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李虺以目探询戏志才,问曰:“志才可知此人?”
戏志才眯目沉思片晌,以指沾汤,于案几之上略作比划,旋即面露无奈笑意:“主公,苟字之中增一横,便是荀字;攴者,轻击之意也,而攸之本旨,恰为击打。主公以为,此人当是何人?”
戏志才笑曰:“此必是公达为赵将军所掳,不欲吐露真名,故以此化名相掩。以忠度之,公达似已疑青州尽归主公掌控,故轻车简从来此,有意探察虚实,或欲献奇策以佐主公。不料竟被赵将军所执,遂以假名示之,恐亦有考校主公之意。”
李虺闻听戏志才最后一语,心中暗笑:“考校我?岂非妄言!吾连汉家文字尚未尽识,安知其言‘苟’非‘勾’,又安知‘攴’字之意?此等考校,不惧反被‘烤焦’乎?”
腹诽虽罢,然既知荀攸下落,岂有不速揽入彀中之理?忙曰:“志才,既知公达便在赵将军营中,何不速遣人将公达迎至长贵……”
话至唇边,李虺忽觉不妥,忙改口道:“不不不,还是我亲自前往,志才与我同去。”
戏志才笑应:“主公,正该如此。”
李虺见戏志才亦有此意,当即吩咐管亥备马。管亥闻李虺欲亲赴赵独龙所据之阳丘山,遂决意率程普及其亲随骑兵百余人,护从主公同往。
李虺望见程普麾下骑兵,不由暗自为张晟叹息数声。程普所部骑士,人人皆配辽东所购之上等战马,且皆正当壮年。此等骏骥,若令张晟见之,岂不妒恨得捶胸顿足?
李虺暗自忖道:“惜乎确山与青州之间,隔兖、豫二州,此等上等战马,竟无法输送至确山。白骑所领那一营骑兵,如今仅余战马百余匹,勉强可供操练。若能觅得一条稳妥路径,运送一批战马至确山,亦可解燃眉之急。”
戏志才闻言,连连摇头:“不可不可!兖州去确山,尚隔豫州之地,沿途郡国诸侯、豪强林立。若无大队兵马押送,彼等见此众多良马,岂能不起贪念?若以大队兵马押送,则必暴露确山与青州之关联,令天下诸侯警觉。倘若诸侯得知此两处皆属主公掌控,则主公恐将成众矢之的矣!”
戏志才一席话说罢,管亥连连点头称是:“既军师如此说,便令白骑再委屈些时日便是。”
众人上马,边行边谈,出了长贵城,顺着大道往惤国县以南的阳丘山而去。
赵独龙前夜自阳丘山连夜赶至长贵,眼皮未尝稍合,只草草用了一顿早膳,便又马不停蹄地在前引路,折返阳丘山。
一路晓行夜宿,至暮色四合之际,一行人终抵阳丘山下。赵独龙经营此地数载,阳丘山已是颇具规模:山前山后,各筑营寨一座,每寨驻兵一千五百人。此为外围布防,若遇战事,可率先迎敌,为山中大营出兵驰援争取时日。亦是效仿 “鸡蛋分篮” 之策,充作防备偷袭的前哨,免得山中大营被人乘虚而入,一锅端之。
入了山中大寨,赵独龙头前引路,吩咐麾下小头目速将 “苟攴” 先生请至议事堂,自己则引着李虺等人,径入堂中静候。
赵独龙吩咐左右奉茶,又嘱人摆酒设宴。然李虺此刻却全无心思饮酒用膳,只盼能早日见到这位 “苟攴” 先生,辨明其是否真为荀攸。
未过多久,赵独龙手下头目引着一位三十五六岁的文士步入堂中。那文士头裹帻巾,身着一袭灰色布袍,颔下蓄着一撮短须,形貌俊朗不凡,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由内而发的睿智之气。
李虺本欲上前见礼叙话,却又恐认错了人,闹出一场误会,忙转头望向戏志才,欲待确认来人身份。
只见来人目光扫过堂上诸人,与戏志才四目相接,片刻之后,二人皆朗声大笑起来。戏志才挥动羽扇,指着荀攸笑道:“公达,不意一别经年,今日竟在此黄巾营寨之中相会!”
荀攸亦笑曰:“攸此番前来,实非情愿。然志才何以亦在此处?莫非竟屈身依附黄巾乎?”
李虺从二人言谈之间,已然断定面前之人便是荀攸,连忙快步趋至荀攸面前,深深一揖道:“久闻公达先生高才卓识,智计无双。去岁承蒙文若许诺,举荐先生往豫章出仕。然自那以后,久未得先生音讯,诸多军国大事,未能得先生赐教,实为平生一大憾事。今早闻知先生竟流落于赵将军寨中,心中不胜欣喜,特备马前来拜会,以慰渴盼之忱。”
荀攸忙伸手扶住李虺,回礼道:“府君何出此言!攸实无甚才德,岂敢劳动府君不辞辛劳,不惜马力,日行数百里前来相见?攸心中着实惭愧。”
李虺听荀攸言语间虽有谦辞,却隐隐透着几分疏离之意,遂伸手挽住荀攸之手,以示亲近:“公达过谦了!自文若提及举荐先生之事,李虺便朝思暮想,盼能得先生屈尊前往豫章,助我成就大业。”
戏志才见李虺开门见山,亦上前帮腔道:“公达,想来文若已然提及,欲使公达辅佐主公之意。今我主不远千里而来,日行数百里与公达相见,足见我主求贤之诚。公达至今仍以‘府君’相称,莫非是嫌弃我主出身寒微,故而不愿出仕辅佐?切莫害得忠徒受数百里颠簸之苦,届时倒要公达赔我汤药之费了!”
戏志才与荀攸本是同乡旧友,言语之间自是随性许多,竟还不忘打趣一番。
荀攸自然明白戏志才这番话,乃是公私兼顾,劝自己归降。当下朗声大笑道:“志才说笑了!攸岂能与志才相提并论,实无经天纬地之才。昔日攸欲除国贼,非但未能成功,反身陷囹圄。如此无用之身,岂敢忝居座上宾之位?”
李虺越听越觉不对,暗自思忖:“这荀攸怎地一味推诿退缩,竟全无半点辅佐我之意?荀彧究竟是如何劝说他的?怎地竟是越劝,他躲得越远?”
李虺正欲开口再劝,却被荀攸抬手打断:“攸斗胆,敢问府君之志为何?可否为我一述?”
荀攸此问,直如平地惊雷,打了李虺一个措手不及,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措辞。
自越世以来,投身汉末乱世,逐鹿问鼎,李虺究为何故?恐其自身亦未明了。欲登九五之尊,临御四海乎?此非明哲之举。欲解黔首倒悬,令庶民翻身乎?当此等级森严之世,斯愿终难企及。欲早定祸乱,避五胡乱华之劫乎?此言若出,不啻泄天机,唯对将陨于己手之枭雄偶发,旁人岂容轻纳?
然则,其何以跻身争霸之列?越世十载,李虺终未得确解。唯顺时乘势,恃前世史识之先,踽踽至今。若必探其本,盖望华夏古文明早启民智,臻于更高之境;愿吾族早日脱蒙昧,识科学之威。勿使百余年后悲剧复现——国力式微,竟为西隅小国所迫。彼辈本非同级,赖工业革命而崛起,仅于海疆列数炮,便令天朝上国签下万般屈辱之约;国土割裂,海权旁落,徒抱锥心之痛而无可如何。
然此等心绪,皆后世之人经百年爱国之教所生。当此“先有家,后有国,再论天下”之世,家国秩序根深蒂固,束世人之思如桎梏。斯言也,李虺纵有千言万语,亦难对眼前人尽剖。
李虺于堂中踱步片刻,思绪渐次理清。他既未大发感慨,亦未豪言壮语,只沉声吐出四字:“天下,国,家。”
虽是区区四字,却令荀攸闻言一怔,愣在当场。这绝非简单地将 “家,国,天下” 的顺序颠倒,而是要彻底颠覆当今天下之人的价值观念。即便是自始至终追随李虺的戏志才,亦面露震惊之色。此前相处,李虺虽常有奇思妙想,造出诸多前所未见之物,却从未有过这般颠覆人心的言论。而此刻,他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其蕴含的深意,远非颠倒语序那般浅显。
荀攸与戏志才两位智者,皆面色凝重,捻须沉吟。就连出身郡吏、久历军旅的程普,亦陷入了沉思之中。唯有赵独龙,全然不解这四字何以令堂中气氛如此凝重;管亥虽隐约明白两种说法的差异,却对此漠不关心 —— 于他而言,这些皆与己无关。
荀攸几番欲从沉思中挣脱,张了张嘴,却终是无言,复又陷入思索。戏志才沉吟良久,方对李虺说道:“主公,如此‘天下,国,家’之论,岂非是要与天下士族豪强为敌?”
李虺摇首道:“非也,此非我之本意。今之世人,皆以家为重,以国次之,天下为轻。殊不知,天下若不安定,则国无宁日;国无宁日,则家又岂能安然无恙?天下士族豪强,皆以家族利益为先,无非是贪图一族之私利,而轻忽国家之大利,遑论天下芸芸众生之福祉。我此生之志,便是要扫清寰宇,廓清四海,以法治天下,重国而轻家,使天下万民皆能共享太平盛世。此,便是李虺之志!”
李虺此番言语,实是被荀攸所逼,方脱口而出。所幸他大致知晓,荀攸此人,并非那般执着于汉室正统;又或因党锢之祸,荀氏亦曾受牵连,故而对汉室早已心灰意冷。更兼荀氏治学,并非拘泥于儒家一家,而是儒法兼修。是以,这 “依法治国” 之论,于荀攸而言,倒也并非难以接受。
荀攸闻言,肃然道:“府君之志,实非攸所能及也。文若尝对攸言,赞府君爱民如子,凡关乎百姓之事,无论巨细,皆殚精竭虑,费尽心力。今日亲闻府君欲使天下万民共享太平之志,令攸不胜感佩。攸虽年长于文若,且平素与他以平辈论交,然论宗族辈分,实为文若晚辈。攸自忖才德,远不及文若,而文若竟对府君如此推崇备至,想来府君必有过人之处,值得攸为之效命。今日相询府君之志,不过是为印证文若所言非虚,并无半分为难之意。还望府君切勿介怀。”
荀攸这番话,令李虺如释重负,亦给了戏志才插话之机。戏志才当即笑道:“公达,既已知府君之志,印证了文若之言,如今仍称府君,是何道理?还不速速改口,称一声主公!”
李虺听戏志才将自己羞于启齿之言,坦坦然说了出来,不由得暗中以目光向戏志才投去一记赞许,静待荀攸正式施礼,归顺认主。
孰料,出乎众人意料,荀攸竟又向李虺提出一问:“敢问府君,这青州数十万黄巾,除用以袭扰兖州刘岱之外,府君欲作何长远处置?”
“这……”
李虺被荀攸此问,顿时问得语塞。盖因青州黄巾,实则并不能算作他的直属部下。即便是管亥,也只是名义上的青州黄巾首领。这些黄巾部众,各自为战,说白了,便是 “听调不听宣” 的状态。除了赵独龙这般直性子,又是李虺刻意培植的特例之外,其余各部,多如相对独立的小军阀一般。
这些年来,李虺的战略重心始终在南方,亦未曾将过多心思,花费在这些青州黄巾身上。若非此番兵力匮乏,又得郭嘉、戏志才二人提醒,李虺几乎要将这帮人抛之脑后。此刻被荀攸陡然问起,他一时之间,竟当真想不出什么妥善的处置之法。
李虺只得苦笑道:“公达见笑了。青州黄巾人数众多,一时之间,我实不知该如何处置。只想着从中抽调十分之一,暂解丹阳、豫章及荆南四郡兵力不足之困。至于其余部众,尚未及细细思量。”
正是:
化名巧隐荀公达,慧眼能辨志才嘉。
千里驰驱邀俊杰,一言论道定邦家。
儒法兼修承旧学,军民共济拓新霞。
黄巾处置留余策,待展经纶佐帝遐。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