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原莞尔在看到礼物之后,虽然表现的很平淡,但是他眼神之中闪过的一丝惊喜,却被王汉彰敏锐的捕捉到。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哪里,哪里!”王汉彰连忙摆手,脸上的笑容真诚而谦逊,“石原阁下您言重了。区区薄礼,能入您的法眼,已经是它的造化了。我知道阁下醉心摄影艺术,这台小玩意儿,或许能在阁下记录时代光影时,略尽绵薄之力。只要阁下喜欢,那就再好不过了。”
他巧妙地用“记录时代光影”来形容摄影,既抬高了石原的爱好,也暗示了对其抱负的理解,一语双关。
石原莞尔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没有再在礼物上多纠缠。他拿起酒壶,亲自为两个小酒杯斟满了清澈的清酒。酒液在杯中微微荡漾,散发出清雅的香气。“来,王桑,我们先喝一杯。”
“多谢阁下。”王汉彰双手捧起酒杯,与石原莞尔轻轻一碰。酒杯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两人同时举杯,一饮而尽。清酒入口,果然如石原所说,口感清冽,绵柔顺滑,咽下后喉间留下一丝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花香,确实品质上乘。
酒过一巡,气氛似乎融洽了许多。王汉彰趁热打铁,主动将话题引向了摄影。他本身对电影技术有深入研究,光影、构图、镜头语言这些基本原理与摄影是相通的。
他结合自己对电影的理解,向石原莞尔请教起静态摄影的构图技巧、光线运用、不同镜头的表现力等问题。问题提得很有水平,既显示了自己的知识储备,又给了对方充分展示才华的空间。
石原莞尔果然来了兴致。他本身就喜欢谈论这些技术性和艺术性兼备的话题,此刻又有美酒和称心的礼物助兴,话匣子逐渐打开。他从德国镜头的光学素质谈到日本本土摄影师的风格,从野外写生的技巧谈到人物肖像拍摄的心得,言辞间流露出内行人的专业和热情。
两人推杯换盏,言谈甚欢。几杯清酒下肚,包间内的温度似乎也随着交谈的热度升高了。石原莞尔因为地热和酒精的双重作用,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也微微泛红。他笑着松了松领带,然后很自然地脱掉了身上的棕色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一旁的坐垫上,只穿着衬衫和马甲。
“王桑,”石原莞尔拿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看着依旧西装笔挺的王汉彰,笑着问道,“这房间里的地热很足,你不觉得有些热吗?不妨也宽松一些。”
问题来得随意,但却像一根细针,瞬间刺破了看似融洽的气氛!
热? 孙子才他妈不觉得热!王汉彰贴身穿着那件丝绸防弹背心,腋下、后腰、脚踝绑着三支手枪和枪套!这些装备虽然不算极重,但在相对密闭温暖的环境里,加上精神高度紧张,他早已经热得受不了了,内衣已经被汗水微微浸湿。但这一切,都被那身剪裁合体的西装完美地遮掩着。
脱衣服?绝对不行!
一旦脱下西装外套,里面衬衫的异常轮廓——腋下枪套的凸起、后腰可能的硬物痕迹——极有可能暴露!就算穿着马甲能稍作遮掩,但在石原莞尔和竹内这样观察力敏锐的军人面前,任何不自然的僵硬或轮廓,都可能引起怀疑。
电光石火之间,王汉彰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他脸上笑容不变,甚至更加自然,仿佛只是随口回应一个普通的关切。他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没有直接回答石原的问题,而是巧妙地岔开了话题:“哎,石原阁下,我这几天可能有些着凉,正觉得身上发冷呢。这房间里的暖意,正好让我发发汗,去去寒气。”
他语气轻松,带着点自嘲,“阁下您刚才讲的,关于逆光拍摄时如何控制曝光补偿,避免主体欠曝而背景过曝的技巧,真是让我茅塞顿开!我之前自己琢磨了好久都没想明白,经您这么一点拨,简直如同拨云见日!来,石原阁下,为了感谢您的指点,我敬您一杯!”
说着,他主动举起了酒杯,身体微微前倾,脸上满是钦佩和感激之色,目光诚恳地看着石原莞尔,试图用敬酒的动作和话题的转移,将“脱衣服”这个危险的试探岔开。
然而,石原莞尔却没有如之前那样端起酒杯回应。
他脸上的笑容,在王汉彰岔开话题的瞬间,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凝固。那温和的、带着酒意的表情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他没有看酒杯,而是将目光缓缓抬起,越过酒杯,直接、锐利地、一瞬不瞬地盯住了王汉彰的眼睛。
那目光不再有丝毫刚才谈论摄影时的热情和随意,而是变得深沉、锐利、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抵人心。包间内的空气,随着石原莞尔表情的变化,骤然从温暖融洽降到了冰点以下!竹内副官似乎也感应到了长官气场的变化,身体微微绷紧,虽然依旧垂手站在一旁,但姿态中多了几分警惕。
王汉彰举着酒杯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有些僵硬。他心中那不祥的预感,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扩散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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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原莞尔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比刚才更温和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珠,砸在寂静的榻榻米上:“王桑。”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施加压力。
“我可以很负责任地讲,在中国,尤其是在天津,像你这样年轻、有学识、有见识、懂得进退、日语流利、又精通西方新兴事物的人,是难得一见的人才。”
这话听起来像是夸奖,但从石原莞尔此刻冰冷的眼神和语气中说出来,却充满了令人不安的审视意味。
“能和你这样的人才,”石原莞尔继续说道,语速很慢,“成为朋友,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我本人,也很欣赏你的才华。”
王汉彰的心在不断下沉,但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脸上依旧维持着礼貌而略显困惑的表情,仿佛不明白对方为何突然说这些。
石原莞尔话锋陡然一转,眼神瞬间变得更加锐利,如同出鞘的刀锋:“可是——”
这个转折词,让王汉彰的呼吸为之一窒。
“作为朋友,”石原莞尔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似乎并没有对我完全说实话。”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实质般锁定王汉彰:“你的身份,恐怕不仅仅是一个电影院的投资人那么简单吧?”
摊牌了!
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石原莞尔果然调查了自己,而且看出了端倪!王汉彰的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紧张感达到了顶峰,但他早有准备。从决定接触石原莞尔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的背景经不起深入调查,必须有一个合理的、能自圆其说的解释。
面对石原莞尔那咄咄逼人的目光和直指核心的质问,王汉彰脸上并没有出现预料中的慌张、恐惧或者被揭穿的窘迫。相反,他脸上那点僵硬的困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理解、甚至带点无奈的坦然。
他轻轻放下了手中的酒杯,坐直了身体,迎着石原莞尔审视的目光,用一种坦诚的、略带自嘲的语气说道:“石原阁下,您果然目光如炬。”
他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地承认:“对,没错。您查到的信息,基本都属实,但可能不够全面。南市三不管地界的‘兴业’公司,确实是我的产业,做一些不那么上台面的买卖。英租界的泰隆洋行,也的确做些进出口的小生意,勉强糊口。还有,我确实是青帮的成员,拜在寒云先生门下,算是‘通’字辈。”
他毫不避讳地承认了这些,反而显得坦荡。但紧接着,他面色一沉,语气中透出深深的无奈和一丝苦涩,开始讲述早已准备好的“故事”:“不过,石原阁下,您应该知道,我的老头子,我的恩师寒云先生,已经仙逝了。”
他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下去,“我的这些产业,说句实话,很大程度上,都是靠着师父他老人家在世时的名望、关系和庇护,才勉强撑起来的门面。师父在时,黑白两道,各方势力,多少都要给几分面子,我的生意也算顺风顺水。”
他抬起头,看着石原莞尔,眼神中流露出一种真实的忧虑和疲惫:“可现在,师父走了。说句不好听的,就是人走茶凉。天津卫是什么地方?九河下梢,五方杂处,龙蛇混杂,水深得很。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我这点好不容易攒下的产业。袁文会的残余势力在骚扰,青木机关的茂川先生似乎也对我的地盘有些想法,其他帮会更是虎视眈眈每一天,我都是如履薄冰,战战兢兢,不知道哪一天,这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一切,就会被人连皮带骨地吞掉!”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将一个失去靠山、在乱世中艰难求存、面临各方压力的年轻商人的处境描绘得淋漓尽致。其中提到袁文会和茂川秀和,更是半真半假,增加了可信度。
石原莞尔的目光,依旧死死地锁定着王汉彰的眼睛,仿佛要从那双看似坦诚无奈的眼眸深处,挖掘出最隐蔽的真实想法。他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酒杯边缘轻轻摩挲。
“所以呢?” 等到王汉彰说完,石原莞尔才缓缓开口,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压迫感丝毫未减。
不过,这个问题,以及后续可能的追问,早已经在王汉彰心中预演过无数遍。如何将自己的真实目的,巧妙地包装在一个合情合理、符合自身利益诉求的“故事”里,是他精心设计过的核心环节。
面对石原莞尔步步紧逼的追问,王汉彰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渴望、决绝和孤注一掷的神情。他没有犹豫,深吸一口气,用清晰而坚定的声音答道:“所以,我想要找一个靠山!一个足够强大、足够有分量,能够让那些觊觎我产业的人望而却步,不敢再轻举妄动的靠山!”
他停顿了一秒,目光灼灼地看向石原莞尔,然后猛地站起身来!这个动作让一旁的竹内副官肌肉瞬间绷紧,右手下意识地移向腰侧。但王汉彰接下来的动作,却让两人都愣住了。
只见王汉彰离开座位,后退一步,在榻榻米上站定。然后,他面向石原莞尔,深深地、郑重其事地弯下了腰,行了一个标准的、几乎达到九十度的鞠躬礼!他的声音因为低头而显得有些沉闷,但其中的恳切和决绝却清晰可辨:“所以,我找到了石原阁下您!我深信,只有像您这样有远见、有魄力、有能力的大人物,才能庇护我和我的产业!我王汉彰在此,恳请石原阁下,能够接纳我!让我有机会为您效力!拜托了!”
话语掷地有声,姿态卑微而恳切。一个年轻的、有能力的、面临困境的商人,寻求一位强权人物的庇护,在乱世之中,这是再正常不过的逻辑。这个理由,既能解释他主动接近石原的动机,又能为未来的“合作”打下基础。
在石原莞尔看来,王汉彰的动机似乎是合情合理。但王汉彰自己却很清楚,他现在所做的一切,不过是虚与委蛇的权宜之计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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