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袁术悟李虺之意,心下权衡利弊,抬眼望李虺,轻叹曰:“丹阳半数既归李公,余者亦付公可也。太守之职何人署理,报与孤知便可。至于刘繇,孤尽付公处置。”
李虺见袁术应其调走孙氏余部、独掌丹阳之请,复得寸进尺:“明上,仅丹阳一郡,恐难彰玉玺之尊。李某麾下乏良将,不知明上可遣一员上将至我帐下听用,以固丹阳,为明上扼守刘繇?”
袁术眉头一蹙,未料李虺有此请求,沉吟片刻问曰:“李公欲调孤帐下哪位将军?”
袁术麾下,以纪灵为首,次则称帝后拜大将军之张勋,及庐江太守刘勋;雷薄、陈兰、桥蕤之流,皆不足论。且雷薄、陈兰素怀二心,后竟乘袁术兵败,劫财落草。
李虺心念诸将,最欲得者乃纪灵,其勇冠三军,善统兵,袁术若不昏聩,必不肯予。张勋为袁术心腹,与杨弘并为死忠,亦难强求。刘勋则与雷薄、陈兰同流,袁术败后曾劫持张勋、杨弘,更无可取。
李虺屈指细数,除纪灵外竟无可用之人,始知袁术终致败亡之故。乃曰:“明上,纪灵将军文武全才,实堪大用。镇抚丹阳、压制刘繇,非纪将军不可。”
李虺本欲循“求其上得其中”之法,抬出最难如愿之纪灵,留讨价余地,亦不愿屈就庸才。
闻纪灵之名,袁术初觉意外,然转瞬便复平静:“纪将军军略武功,皆属上佳,孤实不忍弃之。若李公此刻留玺于此,纪将军便在左近,孤即召之,令其终身听李公差遣,如何?”
袁术之爽快,大出李虺所料。本料袁术必以张勋、刘勋等相抵,待几番周旋,再谋张勋。不意袁术竟急欲以纪灵换玺,李虺暗忖其中必有缘故。
古语云“事出反常必有妖”,袁术此举绝非仅为玉玺。纵贪玺若渴,亦不至于轻弃麾下第一战将,除非纪灵已非其麾下首将,甚者位次跌落。否则袁术必再三讨价,勉强应承,而非即刻以纪灵易玺。
李虺疑袁术或得超迈纪灵之将,且不止一人,故纪灵权重骤降,以之换玺亦觉划算。乃试探曰:“明上当真情愿立以纪灵将军换玺?不复三思?”
袁术略一思忖,曰:“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李公有请,孤自当应允。”
李虺察之,袁术入戏极快。自李虺称“明上”后,袁术便自称“孤”,自然无违和,足见其称帝之心久藏。乃复试探:“吕布将军莫非携部投效明上?”
袁术闻言一惊,旋即敛容曰:“吕奉先为李傕、郭汜所败,出长安入中原,四面皆敌,兵粮两竭。今中原唯孤与刘岱争衡,孤昔为刘岱所败,失豫州多地,久欲北击雪耻,然麾下大将不及刘岱。主簿阎象进言,吕布如丧家之犬,此时收之可备驱策,故遣袁胤为使召入麾下,欲令其助李公攻南阳。”
李虺不解:“明上岂不闻丁原、董卓之事?何以轻信吕布?”
袁术笑曰:“孤岂不知丁、董之祸?吕布匹夫耳,孤既用之,自有制御之法。”
李虺曰:“愿闻其详。”
袁术得意道:“吕布麾下猛将云集,孤今用之,先分其部众。留半将随吕布攻南阳,高顺、张辽、魏续等归张勋帐下击兖州,弱其势。待取南阳,再徐图吕布,尽收其众。”
李虺闻之暗喜。袁术欲除吕布而收其部,纯系自寻祸端。若不能制吕布,彼必携部叛走;甚者与张辽、高顺里应外合,破张勋而助刘岱。有此昏聩之扬州牧在,扬州全境早晚归己。乃问:“明上,兖州地狭,刘岱麾下有何能人,竟令明上屡败,必召吕布相助?”
袁术愤然曰:“刘岱卑鄙小人!诸侯讨董时,斩桥瑁而夺其众,笼络张邈、鲍信等,尽收麾下。军有上将乐进、于禁,又有山阳李典、江夏李通来投;谯人秦邵,早年识曹操旧部,亦归刘岱。诸郡豪杰猛士多投其军,刘岱之势实不容小觑。”
李虺闻乐进、于禁、李典、李通之名,心下鄙夷——此辈皆后世曹操麾下外姓将,然不过二流或强二流之资,秦邵亦无名之辈。竟能驱袁术南逃,窃据扬州欺凌陈温,可见袁术麾下之庸碌。如此尚且欲制吕布,必反受其害。
正思忖间,袁术又曰:“沛国谯县本属豫州,有猛士许褚,具倒曳九牛之力。葛陂黄巾乱时,褚聚宗族壮丁数千御贼,粮尽乃伪与贼和,约以牛易食。贼牵牛去,牛复奔还,褚曳牛尾行百余步,贼大惊,不敢取牛。由是淮、汝、陈、梁之地,闻许褚名皆惧。刘岱遣使寻访,以礼聘之。”
李虺闻言大惊——刘岱得许褚,辅以乐进、于禁之流,实力已堪比后世曹操,难怪袁术必召吕布相抗。然因袁术之蠢,竟轻易得纪灵,令其辅魏延守丹阳,亦算意外之喜。乃曰:“明上新得诸猛将,不久必复南阳、豫州,玉玺归明上,实至名归。既明上允以纪灵将军相换,可召其入舱,当面托付,即刻随李某过江如何?”
袁术指玉玺曰:“此传国玉玺……”
李虺笑曰:“自然归明上执掌,唯此事切不可外泄。”
“自然,自然!”袁术抚掌大笑,全然不觉已入彀中。
逾两刻,舱门响动,一将披甲负刃,大步绕屏而入,单膝跪地曰:“纪灵参见主公。”
袁术抬手曰:“纪将军免礼。”
李虺从袁术简慢之语中,听出帝王口吻,嘴角微扬。纪灵起身,李虺侧观之——其身长七尺有余,较己矮半头,然体魄壮硕,膀大腰圆似显拙笨,然步履间却藏矫健。若于舱中徒手相搏,彼披甲在身,李虺亦无十足胜算。
袁术见李虺打量纪灵,乃介曰:“此乃豫章太守李虺,特来与孤议共击刘表之事。”
纪灵知结盟伐刘表之事,不敢轻慢,向李虺躬身行礼。袁术续曰:“不日淮南大军将进南阳、北击刘岱,孤欲将丹阳军务付李公,调吴景、朱治部赴寿春听用。自今日起,纪将军归李公麾下节制,不复属孤。”
纪灵闻袁术之言,如遭霹雳,身形微震便僵立当场。彼不知己有何过,主公袁术仅与李虺相见不及一辰,便将己弃如敝履,毫无顾恋地委于素未谋面之人。缓缓转头望李虺,唇齿微动,终未发一言。
见纪灵此状,李虺亦为之一叹,然惋惜之情转瞬即逝。乃曰:“纪将军,此番随李某过江,带一二亲随即可。家小之事,烦明上妥为安置,速送宛陵团聚。”
此言如燃纪灵胸中之火,其僵直之躯骤起狂怒,猝然扑向李虺。舱内空间逼仄,二人方才施礼,相距咫尺,李虺竟无闪避之机。虺虽为纪灵此举所惊,稍显失措,然纪灵未直接出招,反以双手疾扣其衣领——此正合李虺之意,纪灵不啻自投罗网。未等纪灵发力提拽,李虺速抬双手,扣住其腕。
若于狭舱赤手相搏,李虺本无十足胜算。然纪灵弃己所长,与虺纠缠,此时力之优劣,远胜技巧。纪灵方欲发力摔虺,忽觉腕间剧痛,如遭铁钳锁扼,桡尺二骨似欲碎裂,钻心之痛令其不自觉松开双手。
剧痛贯腕入脑,纪灵龇牙咧嘴,额渗冷汗,却仍咬牙强忍,鼻间发出倔强低哼。僵持不过瞬息,李虺虽转被动为主动,然未知纪灵下盘深浅。彼身无甲胄,不似纪灵有裙甲护腿及要害,若纪灵抬脚相踹,中其要害,后果难料。
李虺绝不肯予其可乘之机,双臂发力分开纪灵双手,趁其腕痛无力,猛力一挣,挥开其臂。继而探右手抓纪灵腰侧襻甲绦,左手揪其衣领,左脚后撤,腰腹向左一拧,双臂合力将纪灵生生掷出。
纪灵身形虽不甚高,然体重不逊九尺之典韦,加之一身甲胄,重逾五百斤。其飞于半空,因甲胄束缚,身形失控,直撞舱门方向,轰然撞上屏风。只听“哐当”一声,屏风倾颓,纪灵头部受创,当场晕厥。
舱内动静浩大,舱外杨弘及侍卫岂能不闻?皆蜂拥而入,见此情景,各亮兵器指李虺。袁术见转瞬之间,袭虺之纪灵反被掷出晕厥,心有余悸。然此事既不可责纪灵,亦难咎李虺,只得抬手令侍卫收兵。
袁术抚掌佯叹:“嗟乎!以纪灵之勇,竟不能敌李公一合,李公之勇,堪比当世孟贲也!”李虺虽一招制住纪灵,然心中明了——若非纪灵出招失算,今日受辱者未可知也。
虺曰:“纪将军既已晕厥,便抬上李某之船,亲随不必同往。其家眷之事,便劳明上费心。”袁术连声道:“自然,自然。”
李虺见所求皆成,施礼告退:“大事既定,李某告辞。诚意之物,明上善藏。出兵之期,还请速定,一旦择日,遣使相告,李某必引兵至江夏。”袁术偷瞥案上玉玺,对曰:“正该如此,正该如此。”遂命杨弘送李虺及纪灵归船。
艨艟东出巢湖,入濡须水,南下至濡须口,汇于长江。昔吕蒙曾于此筑濡须坞,魏吴数度于此交兵。过濡须口,李虺换乘蒋钦预备之楼船,赴江对岸春谷。
时春谷码头繁忙有序:魏延率新组建暂编旅登陆,周泰、郭靖所部两团分批登船返豫章。李虺之船抵岸,周泰、郭靖、魏延、邓当前来相迎,见虺安然立于船头,众将悬心方落。登岸之时,除李虺、蒋钦外,另有一人——纪灵已醒,却被绳缚,神色愤懑。
纪灵见码头军容鼎盛,心下疑窦丛生。然既为袁术弃子,又刚遭李虺制伏,身处异地,未明局势,亦不敢妄动,唯黑脸梗颈,被人推搡登岸。
李虺与众将相见,诸人皆忧其孤身赴险,见其平安归返,无不欣喜。虺原恃玉玺对袁术之诱惑,自忖无虞,故决计独往。然事后思之,未料纪灵当场发难,险些吃亏。若非纪灵不知其底细,出招昏聩,被其反制,此番巢湖之行,后果难测。
见纪灵仍被绳缚,仰面望天,李虺从魏延腰间抽取环首刀,反手挑断绳索。纪灵得脱,虽心怀怒火,却未发作——一则孤身无援,单打独斗亦非虺敌,何况眼前千军万马,诸将皆非泛泛之辈;二则被缚日久,双臂酸麻,腕间伤痛未消,有心无力。
李虺轻拍其肩,谓魏延曰:“此乃纪灵将军,原袁术麾下大将,昨夜为我自袁术处换来。今后便为汝副将,另调邓当归汝麾下,丹阳防务,尽付文长。”言罢递以眼色。魏延心领神会,趋前施礼:“某魏延,字文长。纪将军,有礼。”
纪灵心中愤懑,却默不作声,依旧梗颈转头,不视诸人。李虺续曰:“文长,不出意外,吴景、朱治及孙氏余部不日将被调往寿春,丹阳境内唯山越未服。汝可引兵驻芜湖至丹阳一线,北监曲阿刘繇,南援春谷、宛陵。我今日便返豫章,纪将军交由汝调遣。数日之后,其家眷将送抵宛陵,令吕范妥善安置,不可怠慢。”
魏延道:“主公放心,丹阳有魏延在,必不使刘繇有机可乘。山越新败于我军,岂敢造次?”李虺见其轻视山越,摇头曰:“文长不可轻敌。山越盘踞我腹心山中,出山可袭我,我入山难寻其踪。彼新败之后,今冬粮草将尽,来春必出山劫掠。”
魏延曰:“主公宽心,祖郎不过手下败将,隆冬将至,必不敢出。待来春粮草告竭,刘表必已为主公所败,届时即便祖郎不来,魏延亦必讨之!”李虺笑而不语,知当前要务在西御刘表,遂不再多言。命郭靖留下交割防务,自与周泰登船返豫章。
正是:
玉玺横陈定宿谋,袁公轻弃纪将军。
舱中怒击翻屏榻,舟外归帆入春谷。
缚索暂纾豪杰恨,分兵遥镇丹阳图。
荆扬暗涌风云变,已见雄才展壮图。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