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不是别人,而是谈建的岳父,楼坚楼员外。托蔡京卖官的风气,他也去买了一个编外员外郎的官职,成了名副其实的楼员外。
其实楼员外就在一路跟着舰队而来的商船船队上,只是限于海上航行操作不易,又敬畏舰队的严肃性,楼员外索性一直跟到了安远港后,才匆匆下船赶过来求见。
楼员外久经商路,看人识人很有一套。
当初秦刚还只是江淮六路发运司下的一个勾当公事,因为四海银行的事情,急于将一批成色不匀的金饼兑换现钱。当时的楼员外却是一眼就判断出这个年轻人的不凡,并全力押注与他之间的合作。
果真,秦刚去了西北之后,便一飞冲天,再经河北官,直至官任东南海事院巡阅使。
而楼员外更是一个知轻重、明事理之人,他深知自己与秦刚之间地位的差异,虽然有一个掌上明珠女儿,也没有奢望能与他结亲,而是恰到好处地选中了秦刚的兄弟——更加老实可靠的谈建,把女儿嫁过去后,也不声不响地搭上了秦刚这条线。
秦刚出事之后,楼员外第一时间叫来了女婿谈建,语重心长地对他提醒:
首先,不要贸然冲动强出头,秦刚此事涉及到皇位更迭,决不是他们可以触碰的!只能退避三舍才对。
其次,经商之人,仁义礼信忠,一个都不能少,无论胡衍也好、蔡京一党也罢,他们的拉拢一概谢绝。自己的本份就是要把四海家业守好;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四海是秦刚创立的,说到底是秦家的。谈建不过是执事掌柜,决不能觊觎自己股份以外的东西,一定要找秦盼兮谈好,最终还会交还给她。
“建哥,你做我楼家的女婿,也不会吃亏。老夫看重你的品行和能力。到了那么一天,你把四海的事交还给秦家,楼家这里还会有你的一份,咱们翁婿一起合作,同样能把产业做大!”
谈建本来就没有背叛大哥的异心,又得到了岳父深明事理的大力支持,自然是将四海的上上下下打理得井井有条,同时也恰到好处地维持了与胡衍等人之间的表面关系,直到秦刚最终的“王者归来”,在欣喜与兴奋之余,也是深感自己丈人的清醒与大义。
这次,秦刚在辽国南京布局宋钞之事,就已经考虑到接下来铜料银矿的问题,在下定决心对大理动手之际,就直接让谈建飞书联系楼员外,信中只有极其简单的一句话:
“钦州,福涨,钱多,速去!”
“少师!听闻你要来钦州,小老儿就知道这广南西路要成一条黄金大道了!两浙路那里的商人都相信我。所以,从杭州开始,这一路上跟着你舰队后面的,都是我们浙商的海船。”楼员外直接向秦刚汇报道。
“都是?”秦刚却是吓了一路,“你是说这四五十艘的海船?”
“是啊!”楼员外却是高兴地说,“一听说能有钱赚,大家都抢着来。而且我们也不白跑,江浙那里的丝绸、瓷器,上路前都装满了船。广南这里用得上就都留下,用不上就去交趾那里发卖掉,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那不是占掉了楼员外你在交趾的生意份额了嘛!”秦刚记得,当年交趾这条航线的特许经营权,都是许给了对方,并且还安排了楼员外的儿子在友谊港的市舶司做了主事。
“哪里哪里!做生意,要大家都有的赚才好!”楼员外摆摆手,“秦少师吩咐小老儿来广南西路,那一定以这里之事为重,必要的话,交趾那里的生意,我全让掉也无所谓!”
这就是格局!楼员外十分清楚,真正的资源在人、而不是地方!
“小老儿见过李夫人。”楼坚此时转身对着秦刚身后的李清照十分恭敬地行礼。
“楼老丈何必如此客气,你是建哥的岳翁,也是妾身的长辈,都算是家里人,便叫我清姐也无妨啊!”
“那小老儿也就厚脸攀上这个亲了。”说着,楼坚却是伸手入怀,掏出一只不大的帛袋,双手奉上,“清姐大婚之时,小老儿身在交趾,未得机缘随我家建哥去讨杯喜酒喝,但是正好在广州港时,跟过路的行商讨了本旧画,却也看不太懂。一直听说清姐喜欢这些,这便顺便给带过来,略表心意,就图个喜欢嘛!”
李清照明白像楼坚这样的大海商出手,东西指定差不了,但在接过来打开之后,还是出乎意料地一声惊叫:“阎立本的《兰亭》图?!如此贵重!官人……”
秦刚看到她投过来的眼神,便立即明白了这画的贵重程度,同时还有李清照既想要又担心不妥的复杂心态,于是便开口爽快地说道:“既然是楼员外的贺喜之礼,还是要多多谢谢他了。放心,你官人帮你收了这份大礼,自然也会有所回报的!”
楼坚则摆手道:“一幅旧画,看得出清姐喜欢,那就算是小老儿手气不错,捡到了个漏!哪里敢要秦少师的回报呢?吩咐做差事即可!”
秦刚笑笑道:“那么楼员外觉得,如果这次我让你跟我跑一趟大理,是回报还是做差事呢?”
“大理?”楼坚又惊又喜,立即接口道,“若是别人发问,小老儿一定会说:大理地僻路险,虽然货多珍奇,这个差事实在过于冒险!不过今天却因是秦少师的提问,那小老儿就觉得,这绝对会是一件天大的回报!”
“那好啊,我倒也想听听楼员外的经商真经了!”
“见笑见笑!这寻常人等看生意利弊,多是趋利避弊,看起来十分正确。但问题却在于,大家都挑有利的生意去做,那样的生意便竞争激烈,利润自然微薄。反过来,有弊的生意没人做,市场利润空间便会变大。这种情况下,如果再加上找到原来弊端的解决办法,那就是千载难逢的赚钱好机会。”楼坚乐呵呵地侃侃而谈。
“楼老丈,你却为何笃定我家官人就一定能避开这个弊呢?”李清照收好了古画,笑问。
“秦少师是何等人物!从来不会做无准备之事。既然要去大理,必定先对交通地险的问题有应对之着。有应对,便无问题困扰,这接下来的高利润生意便就是想不发财也不行啊!想想大理地处内陆山地,中原的所有东西只要能运进去,必可卖上好价!而那里的玉器、香料、象牙、孔雀翎、细毡、药材,随便一样运送出来,都能升价十倍乃至百倍,呵呵呵,我家女婿果不欺我!”
“楼员外眼光独到、深谋善断!”秦刚佩服地赞道,“从钦江溯游到象州,三百料的中型货船畅通无阻。然后,从象州到大理最宁镇的东西驿道,去年我给了广南西路一笔修路钱,官员们也算勤勉,现已全部修通,唯一的问题不过是其中有些路段稍窄了些!”
“果真如此!我就说秦少师的手段非同常人,大路小径都无所谓,我们商人不怕辛苦,只要有路就能把货送进运出。”楼坚眉开眼笑地说道,“我马上就去寻些机灵、和气、善打交道之人。大理的这次是第一回跑,先把商路跑通,必须得小心谨慎,宁可吃点亏,一定要把这条商道跑出来才好!”
“不不不!”秦刚立即出言纠正,“我正要和楼员外交待,恰恰相反,一定要挑些刚烈、暴躁、不好相处的人跑这趟。本官会给你们大宋官商的身份,并会随行一百官兵,惹出点什么事,直接交给他们处理好了,其余的官兵便都会守在特磨道的边境线,能不能杀过去,就看你的人这次能不能为我多惹出些祸!”
“啊?!要惹祸,还能派兵!”楼坚先是目瞪口呆,然后转念想想后又摇头,“不妥!”
“怎么?楼员外不敢走这趟了?”
“不是不敢,而是觉得不妥!小老儿刚才已经见过秦少师的这队天兵天将,你要让商队带着这一百杀才进入大理,估计他们可以一路横行到大理都城也不会有麻烦!还是这样,小老儿明白少师的想法,其实商队走南闯北,骠勇好斗的人都不缺,让他们来惹事足矣,然后你只需安排几人随行后沿途留守报信即可。”
“还是和楼员外说事省心,刚才所说之事,交予你安排让我十分放心。除此以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拜托。”秦刚冲他勾了勾手,等楼员外靠近了后,低声说,“第一波商队先行,第二波商队却另有重任交予员外。我安排了一些看矿的人手,沿途由其仔细勘探,一旦发现有好的矿脉,便要不惜本钱在那里置地修建仓库……”
“少师,恕小老儿多嘴……”楼员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询问,“你都带了这帮天兵天将来了,整个大理不就都成了少师的囊中之物么?为何还要花费钱财去买地呢?”
“嘻嘻!我就说楼老丈没那么容易糊弄,官人你还是把条件讲清楚才是!”李清照笑道。
秦师点点头道:“让楼员外出马,自然是还有件非常重要的任务。建哥在东南推行钱引已经很久,大家用着都应该不错吧?”
“四海钱引,做工精良,使用安全;兑付及时,信誉极有保证。与朝廷的钱引大大不同,自然是深受各地商人的欢迎啊!”
“建哥这次到北方,将四海钱引推到了辽国,并称之为宋钞。所以,楼员外也知道进入大理翻山越岭、极为不易。我们帮着大理繁荣经济、又给这里的百姓带去财富,但总不至于还要背着沉重无比的宋钱进去。楼员外是自己人,深知我们宋钞的价值与优势,便放开了手脚去推广,这是民间商业交易,大家公平交易。但是要是大理那边有些什么不公正之事,我手下的那些骄兵悍将自然会出来主持公道与规矩!”
“明白明白,先礼后兵!”楼坚立即心领神会。虽然让他去大理当散财菩萨,但是支付的却是纸印的宋钞,这点的确有些难度。不过一想到他的背后有着强大的宋军为后盾,而且还不是普通的宋军,是连西军都能战胜的流求山地师——他早从谈建那里知道过梅溪战役的真相——所以也并不觉得此事有多大难度,“我们四海银行的宋钞决不坑人,推行宋钞便就是要让这些白蛮见识见识我大宋的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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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楼老丈所提的文明一词何解也?”李清照对商人口中所提的此话甚感兴趣。
“文者,德之总述;明者,推窗看清也。我们宋商虽然做的是贩货买卖之事,但是到了这些蕃邦之地,那也是代表着我们堂堂皇宋,承担着向他们传播文明、教化礼仪、繁荣经济之责,这样的话,他们才能心悦诚服地接受我们。”楼坚的一席话,说得让秦刚双目微睁,内心更是对他刮目相看。
楼坚的商队准备完毕之后,便选好了货物开始向象州出发,山地师部队随后而行。
而秦刚却在安远城多待了两天,信手帮着王祖道划定了新城的大致位置。
“胆子大一点,各司的衙门规划都分散开,这样以后扩充也好安排。中间的空地不要管,自然会有那些商贾大户们蜂拥而来填满的。”
“什么城墙?不要去考虑,在这个时代,整个南洋都是我们的,哪些需要什么城墙!咱们要开发这大西南,就是要进出方便!”
两天后,秦刚带着李清照便悠然自得地步商队后尘北上,跟着他的,却多了刚从流求赶来的一支新队伍,人虽然不多,但却有一些装在大木箱里的神秘沉重物品。
“大理立国之前叫南诏,在大唐的时候,因为盛产锦缎与南诏剑,与中原的贸易十分兴盛。之后因唐末战乱以及五代更迭,才开始闭关锁境,与中原几乎再无往来。这便让许多隋唐、甚至是汉代的好东西都留在了那里。”在路上,秦刚与李清照闲聊着,“所以,前几天,我让你收下楼员外送的那幅古董画也算不得什么,等进了大理,静下心来好好挖一挖,止不定还会收到更多、更好的东西呢!”
“真的吗?”李清照听了之后,却是狡黠地一笑,凑到了秦刚的耳边,笑道,“为何要讲这些让我感兴趣的事情?是想分散我的注意力么?”
“分散什么注意力啊,哪有的事情啊……”秦刚没想到一下子就被看出,犹自强辩道。
“不想让我去学种蛊吗?”李清照直接挑明了话题后,然后收回身体坐直了,再随着车厢的晃动摇晃着自语道,“其实你放心好了,本夫人一旦决定做一件事,这注意力就不太会被分散,反正官人你都清楚我的喜好,这个收集古董好东西的任务,你是一定不会疏忽的,交给你去做,绝对没问题!”
秦刚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本来他对李清照宣称要学蛊之事并没放在心上,因为他也搞不清种蛊这事是否真实存在。原以为就是她随口说一说,只是今天却发现对方似乎较真了一般,着实让他有点犯嘀咕。
大理国虽然是段氏建国,但大多时候都是被高氏掌握了实权。绍圣元年时,专权的国相高升泰甚至废掉了段正明自立为帝。但在两年后去世前后悔,嘱其子高泰明还政,立段正明的弟弟段正淳为新皇帝。不过国相仍是高泰明,在善阐府【注:即今天的昆明市】把控国政大权,段正淳只是居在羊苴咩城的皇宫,无权问政。
楼坚的人从大理东边入境后,极其顺利地进入其善阐府。商队带去的大宋货物在这里引起轰动的同时,随行的寻矿人员也在西南方的阿宁部【注:即今昆明易门县】发现了铜矿矿脉。楼坚于是立即开始在那里大肆收购矿脉附近的土地。
买地,向来是敏感之事,尤其是外来人买地,而且买的规模还不小。阿宁部开始警觉,其部落主见了国相高泰明后,指称楼坚等人是奸细外加骗子,建议将他们直接扣押,然后还可以趁机没收掉他们手上的值钱货物。
之前高升泰篡位之后,曾向大宋派去使者求册封,但却遭到哲宗皇帝的明确拒绝,此事一直让高氏耿耿于怀,高明泰也曾听过如今大宋国力虚弱的说法。于是头脑一热,动了邪心,便下令扣押了楼坚等人。
消息迅速传回,这还了得?
早就在特磨道边境等得焦急难耐的三千山地师立即长驱入境。
要知大理国的主要兵力,都部署在东北面防御成都府路的方向,而东边的广南西路向来虚弱,从未想过那里的宋军会有威胁。
鲜衣亮甲的山地师一旦入境,其声势极为吓人,最宁镇的惠么部头人看见后,魂都快散了,立即宣布归顺大宋,并且专门负责保障补给。
随后进入石城郡后,途经的弥勒部刚开始还想组织些寨兵抵抗,等宋军阵势到了面前,立即乖巧地辩称自己苦受大理控制,现在前来是想为王师带路。
于是,宋军一路几乎都未受任何阻碍,便直扑善阐府城下。高明泰吓得一边紧闭城门,一边赶紧召集群臣讨论应对方案。
在见识过兵临城下的宋军装备与气势后,几乎所有的官员都建议放弃抵抗,一方面甩锅阿宁部,另一方面释放楼坚等人,先向其赔罪,请求他代为传话,愿意请罪投降。
“早干什么去了!”楼坚原来在牢里饿得饥肠辘辘,一边吃着他们送上来的酒菜填饱肚子,一边大声地抱怨,“知道你们犯了多大的错吗?劫掠宋商!这是一项多么严重的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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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阐府的官员像小鸡一样,乖乖站在楼坚身边,伺候着他吃饱喝足,又像供着爷一样地搀着他前往城门口,正式打开城门,请其帮着送上国相高泰明的降书。
得到这个好消息的秦刚也是快速赶来,并在城外就安排手下带着巨大木箱直接去阿宁部那里的矿地——木箱里都是炼矿及加工铜料的关键设备。队伍中原本还在嘀咕“没听说过大理有铜矿”的人,到了矿脉所在地,便就真正心悦诚服了。
在宋军的监督之下,高泰明派出自己的卫队,直接包围了阿宁部,宣布他们挑拨离间、谋夺宋商财产,罪大恶极,将其全部族人贬为奴役,尽数交给宋军。
勘矿专家原来已确认过这里是非常优质的铜矿,而且矿床极浅,适合立即开采。于是,一下子连开矿的免费人手都解决了。
看着匍匐在自己脚下的大理权相高泰明,秦刚不由地长叹一声,他曾以为大理的虚弱,只是段氏皇族的虚弱。而以高氏及其手头的资源,应该还有一战之力。却没想到,他从广南西路这出其不意的一击,竟然会让对方作不出任何反抗的举动,就直接投降了。
“带着美好意愿的宋商来到大理,为的是传播和平理念,带动经济繁荣!但是却没想到,会遭到这里极其恶劣的人身伤害与财产谋夺。说明此地文明尽失、礼仪沦丧,着实令人极其痛心。大宋枢密直学士、太子少师、东南七路执政、开国伯秦刚,深谙彩云南地子民心慕中原,渴望王化之心,决定代表大宋皇太子,在此施行仁政,福荫子民。拟重开象林路,回归中土。不知各位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