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颜良执斥候所传珠串,典韦、沙摩柯近前围观。沙摩柯见珠串绳结处穿红、白、蓝三珠,曰:“此串以《六韬》解码。”
颜良细观,颔首曰:“然,红、白、蓝三珠,正是《六韬》编码。”
典韦曰:“大哥此计甚妙,然若编码之法泄露,敌军岂不能截获军情?”
沙摩柯笑曰:“师叔放心。我听师父言,此编码除凭特定典籍解码外,串结亦有暗号,唯传讯斥候知晓,非见三珠便可解。且师父云,一堆珠串中至少三串可译文字,唯其一为真,此亦只有传讯者明知。然斥候仅知真串所在,不解其中之意。日后解码典籍亦会更迭,待匠作局出新物后方可用,其余师父未详言。”
颜良微颔首曰:“主公之谋周密,如此传讯之法尚欲改进,恐消息走漏。外人纵绞尽脑汁,亦不知此寻常珠串,乃军情密信也。”
典韦大笑曰:“哈哈哈……子春所言甚是,俺大哥之策,必无差池。速译军令,看大哥有何退敌妙法。”
颜良遂令亲兵抬书箱至,箱中乃《六韬》兵法,亦名《太公六韬》《太公兵法》,凡六卷六十篇。三人合力,依珠串密码于书简中寻对应文字,译出李虺军令。
三人观简上军令,喜色顿消。典韦曰:“大哥何以不发援军,反令我等退往作唐?且刘表大军至,再退临沅?莫非是诱敌之计?”
典韦言罢稍顿,与颜良、沙摩柯对视。沉默片刻,颜良曰:“主公之策必含深意,我等不可妄测,依令而行即可。”
复转向沙摩柯曰:“摩柯,主公令你独引军顺洈水西入洈山,此行不宜多带兵马,恐露行迹。可择两千精锐蛮兵随行,余者由我与闻生带走,待日后归还。
沙摩柯颔首曰:“颜将军所言极是。依我之见,师父必是行诱敌之计,否则何以令我独引兵西往洈水上流?想必是诱刘表大军深入,待其粮尽,再断其粮道,彼军自乱矣。”
三人议定,沙摩柯择两千精锐蛮兵先行西去。颜良、典韦整顿兵马,将孱陵城中粮草多装车,运往南方作唐。
此时,江陵城中刘表,终待各路兵马齐集。南阳距江陵最远,文聘虽疾驰赶路,然宛城至江陵七八百里,大军日行数六十里,亦需半月有余。加之随军辎重繁多,行速难快,文聘星夜兼程,凡二十余日方抵江陵。
刘表见大军聚齐,遂令水陆并进。步军沿大道趋孱陵,水军顺流而下,封锁洞庭东湖面,防备豫章水军溯江而上。
表从蒯越之议,令大军步步为营,不复遣先锋,避前番三千兵马覆没之祸。
军至距孱陵二十里处,未见一兵一卒阻拦。刘表与麾下诸文武正疑惑李虺军何以不出城迎敌,忽有斥候策马禀曰:“启禀主公,孱陵兵马于距城五里西北处设三道防线,约七八千人。其中半数衣甲齐整,乃武陵守将颜良、典韦所部;余者无甲胄,衣衫褴褛,器械不备。”
刘表捻须沉吟,旁侧军师蔡瑁笑曰:“主公,此三四千人,必是临时征调之民夫,何足一战?颜良、典韦虽勇,然李虺兵力匮乏,且贪得无厌。以其兵力,守豫章一郡尚可自保,今分兵六郡,势必不支。纵前番破我三千之众,今主公水陆五万大军,量此匹夫,亦只得困兽犹斗耳。”
蔡瑁言毕,蒯越接口曰:“德珪不可轻敌。孱陵乃荆南北要冲,李虺虽兵少,然荆南、豫章相连,若其调豫章两万兵马入长沙,自南来援,加荆南现兵,便与我军兵力相当矣。”
蔡瑁曰:“异度之言差矣。李虺虽有兵,然丹阳山越作乱,孙氏残余蠢蠢欲动,袁术据淮南虎视眈眈。彼岂敢纵强敌于后,倾巢来战?且豫章至武陵千里之遥,多山多水,援军至少需月余,多则两月。如此时日,我四万大军若不能取孱陵,荆襄之地,恐无自守之力也。”
蒯越曰:“李虺虽有后忧,然豫章近年夺士族之地,纳流民,勤耕垦,人口激增。即便临时征兵,亦可得数万之众。若彼守豫章,两军僵持武陵,且隆冬将至,战事不利,徒耗钱粮,难有寸进。”
刘表皱眉,旋即悟蒯越之意,曰:“异度是言,我军当速战,先取孱陵?”
蒯越见表会意,又曰:“李虺新得荆南,民心未附。主公若于其援军至前破孱陵,直趋武陵治所临沅,城中士族必念主公旧恩,开城归降。如此,武陵可传檄而定,零陵、桂阳、长沙士族闻之,亦必动摇,荆南四郡可复矣。”
刘表闻蒯越之言,如饮醍醐,目露坚毅曰:“异度所言甚善!当疾进兵,力克孱陵。”
见刘表将传令,蔡瑁向其弟蔡中、蔡和递一眼色。二人会意,上前请命曰:“主公,末将愿领本部为前驱,破孱陵城外之守。”
刘表见请令者乃二内弟,知二人虽能统兵,非良将之选。然众目睽睽之下,难拂其面,遂叮嘱曰:“汝二人切勿鲁莽,先探敌军虚实,再集大军避实击虚,方可一战而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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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中、蔡和应诺而去,各领三千兵,疾驰孱陵。二人挥军猛攻逾一时辰,仅勉强破除城外陷阱路障。各自损兵数百,人困马乏,正忧苦战半日方得近城,忽见敌军弃却外围防线,未入孱陵城,径退西南大营。
二人茫然不解,查验三道防线后方知,唯第一道颇具规模,余者皆虚张声势,毫无防御之力。此意外之获正合其意——若再僵持,二人必亲冒矢石督战,今士气已衰,难再猛攻。既孱陵城近在咫尺,且为空城,蔡中、蔡和遂领兵入城,据守此要冲。
刘表得报,知二人不日便下孱陵,先时悬心稍定,欲即刻引兵入城。蒯越上前阻曰:“主公且缓!颜良、典韦勇名素着,今蔡中、蔡和一日破其外防,彼又弃城而去,此中恐藏诡诈。”
刘表闻言,亦觉有理。召蔡中、蔡和问之,方知三道防线仅首道难攻,余者皆敷衍了事;城中无颜良、典韦一兵,反留前番被俘者两千余人。非但兵力未损,反增两千耗粮之口,疑虑愈深。
刘表沉吟曰:“异度所言极是。前番三千兵探虚实,为颜良、典韦一战尽破,足见二人晓畅兵法、勇不可当。今日却不堪一击,弃城且留俘兵,分明是示弱诱敌。”
蒯越本就心疑,应声曰:“主公,此两千俘兵虽壮声势,然每二十日耗五万大军一日之粮,短时无妨,若战事迁延,粮草必难接济。若敌军暗伏兵于后,袭我粮道,非但粮草告急,军心必溃,难以为战。”
蔡瑁闻之顿悟,知刘表非庸主,必晓其中利害。恐刘表先断,失了表现之机,遂抢言道:“主公,异度所言极是。观今日战事,颜良、典韦兵力远逊我军;长沙李严、文丑等,为我水军阻于湘水之东,难以前援;李虺远在豫章,引兵来救必费时日。彼二人定是欲存实力,诱我军深入武陵腹地,待我粮草匮乏,再分兵袭粮道,使我进退两难,徒耗军力。届时李虺援军至,与颜良、典韦合兵,我军危矣!”
刘表先闻蒯越之论,已存计较,蔡瑁所言不过复述其意。然蔡瑁身为襄阳蔡氏宗主,又是内弟,虽所言寻常,亦需问计曰:“德珪所言有理,不知有何良策应对?”
蔡瑁对曰:“主公,我军数倍于彼,今又得俘兵两千,可分兵护粮道,绝其袭扰之念。另遣人密结各县官吏、士族豪强,行釜底抽薪之计,令其倒戈归主。如此粮草可就地取给,无后顾之忧;颜良、典韦等在武陵无依,只得东遁长沙、零陵。待主公安抚武陵诸县,稳固粮道,便可挥军东进,再收零陵、长沙,桂阳必望风归降,不战而得。”
刘表边听边颔首,复以目示意蒯越:“异度以为德珪之策如何?”
蒯越曰:“主公,军师之策似有不妥。”
刘表愕然:“异度以为何处不妥?”
蒯越曰:“越闻李虺有二徒一义子,皆在军中为将。其二徒沙摩柯,乃武陵五溪蛮王之子,已被族中定为嗣君。五溪蛮居武陵南鄙丛山,素不服王化。今李虺与五溪蛮有此渊源,若我军与李虺激战正酣,蛮人集部众攻县、断粮道、绝后路,我军恐只得退入洞庭,从水路奔夏口,方得保全。”
蒯越言毕,刘表惊出一身冷汗。文聘、苏飞等将亦面面相觑。蔡瑁却不以为意:“沙摩柯此子,吾亦知之。乃五溪蛮王武罗夫次子,其兄阿科纳长其二十余岁,因族中神木祭祀之俗,不得继王位,年近四旬而屈居幼弟之下。蛮夷虽化外,然王位继承亦重长幼,若以王位诱阿科纳谋逆,主公再以镇南将军、荆州牧之名,表其为五溪蛮王,使之名正言顺而效命,令其反戈攻李虺,岂不美哉?”
刘表闻言心动,正欲表态,蒯越抢先曰:“李虺既收沙摩柯为徒,必蓄意结交五溪蛮,多年往来,情谊深厚。仅以王位,恐难动其心;若再加重利,又恐其贪得无厌,难以掌控。”
蔡瑁不以为然:“异度此言差矣。五溪蛮散居武陵之南、零陵之西,荆南近半山区皆其部众。若蛮人附李虺,我军交战时必防后袭;若附主公,则可令其扰李虺侧背,此战必胜。阿科纳身为长兄,屈居幼弟之下,必怀不甘。乘我大军压境之势,以金帛美女诱之,以王位许之,必能收其心而用之。”
刘表连连颔首,忽露忧色:“只是……”
二字方出,蔡瑁已会意:“主公是忧‘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放心,此计若成,日后徐图制之可也。”
蒯越仍觉不妥,欲再谏言,刘表抬手阻之:“异度所虑,吾已知之。德珪之策乃釜底抽薪,实为良计,吾意用之,勿复多言。”
刘表决意已定,不令大军尽入孱陵,仅命蔡中、蔡和领本部留守,余军进至颜良、典韦大营十里外下寨,与孱陵互为犄角。
次日,刘表将两千俘兵付与苏飞,令其领兵趋颜良大营之东,与北营大军东西夹击。
战事甫起一时辰,颜良大营东面便露溃象。苏飞见胜券在握,欲率军突入大营。正待破营门、挥军杀入之际,一彪军马自南方疾驰而来。苏飞急回望,见来军仅数百人,身着零陵郡兵衣甲。
此军虽衣甲齐整,阵型却散乱,显是临时拼凑。苏飞正欲调兵拦截,却见其疾如闪电,转瞬至己军侧后。时苏飞部众东向列阵,敌军骤从侧后突入,虽不谙战阵,却个个勇悍,乱军中纵横冲突,转瞬便搅乱苏飞左翼。苏飞见敌军将犯中军,前军攻营之势已摇,只得领五百亲兵往御。
方至近前,一将挺巨斧奔至,大喝曰:“呔!来将何人?敢犯我武陵疆界!且吃某邢道荣一斧!”
苏飞素闻邢道荣之名,知其为零陵悍将,荆南有勇名。然见其兵仅五六百,亦不甚惧,令副将吴彦领兵接战。
吴彦本荆州人氏,亦知邢道荣之勇,虽兵力占优,心下仍虚。初交三合,吴彦本就怯战,又被邢道荣巨斧震得虎口发麻,拨马败走。其部众不敌邢道荣所募五六百荆南轻侠死士,见主将败逃,亦纷纷溃散。
邢道荣之至,乱了刘表全盘计划。苏飞退走,北营因战场狭隘,难投重兵,久攻不下。蒯越得苏飞败报,果断谏曰:“主公,今日久攻不克,士气已丧,不如收兵回营,以蓄锐气。苏飞将军侧攻失利,只需分兵增援,以精兵猛将击之,彼必难久守。明日令文聘将军与苏飞合兵攻其侧背,主公攻其前,不消半日,便可破营。”
刘表颔首,传令撤兵,待次日再攻。
正是:
密信传机凭串珠,孱陵示弱诱兵趋。
蒯生深虑忧蛮患,蔡瑁轻谋饵越徒。
阵乱偏逢邢斧疾,计疏反致士心徂。
刘郎未识其中诈,空使雄师半日枯。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