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颜良大营中,颜良、典韦正斥责邢道荣。颜良怒曰:“令汝征兵毕即回营待命,谁令汝擅攻刘表军?吾二人本计今日佯败两阵,便弃营而走。今刘表见攻不下而收兵,明日若骤然弃营,必令其生疑!军中粮草已运往作唐,所余仅够支撑至作唐,此多出数日之粮,何处筹措?”
虽知邢道荣不知二人密计,颜良仍怨愤不已。典韦亦斥曰:“屁本事无,只会坏事!若非大哥赏识,留你在军中,令你自募兵马,换作是俺,早打发你归田种地,尚可多产些粮,强似如今粮草匮乏!”
邢道荣被斥得垂首无言。往日他恃勇自傲,断难受此斥责,然今已见识颜良、典韦之能,知自己在李虺军中无足称道,傲气尽敛,唯诺诺连声。
颜良见其不敢作声,亦觉斥责过甚,轻咳两声止典韦曰:“闻生,罢了。此事亦不能全怪他,邢道荣新募兵归来,不知我等密议,不知者不罪。今夜令他领本部及两千蛮兵退往作唐,一则省耗粮草,二则给刘表制造我军损失惨重之假象。如此,再坚持半日,佯作不支而全军撤走,便可掩人耳目。”
邢道荣闻要撤走,颇不情愿:“颜将军,某今日方至,便要退去?好歹再战数合,挣些功劳,纵受处罚,某亦甘愿。”
典韦笑曰:“令你走便走,休要聒噪。子春兄所言极是,今日一战,我军折损不足二百,刘表却损千余。若我等兵力无损,明日仍有七八千人,岂不是明告刘表我等诈败?你且遵令,今夜带所募游侠往作唐待命,顺带护送伤兵同去。”
邢道荣无奈叹息,勉强应曰:“诺,末将今夜便引兵南退。”
越日黎明,刘表整军再战,调文聘至东面,与苏飞合攻大营东门。文聘既至,加之全军一夜休整,士气大振。两面夹击之下,颜良军“力不能支”,战至未时,弃营南遁。
刘表乘势挥军追杀,然颜良、典韦依恃地形,且战且退。表军非但未能击溃颜良、典韦之“败兵”,反为沿途伏兵两度邀击,前军折损甚众。表得报,恐中诱敌之计,急令收兵整旅。
夜抵孱陵,刘表方欲就寝,亲随入禀蒯越求见。表召入,问曰:“异度深夜至此,有何要事?”
蒯越探袖取竹简一卷,双手奉于刘表面前:“主公,此乃今日战事兵马折损之数。”
刘表接简未展,就座曰:“数日交战,折损不过千余。我军水陆五万有余,今得孱陵要地,扼荆南北之冲,进退有据。南向数百里无险可守,颜良、典韦仅数千之众,何足为惧?”
蒯越急上前展简,指文曰:“主公,数日以来,我军战死五百余,轻重伤八百余,其中仅三百余轻伤者可复归战阵。反观颜良、典韦部,今日扫掠战场,伏尸不满一屯,不及我军伤亡一成,且无一人被俘。彼以数千之众,诱我数战,渐耗我军主力,此非小患。”
刘表举盏啜茶,稍顿曰:“异度过虑矣。德珪已遣使联络武陵诸县令与士族豪强,今颜良、典韦节节败退,彼等必望风归降。且五溪蛮长子阿科纳处,亦遣使赍礼晓以利害,待其夺权掌部,以蛮兵袭彼后路,复有何忧?”
“主公……”蒯越欲再谏,刘表抬手止之:“天色已晚,明日当起兵南下,异度亦早歇息去。”言罢伸腰起身,入内室就寝。
将军岭者,合淝北四五十里,属淮阳山脉东段,乃江淮水系之分水岭,亦为施、淝二水之源。淝水出岭北流,经芍陂湖侧,复北注淮河;施水出岭南下,过合淝,入巢湖,再南汇长江。
二水同源而异向,先民为通水陆,以合淝北之阳渊(亦名阳湖)为枢纽,因地势于岭东连通二水,使淮、江得以水路相济。武帝纪》载:“建安十四年春三月,军至谯,作轻舟,治水军。秋七月,自涡入淮,出淝水,军合淝。”由此观之,曹操轻舟水师能自淝水抵施水之畔的合淝,足证此巢淝古水道之存,亦合“合淝”“施合于淝”之名由。
杨弘离豫章归寿春,独向袁术禀报文聘之事。及闻李虺许以真传国玉玺,袁术如遭电击,骤自座上跃起:“李虺之意,莫非刘表匹夫所得乃赝玺耶?”
杨弘虽八九分笃定,亦不敢妄断,含糊对曰:“主公,李太守言下似有此意。盖弘位卑,此等大事彼不肯明言,需主公亲与相会,方知实情。”
袁术捻须颔首,招杨弘近前,低语曰:“我作书一封与李虺,约其秘会合淝。此事汝亲往督办,不可迟滞。”
杨弘领命,复轻舟快马赴豫章。李虺早有预备,专候其二次来访。览毕袁术书信,李虺微一沉吟,笑曰:“杨长史,李某正与刘表交兵,今若于合淝与后将军相会,若消息走漏……”
杨弘心领神会:“李太守之意,莫非欲寻幽僻处与我主独会?”
“施水南行不远即巢湖,若乘轻舟泛于湖上,伪作偶遇……”李虺言未毕,杨弘接曰:“可遣水军巡弋湖面,驱离闲杂人等,必无人知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李虺笑而摇头:“如此大张旗鼓,不啻欲盖弥彰。”
杨弘愕然:“李太守之意,不用水军护从?”
李虺曰:“十日后乃望日,月色皎洁,泛舟湖上,岂不美哉?只需于湖岸暗设接应,必无意外。”
杨弘会意:“十日先遣士卒驱散湖岸百姓,收缴船只,当万无一失。”
李虺闻之,无复多言,遣杨弘归报袁术。袁术与杨弘若行残害百姓之举,李虺正乐见于此。
巢湖周回数十里,月色之下,一巨舟静泊湖心。一艨艟自南而北疾驰,未几抵巨舟之侧,系缆搭板。杨弘登艨艟,李虺自舱中出,与之相见。杨弘亟引李虺登巨舟,侍卫搜检李虺周身,确认无械,乃推舱门示意入内,自躬身退立阶下,不随入。
李虺料舱中必为袁术,且无他人。此乃李虺再遇袁术——前番仅远观部下击溃袁术骑兵,今则需独会此人,行一场龌龊交易。
舱门前设屏风,绕屏方见全貌。李虺深吸定气,含笑意,低步入舱,刚转两步,舱门便闭。
转过屏风,舱内宽敞,上坐一人,低头独饮。虽隔八年,袁术因养尊处优而肥头大耳,李虺仍一眼识出当年那目中无人之辈。
李虺直趋袁术丈许外,躬身行礼,遂立当地,亦低头不语。
袁术见李虺礼毕直立,一言不发,心中怒起,欲破口大骂,转念却佯作未觉,依旧饮酒,晾之不顾。
沉默约一炷香,李虺见袁术故作姿态,探怀取一物,以黄缎裹之,随手展开,露玉印一枚把玩。
“昔楚人卞和得美玉,欲献楚厉王。厉王不识,刖其左足;厉王薨,复献武王,武王亦不识,刖其右足。及文王即位,卞和方得献美玉于明君。”
袁术本欲摆四世三公嫡子之谱,然见李虺手中玉印酷似传国玺,又闻和氏璧典故,漫不经心之态尽失。若非案几阻隔,早已奔上前夺玺验真。
既已摆谱,袁术只得强撑,故作慵懒问曰:“汝便是豫章太守李虺?”
李虺亦作姿态,收玺躬身对曰:“正是下官。”
时袁术已自表扬州牧,为扬州六郡太守之直属上官,掌一州军政,权拟战国诸侯,非仅监察太守国相之刺史可比。虽袁术实控仅九江一郡,对庐江、豫章、丹阳、吴郡、会稽掌控薄弱,然法理上有任免郡吏之权。即便此权仅为名义,若袁术另任新太守,现任者若不甘失土,必兴兵相向,却已落法理道义之劣,恐陷四面楚歌——毕竟诸侯多图利,瓜分之机难得。
李虺不欲成众矢之的,虽豫章难犯,然今拒刘表于前,不愿再树袁术于后。故欲牵袁术之鼻,使其共敌刘表,遂故作卑微,以下官自处。
袁术注意力虽在玉玺,然李虺称下官,亦生得意。复问:“闻汝言刘景生所得乃赝玺,此言当真?”
袁术此问,显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意在试探。李虺不循其思路,取玺托于掌上:“袁公出身名门,世代簪缨,必慧眼识珠,玉玺真伪,一望便知。”言罢翻转玉玺,露底部“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篆文。
袁术本欲以势压人,占道义高地,再以上官之威迫李虺献玺,略予犒赏即可。然李虺不按常理,直亮底牌,诱惑力难当,竟打乱其既定之策,思路渐偏。
“此当真为传国玉玺?”
“袁公何不近前一观?”李虺携玺就青铜灯台,玉光通透润泽,嵌金一角与玉色相映,勾动袁术贪婪之心。
袁术按捺不住,起身绕案,探手扑向李虺。李虺见状,速向左后跨一步,避过其扑。
“袁公何急于一时?今日李某携此传国之宝而来,本有意献于袁公。然此宝乃天下重器,岂容轻许?袁公当显诚意,得之方可无愧天地,不知袁公有何诚意?”
李虺一退,更令袁术心痒难耐。碍于诸侯身份,强自克制,抽手缓向李虺靠近,忽觉不妥,整衣指下首客席,尴尬笑道:“失礼失礼,李太守可入座详谈。”
李虺见袁术气势已折,主动权在握,遂施礼入席,跪坐定。
袁术见李虺正襟危坐,双手托玺置膝上,亦归主位,强作笑容曰:“李太守所持,当真为传国玉玺?”
李虺缓缓举玺,郑重置于案上:“袁公可细观之。”
袁术知其意为令己屈尊商谈,虽极不愿,然玉玺诱惑难拒,不自觉起身下阶,至李虺案前。李虺殷勤取席置案侧,袁术勉强就坐,便迫不及待探手抓玺。
李虺伸手按住袁术之手,缓曰:“袁公可细观,切勿轻揣。”
袁术激动之心,险些惊悸。定了定神,缓托玉玺,反复细察。实则李虺先前取玺就灯展示时,袁术已八成认定为真。唯孙坚洛阳得玺之事,讨董诸侯皆知;孙坚死于刘表之手,玺当在表处,何以落于未参与讨董之李虺手中,袁术百思不解。
袁术心疑重重,而欲得传国玉玺之心更切,竟连对李虺之称谓亦变。乃问曰:“此果真传国玉玺无疑,只不知李公何以得之?”
李虺对曰:“袁公抬爱,此事说来话长,在下唯能告袁公四字。”
袁术急问:“哪四字?”
李虺低声应曰:“捷足先登。”
袁术愕然:“哦……” 方欲追问,李虺复曰:“袁公不必细究。若袁公信此乃真玺,李某情愿献与袁公。”
袁术闻言,几不敢信其耳,亟问:“此言当真?”
李虺浅笑曰:“绝无虚言。”
袁术大喜,伸手便欲将玉玺揣入怀中,却被李虺一把按住。袁术非愚钝之辈,见其拦阻,忙抢言道:“刘表无故犯公疆土,实乃无义之举。孤当兴兵助公退敌,孤进兵南阳,公可取江夏。如此,刘表仅余南郡一郡,何敢再觊觎你我之地?”
李虺见自己尚未尽言,袁术已迫不及待称孤道寡,心中暗笑。乃曰:“明上,吴景、孙贲、朱治之流,年内曾举兵犯我豫章。虽为我豫章军民同心重创而遁,且折损孙贲,然近日探报,吴景、朱治复聚孙氏余孽数千,似有再犯豫章之意。”
李虺为诱袁术,特将 “明公” 易作 “明上”,暗引其称帝之心;又将孙氏之患提出,欲以玉玺为质,使袁术舍弃吴景、朱治等孙氏残余,待己腾出手来,再除此无根之萍。
袁术自然听懂 “明上” 二字之意,心中大是受用。然令其舍弃吴景、朱治及孙氏余部,又觉可惜,乃曰:“孙氏余部,乃为孤抵御刘繇。前番攻豫章,实乃误会。今后孤当严加约束,使其不得再犯公之疆土便是。”
李虺闻袁术之言轻描淡写,暗忖玉玺若入其手,孙氏残余名义上虽备刘繇,一旦反目,转瞬便成威胁己身之利刃。乃曰:“明上,区区刘繇,交与下官便可。吴景、朱治之流,皆李某手下败将,何堪大用?明上得传国玉玺,予在下丹阳全境,明上亦不为亏 —— 丹阳不仍属扬州治下乎?何况明上将取南阳,莫若携吴景、朱治之流同往,使彼等阵前效力,搏取功名,方为上策。”
袁术亦悟李虺之意,是欲加码也。仅退刘表、取江夏,已不足满其欲。且江夏能否攻取,尚未可知。以袁术所知观之,李虺兵力不足以分兵两路,既退刘表大军,又取江夏,不过镜花水月。李虺今请调孙氏余部离丹阳,实欲取实利;而防刘繇,不过顺带为之。只要刘繇不先犯境,李虺断无可能虚耗兵力,主动招惹刘繇也。
正是:
兵退孱陵藏诈计,湖浮玉玺钓袁术。
卞和故典勾贪念,明上虚称引帝途。
袁氏心迷权欲沼,李氏谋定霸图枢。
荆扬暗涌千重浪,尽付樽前一掷孤。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