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蜜蜜眼前浮现出孟宏章的脸,还有他小心护着黄甜甜离开百货大楼时的眼神。
一股酸楚漫上心头,让她几乎窒息。
是啊,孟宏章眼里只有黄甜甜。
他怎么会看得上自己这个皮肤粗糙又一身土气的乡下丫头?
那天在百货大楼,他看自己的眼神,除了陌生就是厌恶。
而那个赵宝柱虽然没见过,但听描述,就是个普通的城里青年,家里有点小钱。
比起被卖给山沟里的老光棍或者杀猪的李老歪,这似乎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出路了?
至少,嫁过去,就能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家,还能吃饱穿暖,说不定能有机会让自己变得好看一点。
挣扎了这么久,反抗了这么久,最终,还是逃不过被安排的命运。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指和破旧的衣角:“我知道了,爸,您安排吧,我听着就是了”
黄开山这才哼了一声,重新拿起酒杯说道:“这还差不多,算你还有点脑子,光宗,明天你去买两包好烟,我再去赵家一趟,把定亲的日子敲定下来。”
“好嘞,爸,放心吧。”
黄光宗响亮地应道。
黄耀祖也笑嘻嘻地说:“姐,以后你可是赵家少奶奶了,可别忘了拉拔拉拔我们这两个弟弟啊。”
黄蜜蜜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起身收拾着碗筷。
她感觉自己象一具木偶,任由命运的线牵引着。
定亲的事进展很快,几天后,就在福隆院的西厢房里,举行了一个简单定亲仪式。
赵老四和赵宝柱都来了。
赵老四是个矮胖的中年人,穿着灰色的确良衬衫,眼神里透着生意人的精明。
他老婆上下打量着黄蜜蜜,象是在评估一件货物的成色。
赵宝柱果然如黄开山所说,身板壮实个子不高,穿着一身蓝色工装,显得有些拘谨。
他的眼神躲闪,不太敢正眼看黄蜜蜜,看上去确实老实还有点木纳。
黄开山和赵老四称兄道弟,推杯换盏,气氛看似热烈。
赵母拉着黄蜜蜜的手,说着些场面话,语气却听不出多少热情。
黄蜜蜜象个提线木偶,穿着她最好的一件旧衣服,低着头按照黄开山事先的吩咐,给赵家父母敬了茶。
赵宝柱红着脸,接过黄蜜蜜递过来的茶,瓮声瓮气地说了句:“谢谢。”
黄开山哈哈一笑,对赵老四说道:“老四,你看这俩孩子还害羞呢,挺好。”
定亲礼赵家果然没含糊,当场拿出了五百块钱现金。
说是先给一部分,剩下的过门时再给,还有一块新的海牌手表,直接戴在了黄蜜蜜的手腕上。
黄光宗和黄耀祖盯着那沓钱和手表,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赵老四拍着胸脯保证说道:“亲家公,你放心,蜜蜜过了门,我们肯定当亲闺女疼。”
“那是自然,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共同发财。”
一顿饭在一种各怀心思的氛围中结束。
送走了赵家三口,黄开山看着手里那五百块钱和手腕上那块手表,志得意满。
他看了一眼呆立在屋中的女儿,说道:“蜜蜜啊,以后你就是有主的人了,收收心吧,好好跟宝柱处处。赵家条件不差,一定亏待不了你。”
黄光宗凑过来,涎着脸说:“姐,这手表真好看,借我戴两天呗?”
黄蜜蜜把手缩回身后,捂住那块手表,象是护住最后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
虽然,这东西也充满了屈辱的标记。
黄开山皱眉说道:“胡闹,这是你姐的定亲礼,一边去,别打主意。”
他又对黄蜜蜜说道:“行了,收拾收拾吧,以后少出门,在家学学做饭做衣服,等着赵家来娶你过门享福吧。”
黄蜜蜜转过身,开始收拾满桌的狼借。
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偶尔吸鼻子的声音。
定亲的消息,很快就在福隆院及周边传开了。
“听说了吗?老黄家那个不怎么说话的闺女,定给区供销社赵老四的儿子了。”
“赵老四?那个能人?老黄家这是攀上高枝儿了。”
“什么高枝儿?我看是卖女儿!那赵宝柱,听说脑子不太灵光,有点憨。”
各种议论,有嫉妒也有同情,但都改变不了既定的事实。
只是,那赵家真的会是她的福窝吗?黄蜜蜜看着窗外,心里没有一点底。
定亲后,黄蜜蜜依旧每天在福隆院西厢房里忙碌。
黄开山如今看她,更象是在看守一笔即将完全到手的流动资产,态度比以往多了点敷衍的宽容。
只要她不跑不闹、按时干活,也懒得再象以前那样非打即骂。
而黄光宗和黄耀祖,则时不时瞟她手腕上的表,以及那还没到手的三转一响。
黄光宗腆着脸说道:“姐,听说赵家还有台缝纴机,是蜜蜂牌的?等你过了门,可得借我来用用,把我这条裤子缝缝。”
黄耀祖也说道:“就是,还有那自行车,到时候我去找你借,你可不能小气。”
黄蜜蜜只是麻木地嗯一声,并没有多少话。
她知道,在这两个弟弟眼里,她从来不是什么姐姐,只是一个暂时存放好处的仓库。
赵家那边,偶尔会让赵宝柱送点东西过来,有时是几斤水果,有时是几块处理布头。
赵宝柱每次来,都还是那副木纳的样子,把东西往黄蜜蜜手里一塞。
然后瓮声瓮气说句俺爹俺娘让送的,然后就杵在那儿,找不到话说。
黄蜜蜜试着跟他交流过两次,问他在农机站忙不忙,他都只是挠着头说:“还行,就是搬搬零件,加点油。”
然后,再多就没有别的话了。
看着他这副模样,黄蜜蜜的期盼也慢慢凉了下去。
以后,就是和这个一眼能看到头的丈夫,消磨日子。
这天,赵宝柱又来了,送来了两条看起来就不太新鲜的鱼。
黄开山难得留他吃饭,饭桌上,赵宝柱埋头扒饭,几乎不夹菜。
黄开山问起赵老四最近有没有什么好门路,赵宝柱也只是含糊地说:“俺爹的事,俺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