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虽由段氏立国,但在一百七十年间,高氏掌权却达一百五十年,其中高升泰还做了三年的“大中皇帝”,虽然在去世前醒悟并嘱咐儿子高泰明还位给段正淳,但政令皆出自其手,国人甚至直接称如今的相国高泰明为“高国主”。
高泰明还是很有想法的:他父亲做皇帝时曾向大宋请求册封,却被拒绝,那时的高泰明就起了提防之心,担心大宋为由此觊觎大理,他还专门派人捏造了“宋太祖玉斧划界”的说法并特意散播到中原。
当然,由于近年屡屡听说大宋兵弱惧战的消息,这让许多大理人并不把宋兵当一回事。所以,这次的阿宁部就极度怂恿高泰明不要对宋商客气,却不想捅出了天大的窟窿,光是看看这批杀入善阐城里的宋兵,高泰明悔得肠子都快青了。别说这次没防住宋兵是从东面杀进来,就来不及调兵,其实就算是把北边的主力调过来,他也感觉根本就抵挡不住这批坚铠锐器的精锐甲士。
本来,国相高泰明以为,宋兵杀上门来,就只是为此事问罪,大不了他就服软认错,最多赔些金银美女便能解决,却没有想到,这次带兵的居然是这一年来赫赫有名的大宋太子少师、东南七路执政秦刚,而且他过来之后,一张口便就要大理皇帝段正淳退位,要重设象林路,直接吞并大理,这令他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接口。
“高相国深明大义,一定是衷心拥护我们皇宋天下一统,四海归一的吧?!”秦刚步步紧逼,语气却是十分地和蔼可亲。
高泰明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只能黯然落泪:“小国寡民,始终是仰慕中华风采,愿尊人臣之礼。天兵旦夕便至,外臣不敢有违王命。只是不知大王令吾主退位之后,将会如何安置?”
秦刚眉头一挑,明白这个高相国假装口不择言地悄悄给他“挖坑”,因为一旁跪着的还有手执毛笔的大理史官,他要是一时疏忽,接受了对方对他“大王”的称呼,那被会被史官写进史书,那便就成了他大逆不道、拥有不臣之心的铁证。
“太子殿下领政南方,派微臣来看看大理。他说这里原本就是华夏故土,当年中原战乱,被段氏不告而取,代管了这些年,也算是有点苦劳。我们殿下一定会为退位后的段国主、还有相国您的忠心与功能,如实上报朝廷,请功求封。决不会委屈了你们!”
秦刚这是巧妙地代表着太子赵茂接过“大王”的称呼。
高泰明最后的一点小心思破灭,此时已经毫无反抗之心,小声啜嗫着:“外臣谨遵王命,不敢有违!”
“那就麻烦相国给羊苴咩城写一封劝降信吧!”
羊苴咩城【注:今云南省大理市】是大理国的正式都城,段正淳与他的后妃们住在那里的皇宫中。秦刚还是希望先礼后兵,高相国的劝降信如果能解决,自然是上上之策。而且,眼下正在善阐府这里的山地师,却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有必要花点时间与精力解决之后才能继续后面的军事行动!
在此次出征之前,雷雨专门召集了都头以上军官,集中学习了诸葛亮七擒孟获之战的资料,对于西南蛮兵的战力、战法以及特点都进行了最充足的了解与准备!
然后,细心的雷雨还考虑到了大理特有的天气与地理因素,专程去流求医药局准备了各种防毒、解毒的药方药剂。
可是,自从进入大理境内之后,雷雨才发现,大多数的准备都显得多余——他们面对的是从未见过的“敌人”,这些人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甚至对他们还会做出各种夹道相迎、箪食壶浆的喜迎王师举动,偶尔能够看到的武装人员,大多都是主动前来带路、并贴心地带着他们去避让有可能会塌山落水的危险之处。
更重要的是,宋军的威风装备在外,出身流求的强壮体格特征在内,恰恰成为白蛮女子最为心仪的对象。军队一旦扎营休息时,四周山头便会成为表诉衷肠的对歌台,这些白蛮女子唱着含情脉脉又热辣大胆的情歌,让营中的哥哥们心痒难耐,要不是雷雨治军严谨、军法森严,搞不好半路就要出大问题了。
如今雷雨率领山地师虽然选在善阐府城东一处相对封闭之地建营,但却难以阻挡这里的山峰互眺,大理女子的嗓音可穿透十几里山路,每天持续不断地传入军营。
无奈之下,雷雨只能来找秦刚求助:“主公,这帮白蛮女子赶都赶不走,而且我的这些儿郎又大多未曾婚娶过,就连一些都头、统制也开始三心二意了起来,长此以往,只恐军心不稳!”
“哼!别长此以往,我看现在就有问题了吧!”秦刚笑着指了指李清照道,“对付女子,我可没什么好招,不如请教请教她!”
“对对!属下恳请主母指点!”雷雨一脸真诚地转向李清照。
“此事依我来看也简单!”李清照却当仁不当地开口道,“禹之治水,堵不若疏!且男女之情,更不宜阻。大理乃是新复疆土,此地驻军定会有长议之计。不如可以先开一个口子,无论兵将,一律论功行赏,只有功劳达一定标准以上者,若无婚配,可准许其可在此地聘妻成家。已成家者,另行钱财补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甚善!”秦刚拍手称赞道。
雷雨也认真地继续听她讲第二点。
“至于这些女子,也由不得她们胡闹,雷都统可以寻其族老明确:白蛮女子若想嫁我宋兵,必须依我宋人婚俗与规矩,委托媒人合议,之后一同纳彩、纳吉,最后由男方纳征、亲迎成婚。由此而来,雷都统你这样也算是能够为化夷入华做了贡献!”
“多谢主母点拨!”
“成婚完毕,便为随军家眷。我建议雷都统可在军营之旁单设女营,在我军驻守大理期间,可入营生活。待其夫役满,无论定居大理、还是随夫归籍,皆可由夫妻意愿决定!”李清照干净利落的讲述,让雷雨连连点头。
最后,秦刚笑道:“我也建议,不如赶紧择日开场合媒大会,军中优秀男儿择优参加,请附近部族保荐有意女子,双方见面互议,这样可向当地宣扬我宋兵平等、尊重民众的态度!”
“属下明白,立刻回去便办理!”
雷雨办事历来雷厉风行,得了秦刚与李清照的指点之后,他迅速召集麾下军官明确传达了这几点,并着重强调:凡参加合媒大会的将士必须如实保证自己从未婚配;军中出婚书,受宋律保护并制约;承诺驻军服役满三年,由军中补发聘礼礼金一百贯——这是秦刚最后想起交待给他,算是对此战出征将士的奖赏。
此消息一经传出,善阐府及四周各部都快要炸了:
原本这些胆大的白蛮女子只是仰慕宋兵的威武,甚至有人不过图能结个露水姻缘,哪怕混个宋人妾室身份也满足,却没想到大宋新来的秦少师及其夫人宣布“宋白一家亲”政策,并承诺给婚配的白蛮女子以合法宋妇的身份,此外还有被雷统制大肆宣扬“秦少师与李夫人特为纳定新人出资一百贯礼金”一事,嫁为宋妇,便成为当地白蛮女子最大的梦想。
两天后的合媒大会在城东集市之地开得热闹非凡,所有的有意女子,身着她们最漂亮的服装,统一站在芭蕉叶搭出的棚廊处,或以歌声、或以舞姿展示自己,并以期待的眼光关注着来往的宋军将士。
而在雷雨的周密安排下,所有被批准可以选亲婚配的宋兵,在他们的头盔上插有醒目的孔雀翎,既有他们去选择女子,也有女子直接看中他们,都会在一旁进行交谈。一旦双方都很中意,便就一起到北侧原本集市收商税的地方,现在军队的随军司马及属吏在那里为新人统一登记、再为他们出具正式的婚书。
秦刚与李清照身着便装,混在人群中四处闲逛。李清照眼光四顾,时不时地去狠掐秦刚一把,并小声念叨:“幸亏我跟着过来,若是在你头上插根孔雀毛,估计不出五步就会被人捉去!”
“哪会呢?本帅可不会与属下抢老婆!”秦刚乐呵呵地转移话题道,“雷雨还是只会打仗,不懂做生意。你看前面那几家女子,明显是部落头人的女儿,家里有钱,都专门搭了小竹棚坐在里面。完全可以我们提前搭好向她们收费!我那每人一百贯的礼金钱也能收回不少!”
现场的人实在是太多,雷雨劝不了秦刚,也只能与亲卫兵换成便装跟在后面,此时赶紧跟上来说道:“属下得多学习!不过这次我们接管了善阐府官库,主公也不缺这点钱。”
几人看了一圈之后,便转到了北侧进行登记的厅堂内。
“这里人杂拥挤,主公多当点心!”雷雨悄声提醒。
“我无妨,帮我多看着点大娘子就行!”秦刚笑笑。
厅堂里确实热闹,前来登记的,多会有女子家人,他们的脸上喜气洋洋,自家女儿能嫁给宋人,而且还是明媒正娶的宋妇,这简直就是当地人最值得荣耀的事情。还有些人不知是先替家里人来打前站、又或者只是纯粹看热闹,反正是把这里挤得满满当当。
前面一名壮实的士兵与一名当地女子看样子是刚谈妥了婚事,两人拿了婚书,喜笑颜开地走过来,此时相互情意绵绵的两互相只看着对方,没提防与一名儒衫男子撞了一下。女子“哎哟”一声捂了捂撞到的肩头,那士兵一时心急,急着要在新妇面前表现,赶紧一下子闪在她的身前,冲着那男子开骂:“哪里来的穷措大,撞了我家娘子,赶紧跪下来磕头道歉!”
对面的儒衫男子不是宋兵,像从城里过来看热闹的,他的脸上本有些歉意,但一听这士兵出口骄横,便立即摇头晃脑地说道:“非也非也,此处乃是来往道口,拥挤相撞,本就难以避免。再说了,方才相撞的是我和你,我胳膊与你胳膊相撞,然后你胳膊再与你家娘子肩相撞。所以,我可不能向你家娘子道歉,撞她之人是你非是我,该向她道歉的只能是你!”
这名男子口齿伶俐,几句话说得绕来绕去,却又清清楚楚,一下子噎得那名士兵说不出话来,但觉得在刚定婚的娘子面前丢了面子,顿时心头火起,怒道:“你既然撞了军爷我,那就立刻向军爷我道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这位军爷此话差矣,我只是说我和你相撞,并非是我撞你。此处人多地狭,大家走来走去,难免相互碰撞。再说,军爷与我相撞,吃亏的应该是我,要道歉也得是军爷道歉啊!”
秦刚听得眉头一皱,并非只是因为那名士兵有点过于蛮横,而是觉得这位儒衫男子实在过于酸腐,尽管他讲的话有些道理,但是这种样子、这种语气,很容易自己吃亏。
看到秦刚的脸色不对,雷雨便就迅速上前一步,直接喝住了那名士兵:“禇家大郎,出来就记不得军纪了?”
被叫的禇大郎一抬眼,看见却是雷统制,吓得脸色一变,立即双手下垂,乖乖地让到一边,口中连连说着“属下不敢”,然后便就拖着身边那个女子赶紧从现场离开了。
雷雨帮那男子解了围,但那儒衫男子却是一副不领情的样子,对他拱手说道:“我瞧这位,定是那军爷的上官。虽说刚才您一声断喝,制止了那位士兵的不妥行为,也算得上是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只是军纪维护、令行禁止虽是好,但也得讲究方法与成效。这佛经有云:不住色布施,不住声香味触法布施。若菩萨不住相布施,其福德不可思量。所以,内心不执着,不必为诸事触怒,便才会遵纪守法是也!”
看着这男子唠叨叨地念佛说经,雷雨不禁笑了,突然伸出手,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抓到面前来,那男子立刻脸色一变,以为对方恼羞成怒,对他直接动手泄愤。
谁知雷雨在把他抓过来后却立即松开了手,自己退后了一步。原来,刚才的地方又挤过来同样没有看路的两人,却是抬着一块桌子经过,若不是雷雨这一拎一拉,坚硬的匾角恐怕就会直接撞到了那男子的头上。
“不执着,不触怒、亦要不恐惧!”雷雨笑眯眯地用这般话来揶揄对方。
男子却不以为然,依旧摇头晃脑地说道:“唉!?识不足则多虑,?威不足则多怒,?信不足则多言!”
此人文气十足、酸腐不已,与当地的白蛮明显不同,但是又有别于中原的汉人士子,看着便就有些奇怪。李清照躲在秦刚的身后用手指捅捅他,意指这个人有点不一般。
秦刚点点头,直接向前一步拱拱手道:“业识为因,相逢为果。这里人头攒动,多少人来人往,却是你我在此偶遇,有缘至此,不如找个地方一叙否?”
那个男子也是注意到了秦刚的身份应该犹在雷雨之上,虽然穿着平常,但是一身气派非同一般,自是爽快地应下:“好个‘业识为因,相逢为果’,看来阁下也是个懂佛缘之人,我知就在此处不远,有家当地的好酒肆,我请阁下去品品他的雕梅酒!”
两人开始并肩向大厅之外边走边聊,秦刚顺口问道:“还没请教小兄弟的尊姓大名!”
“我姓段,名叫和誉!”年轻男子的回答却是让秦刚立即停下了脚步,非常惊讶地看着,直看得对方有点摸不着头脑,愣愣地道,“阁下怎么了?”
秦刚很快也反应了过来,段姓在大理是国姓,所以姓段的人多,也不稀奇。关键是段和誉这个名字,正是眼下大理国皇帝段正淳唯一儿子的家中姓名,对外大家只知他叫段正严。
如果真是的话,就非常容易解释对方会报这个名字——毕竟外人极少听过。
而秦刚之所以知道,却是因为武侠小说《天龙八部》里的主角段誉便就是以此人为原型。
当然了,小说里写的神幻莫测的六脉神剑、凌波微步、以及北冥神功等等的可能性在这里基本为零,唯一能够产生关联的,便就是其热衷于佛法、又极迂腐的个性特征就摆在那里。
秦刚只能顺口引些诗文来保持交流:“君子和而不同,举世誉而不骄。由此可见,段兄弟的父母对你一定是期望甚高,而这种期望甚至可能会成为各种难以忍受的压力与直接要求。再看你的双手,之前一定锦衣玉食、不事生产,但我却没有看到任何随从,所以……你应该是悄悄跑出来的!”
“你,你……”段和誉先是惊讶地站住了脚步,重新看向秦刚这边,这才又注意到,随同他俩一起出来的人也不少,不过并未出现他所担心之人,还是稍稍松了一口气,再思考一二后,指着秦刚强行辩道,“以阁下之不俗谈吐、超然气质的打扮,不难猜出,必不会是我大理人氏,而应是从中原而来……”
稍稍停顿了一下之后,段和誉再前后看了看几个随行之人后,继续道:“再看身旁这若干人等,个个皆有龙虎身手,便知阁下身份之尊贵。而方才开口训斥那位军爷的,明显应是宋军中的高官大将,但却仍然俯首听从阁下之令。所以,我猜阁下……”
秦刚微笑着看向段和誉,饶有兴趣地等着他猜出自己的身份。
段和誉明显本来只是被人看穿了身份,心中不服,硬是想要在言语上争回面子,这才抓住秦刚的特征而强行猜测,却没想到顺嘴分析出来的结果,却是让自己都感到了意外,只是最终把眼光关注到了秦刚身边的李清照身上时,却是目光一呆,竟然突然间就失了神,最后的结果竟然一时也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