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南市夜市的喧嚣如潮水般隐约涌来,摊贩的吆喝、食客的谈笑、电车驶过的轧轧声,交织成一片模糊的市井背景音。
而这声音越是热闹,便越衬得兴业公司二楼这间办公室里的寂静,沉甸甸的,仿佛能吸走所有生气。
王汉彰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被远处霓虹染成暗红色的微弱光线,静静地坐在宽大的橡木办公桌后。桌上摊着几份无关紧要的报表,但他的目光却落在桌面某处虚空,焦点涣散。
脑海中翻腾的,全是今晚在“四季”居酒屋那张僻静隔间后所见所闻。石原莞尔那张瘦削而棱角分明的脸,在清酒氤氲的热气后显得格外深邃。
他那双总是半眯着、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里,在讲述往事时,流露出一种极为复杂难明的情绪——追忆、悔恨、算计,或许还有一丝难得一见的、属于“人”的温情。
而这一切情绪的终点,都指向了那张被他摩挲得边角发亮的泛黄照片。照片上,少女的笑脸明亮如北地罕见的夏日阳光,那双遗传自她母亲的眼睛,清澈得让王汉彰在看到照片第一眼时,心脏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王汉彰强迫自己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离。他不能在这里待太久。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居酒屋清酒和烤鲶鱼的味道,还有石原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烟草与高级古龙水的气息。
这些气息在此刻安静的办公室里,仿佛成了某种不祥的标记。他还有一件更重要、更紧迫的事情要做,一件或许会彻底改变某些人命运、也将他自己推向更危险境地的事情。
他需要去见一个人。去问清楚一些,或许连那个人自己都不完全清楚、也不愿面对的往事。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做出一个决定——一个关于坦白、隐瞒、保护或是共同面对的决定。
王汉彰站起身,木质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走到办公室内侧相连的小休息间。这里陈设简单,只有一张窄床、一个衣柜和一面穿衣镜。他脱下身上那套质料考究的深色西装,这是今晚赴约时穿的,可能已留下了足够有心人追踪的气息。
他动作利落地换上了一套半旧的深灰色棉布长衫,料子普通,式样常见,是天津街头许多中年职员或教师的日常打扮。又从衣柜底层拿出一顶颜色暗沉的毡帽,戴在头上,帽檐压低。
最后,他走到洗手池边,就着冷水抹了把脸,又故意用指尖沾了点窗台积灰,在额头、颧骨处轻轻抹了抹,让脸色显得略微黯淡疲惫,像个为生计奔波、夜归的普通路人。
镜中的那个“王汉彰”模糊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融入天津深夜街景的灰色影子。他仔细检查了周身,确认没有遗漏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细节,这才轻轻带上休息间的门。
他没有开停在楼下的汽车,那太显眼。他走出兴业公司后门,沿着昏暗的巷子,步行了一段距离,来到一个电车站点,登上了通往意租界的末班电车。
站牌在夜风中微微摇晃,发出细微的嘎吱声。末班电车刚好驶来,叮叮当当的铃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车厢里灯光昏暗,乘客寥寥无几,只有几个满脸倦容的工人和一个抱着布包袱打盹的老妇人。
王汉彰选了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帽檐依旧压得很低。他看似随意地望着窗外流动的夜景——飞速掠过的模糊街灯、紧闭的店铺门板、偶尔匆匆走过的夜归人——实则全身的感官都处于高度警觉状态。眼角的余光留意着车厢内每个人的动静,耳朵捕捉着车外一切不寻常的声响。
电车隆隆,驶过日租界边缘,街景逐渐变得整齐,路灯也更密集明亮些,但他知道,这表面的秩序之下,暗流汹涌。
在意租界一个不起眼的小站,他随着零星几个乘客下了车。站台空荡,只有风吹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他没有直接前往目的地,而是转身沿着不远处的海河堤岸,不紧不慢地踱步。深夜的海河,水面倒映着两岸零星的灯火,泛着幽暗的波光。货轮停靠在码头,巨大的黑影如同蛰伏的巨兽。对岸,依稀可见法租界轮廓优雅的建筑剪影。
他走得很慢,不时停下脚步,凭栏“欣赏”河景,或者在小摊尚未完全收走的烟摊前,买了一包“哈德门”香烟。点烟、吞吐,每一个动作都自然随意,目光却如同最精细的雷达,借着河岸曲折的地形、树木的阴影、夜色的掩护,反复扫视、确认。
他在堤岸上绕了一个大圈,两次突然折返,三次在拐角处静止倾听。风声、水声、远处隐约的狗吠没有异常的脚步声,没有刻意保持距离的身影,没有那种被窥视的、如芒在背的感觉。
最终,他确定身后没有人跟踪。
王汉彰心中稍定,他这才转向,踏上了横跨海河的万国桥(今解放桥)。钢铁桥梁在脚下传来空旷的回响,河风骤然变大,吹得长衫下摆猎猎作响。桥那头,法租界的灯火愈发清晰,宁静而疏离,与身后华界乃至意租界的杂乱仿佛是两个世界。
法租界的夜晚确实安静许多。街道宽敞整洁,两侧栽种着梧桐,路灯是明亮的电灯,将欧式建筑的外立面照得清晰。咖啡馆已经打烊,偶尔有晚归的外籍人士乘坐黄包车匆匆而过。
但王汉彰无心欣赏这异国的静谧情调。他专挑那些光线相对昏暗、行道树茂密的小路行走,避开主街和巡逻的安南巡捕。他的脚步轻快而富有弹性,既不过于匆忙引人注目,又保持着足够的警惕和随时应对突发状况的准备。
最终,他来到了法租界贝当路附近一片以安静、宜居着称的住宅区。这里的房子多是红砖或青砖砌成的两层、三层小洋楼,带着小巧的花园或庭院。
他在一栋有着明显红砖外墙、带拱形门窗的两层小楼前停下脚步。楼前有一个小小的铁艺门,里面是几坪见方的院落,种着些耐寒的植物。楼门口,一盏样式古朴的玻璃罩门灯散发着昏黄温暖的光晕,勉强照亮了门前几级石阶。
王汉彰再次回头,目光锐利地扫视了一遍空荡荡的街道。只有风吹落叶的细微声响。远处,传来法租界巡夜人单调的梆子声,更添静谧。确认无人注意后,他迅速推开未锁的铁艺小门,闪身进入院落,反手轻轻将小门虚掩。快步穿过小径,来到楼房的正门前。
在门廊的阴影里,他略作停顿,侧耳倾听。屋内隐约有细微的声响,像是歌声?他定了定神,从长衫内袋里掏出一把黄铜钥匙。钥匙冰凉,在掌心却似乎有些烫手。插入锁孔,轻轻转动。“咔哒”一声轻响,门锁弹开。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推开门,闪身进去,反手轻轻将门关上,插好门闩。动作一气呵成,悄无声息。
一楼的客厅没有开灯,厚重的窗帘拉着,房间里黑漆漆的一片,只有熟悉的家具有置的模糊轮廓。然而,一抹昏黄温暖的光线,从二楼的楼梯口满洒下来,在楼梯上形成一道柔和的光带,勉强照亮了门厅这方寸之地,也映出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王汉彰没有在一楼停留。他脱下布鞋,只穿着袜子,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借着那极其微弱的光影,沿着熟悉的路径,悄无声息地走上楼梯。木质楼梯保养得很好,没有发出恼人的吱嘎声。
越往上,那细微的声响便越清晰。是歌声。从二楼卧室方向传来,更准确地说,是从卧室相连的洗澡间里传出的。声音不大,带着水汽氤氲的湿润感,轻轻的,欢快的,甚至有些天真烂漫的意味,哼唱的是一首他未曾听过的日语歌谣:
私十六,満州娘(我是十六岁的满洲姑娘)
春の三月,雪解けに(阳春三月,冰雪消融)
迎春花が 咲いたなら(迎春花盛开的时候)
お嫁に行きます 隣村(我就要出嫁到邻村)
王さん 待ってて 顶戴ね(王桑,你要等等我)
ドラや太鼓に 送られながら(太鼓敲响送我出嫁)
花の马车に 揺られてる(花马车摇摇晃晃的前行)
お嫁に行く日の 梦ばかり(满脑子都是出嫁的梦想)
雪よ氷よ 冷たい风は(冰雪啊,寒风啊)
北のロシヤで 吹けばよい(请只往北吹吧)
晴着も母と 缝って待つ(嫁衣母亲已经缝好)
満州の春が 飞んで来る(满洲的春天就要来到了)
歌声婉转,带着少女的憧憬和对某个“王桑”的羞涩期待。在这样动荡的深夜里,在这栋安全屋般的小楼中,这歌声仿佛一道不真实的暖流,瞬间冲刷掉了王汉彰一路带来的夜寒与心头的沉重阴霾。他甚至能想象出,氤氲着热气的洗澡间里,莉子哼着歌、心情愉悦的模样。
然而,这暖意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今晚在居酒屋里经历的一切——石原莞尔那张隐含压迫感的脸、他那意味深长的话语、他摩挲照片时复杂的眼神、以及背后所代表的关东军乃至更庞大势力的阴影——此刻都化为更加沉重的巨石,轰然压在他的心头,也压在了他抬起的手臂上。
他就站在洗澡间的门外,隔着那扇漆成白色的木门。门内是温暖、潮湿、带着香皂气息的另一个世界,和一个对他全然信任、甚至怀着美好情愫的姑娘。门外是他,一个心怀隐秘、背负着任务、也怀揣着难以言说情感的男人。
自己该如何开口?
直接告诉她,你的舅舅,那位关东军参谋、“天才战略家”、位高权重的石原莞尔大佐,正在到处找你?用看似温和实则不容拒绝的方式,想把你带回那个你可能从未认同过的“祖国”?
问她是否知道这段血缘关系?问她是否曾从母亲那里听说过只言片语?问她内心深处,是否对那个遥远的、陌生的“亲人”有过一丝好奇或渴望?
还是问她,愿不愿意与这位突然出现的、背景复杂的舅舅相认?这认亲的背后,是单纯的血缘牵引,还是裹挟着政治与军事的目的?
亦或是暂时隐瞒这一切?自己先想办法应对石原那边的压力,动用关系、制造障碍,甚至不惜冒些风险,保护她不被卷入这危险的、足以吞噬个人的巨大漩涡?
又或者这本身就是一个不该由他独自做出的决定?他有这个权力吗?以保护之名,行隐瞒之实,这算不算另一种形式的欺骗和不尊重?
门后的那个姑娘,聪慧、敏感、独立,有着自己的判断和选择。她不是需要被关在金丝笼里呵护的雀鸟。自己曾答应过她,尊重她的意愿,不将她仅仅视为需要保护的对象。
可是,告诉她真相,就可能将她推入风暴眼;不告诉她,又可能在未来某个时刻,因隐瞒而造成更深的伤害与隔阂。
王汉彰的指尖微微颤抖。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翻腾的焦虑与怜惜。最终,手指曲起,用指节在门板上,轻轻叩响了。
“笃、笃、笃。”
三声轻响,规律而克制,在这氤氲着水汽和欢快歌谣的狭窄空间里,却显得极为突兀,甚至有些刺耳。
他等待着。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耳中似乎能听到血液流动的嗡鸣。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担忧她的安危,怜惜她的身世与处境,肩负着保护她的责任,以及那丝从何时起悄然滋生、如今已难以忽视、连他自己也难以完全界定和坦然面对的情愫。
他知道,这扇门开之后,他将面对的,不仅仅是本田莉子这个人,更是自己内心关于情感、任务、道义、忠诚和生死的一番艰难拷问。命运的齿轮,或许就在这轻轻的叩门声中,开始了新的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