刘景生必折戟洞庭,坐视荆州隔江对峙矣。”
李虺半信半疑,向戏志才投去探询目光。戏志才心领神会,开口道:“主公,公达所言,实乃高论!此节忠竟疏忽了。公达曾为黄门侍郎,所见自非忠这等闲散之人可比。主公当依公达之策,速回豫章。”
李虺见戏志才亦表认同,遂决计依荀攸之计,尽迁管亥所部出长贵。然方欲下令,忽忆及秦皇岛之事,问戏志才曰:“志才,若回兵豫章,德谋与义公是否随行?抑或依旧前往秦皇岛屯驻?”
荀攸不解其意,问曰:“明公所言何意?”
李虺遂将离豫章时,与郭嘉、戏志才所议 —— 欲于秦皇岛设前沿转运基地,仿长贵之制,与鲜卑、乌桓等异族通商,易取战马、牛羊及异族妇女之事,备细道来。
荀攸听罢,不禁抚掌大笑:“哈哈哈哈!明公之计,与攸之计异曲同工,然其歹毒,却胜攸十倍!佩服!佩服!”
李虺闻言亦笑,觉二人之策,确有相通之处,复问曰:“公达之策,远胜李虺雕虫小技。却不知公达以为,德谋与义公,可需同回豫章?”
荀攸问:“荆南四郡,乃明公新得之地,此战干系重大。久闻程、韩二将军精于骑射,若以二人统轻骑,袭扰刘表后方粮道,此战胜算必大增。”
荀攸一言点醒,李虺不禁望戏志才、管亥大笑道:“哈哈哈哈!如此一来,可与白骑送去一批战马!此战骑兵团,当可尽展往昔之威,肆虐南阳、江陵二郡,教刘表也知确山之兵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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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及与刘表交兵,李虺全无半分怯意。盖因数载经营,确山已成其在中原之坚城雄堡。无论来敌为荆州刘表,抑或九江袁术,确山劲旅皆可施战术奇袭:扰其后路,分其兵力,断其粮道,乃至必要之时,行非常规特种之战。此正李虺当年苦心保全、倾力打造确山军事体系之根由。
初,孙坚父子殒命,李虺本欲借确山之兵,于博望坡设伏,翦除孙氏残余。不意半道杀出桓阶,奉孙坚父子尸身而归,令其旧部安然退回长沙,确山兵马之锐,竟未得一施其用。
今时则异于往昔。确山与南阳郡壤地相接,自山西出,至比阳不过三十余里,旦夕可达;再西去不足二百里,便是南阳治所宛城。且南阳一马平川,最宜骑兵纵横驰突。更有比水顺流南下,可一路攻略平氏、湖阳、蔡阳诸县,直逼荆州治所襄阳。如此则刘表后院起火,纵使其人不似演义所书那般懦弱自守,恐亦只能自食苦果。
战略既定,李虺决计依荀攸之策,即刻整兵返还豫章,且将赵独龙简选之余六千余兵马,一并携归。同时欲请荀攸同行,孰料荀攸竟婉言相拒。
李虺惑然问曰:“公达,缘何不欲随我同往豫章?与刘表一战,尚需公达出谋划策,共襄盛举。”
荀攸微笑摇手,对曰:“明公过谦矣。有志才与奉孝在侧,运筹帷幄,何须攸班门弄斧。然赵将军仅率数千之众,深入兖州腹地,实需有人为之谋划机宜。为明公大计,攸愿随赵将军同往梁山屯驻,扰刘岱之心腹要地。还望明公破刘表之后,速遣管亥将军回师青州,收拾黄巾残局。届时亦可借水路之便,为梁山之援。”
李虺反复琢磨荀攸之言,深觉其论甚合情理。赵独龙本游侠出身,仅率三四千兵马屯据梁山,得一智士从旁筹划,自为美事。然细思荀攸身份,李虺心中忽生一念:观其此行,竟与后世梁山那 “智多星” 吴用,略有几分相似。
正是:
荀攸奇谋定两州,青巾自耗解深忧。
刘表雄威非浪得,南阳险计早绸缪。
骑兵欲踏襄江路,智士愿随梁山秋。
异曲同工藏妙算,中原逐鹿势方遒。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