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汉彰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脆弱,那瞬间的眼神像被风吹动的烛火,明亮却易碎。心中怜惜大盛,几乎要化作实质的暖流,涌向怀中这个身世飘零的姑娘。
但同时,那个问题——那个从昨晚在“四季”居酒屋见到石原莞尔起,就一直悬在心头、沉甸甸如铅块的问题——也到了不得不问的边缘。
再拖下去,不仅是对任务的不负责任,更是对莉子的不尊重。石原莞尔不会给他无限期的时间,局势的变化更如箭在弦上。
他深吸一口气,让温存过后的空气充满肺叶,试图压下胸腔里那份混杂着怜惜、责任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私心的复杂情绪。
趁着话题正好在此,趁着夜色深沉、彼此依偎的时刻,他用尽可能温和、不带任何强迫或诱导意味的语气,像是随口提起一个无关紧要的可能性,轻声问道:“莉子,如果我是说如果,只是假设。”
他特意强调了假设二字,“如果现在有机会,你能见到你在日本的亲人,比如你刚才提到的,那位在德国担任武官的舅舅。你想不想见见他?哪怕只是见一面,看看他是什么样的人?”
话音落下,房间里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窗外的风声似乎都小了。王汉彰立刻就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再次绷紧了。
那是一种从柔软到僵硬的瞬间转变。刚才还依偎在他胸前、温热放松的躯体,此刻像一张被突然拉满的弓,每一寸肌肉都充满了防御性的张力。她的呼吸,也在那一刹那停滞了半拍。
本田莉子几乎是立刻、斩钉截铁地回答道:“不想!”
两个字,短促,清晰,像两颗冰冷的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溅起的是不容置疑的坚决。没有任何犹豫的余地,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考虑。那不是经过权衡后的拒绝,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从心底最深处迸发出来的抵触。
她甚至微微用力,挣脱了王汉彰的怀抱,坐直了身体。被子从她肩头滑落,露出光洁的肌肤和优美的肩颈线条,但在昏黄的床头灯光下,那上面仿佛笼罩了一层无形的、冰冷的隔膜。
她转过身,面对面地看着王汉彰,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眼睛里,此刻重新浮现出那种王汉彰熟悉的、自我保护般的倔强光芒。那光芒锐利,带着刺,将刚才的温存与娇羞一扫而空。
“我现在生活得很好。”她开口说道,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带着力量,“在天津,我有这栋可以遮风挡雨的房子住,这里的一切,都是我自己一点点布置起来的。我读完了高中,我能自己看书,学我想学的东西。”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地望进王汉彰的眼睛深处,仿佛要确认他是否在认真听,又仿佛在强调接下来的话:“我也有有你陪在我身边。”
说到最后一句时,她的脸颊无法控制地泛起一丝微红,那是少女的羞涩,但她的语气却没有丝毫软化,反而更加坚定:“这就是我现在最幸福、最满足的生活了!我不需要更多,也不想要更多!”
然后,她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语速加快,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情绪:“日本的亲人?他们在我需要亲人的时候在哪里?在我母亲怀着身孕、跟着父亲背井离乡、来到人生地不熟的满洲时,他们在哪里?在我母亲因为水土不服、思念家乡却不敢联系、整夜整夜睡不着的时候,他们在哪里?我的母亲,最后积劳成疾、郁郁而终的时候,他们又在哪里?!”
她的眼眶微微发红,但强忍着没有让泪水涌出,那是一种混合了委屈、愤怒和深深受伤的情绪。
“亲人?”她的嘴角勾起一个略带讽刺和自嘲的弧度,“我不需要。我的生活,我的未来,从母亲去世的那一刻起,就和那个叫‘日本’的地方、和那些只剩下一个模糊血缘名分的‘亲人’,没有关系了!我的选择,我的路,只和我自己有关,和我身边的人有关!”
她一口气说完,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情绪激动。那坚决的态度,那清澈而不容置疑的眼神,像一堵无形却厚实的墙,将王汉彰所有事先准备好的、试图委婉引导或解释的说辞,都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外面,堵在了喉咙里。
王汉彰默默地看着她。心中暗叹一声,果然如此。
看来,莉子对那段被母亲主动切断、甚至可能带着怨愤割裂的娘家关系,不仅极度陌生,更因为母亲生前流露出的苦涩和艰难,而心存深重的芥蒂与抵触。那不是简单的“不想见”,而是一种基于对母亲遭遇的感同身受、对“抛弃”母亲的娘家人的怨念,以及对现在平静生活的珍视而筑起的心理防线。
直接告诉她,你那位位高权重、在关东军乃至日本军部都声名赫赫的舅舅石原莞尔大佐,正在到处找你,想认回你这个外甥女?
她极大概率会拒绝,甚至会因为这种“强势”的、“突如其来”的寻亲而感到被侵犯、被威胁,从而产生强烈的反弹、不安,甚至对透露此消息的自己产生怀疑和不信任。以她刚烈的性子,做出什么极端反应都不奇怪。
这件事,果然急不得。必须徐徐图之。要从长计议,要了解更多信息,要评估风险,更要尊重莉子本人的意愿。自己是答应过她的。
想到这些纷乱如麻的头绪,想到任务与人情的两难,想到未来可能掀起的惊涛骇浪,王汉彰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心中沉甸甸的,像是压了一块浸透了水的巨石。一股疲惫和无奈涌上心头,他不由得微微叹了口气。
这叹息声很轻,几乎微不可闻,只是胸腔一次微小的起伏,气息从唇齿间无声溢出。
但近在咫尺的本田莉子,却敏锐地、精准地捕捉到了这声叹息。
她冰雪聪明,心思细腻如发。从王汉彰今夜反常的深夜到访,从他小心翼翼、拐弯抹角地询问家世,从他那句看似随意实则沉重的“如果”,再到此刻这声几乎轻不可闻、却饱含了复杂心绪的叹息这些不连贯的点,迅速在她脑海中串联起来,勾勒出一个不寻常的、令人不安的信号轮廓。
她脸上的红晕和方才情绪激动带来的潮红,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疑惑、警觉和深深担忧的严肃神情。那属于恋爱中少女的娇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冷静、敏锐、善于观察和思考的成年女子。
她双手撑在床上,稍稍用力,支起上半身。湿漉漉的长发垂落,扫过他的皮肤,带来微痒的触感,但此刻两人都无心于此。她死死地盯着王汉彰的眼睛,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剥开他所有伪装的平静,直接看进他翻腾不已的内心深处。
“王桑,”她的声音响起来,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经过打磨的石子,清晰、有力,落在寂静的卧室里,“你今天晚上到底是怎么了?”
她顿了顿,让他消化这个问题,然后继续,语速平缓却步步紧逼:“为什么突然问起我日本的亲戚?还问我想不想见他们?”
她的眼神变得更加犀利,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他的面部表情,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这不像是平常的闲聊。你从来不会在在这种时候,问这种让人扫兴的问题。”
她向前凑近了一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下巴,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直指核心的穿透力:“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人,在找我?跟日本那边有关,对吗?”
她的直觉敏锐得可怕,如同一只对危险有着天生感知的幼兽,直接逼近了真相最核心、最敏感的地带。那遗传自她那位“舅舅”的、在军事谋略上闻名遐迩的机敏头脑,与她母亲那种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刚烈执着性格结合在一起,让她此刻显得格外难缠,也格外让人心疼。
面对这样的莉子,王汉彰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棘手。他知道,自己刚才的叹息和片刻的失神露出了破绽。他也知道,此刻任何仓促的敷衍、拙劣的谎言,或者试图用亲昵举动蒙混过关的行为,都可能适得其反,破坏他们之间历经患难才建立起来的、珍贵而脆弱的信任。那信任是他在这个冰冷世界罕有的温暖,他冒不起失去的风险。
他的脑子在百分之一秒内飞速转动,无数个借口、解释、转移话题的方案闪过,又被迅速否决。电光石火间,他做出了决定——不能承认,至少现在不能完全承认;但也不能彻底否认,那会显得虚伪。
他脸上迅速堆起一个无奈又宠溺的笑容,仿佛在笑话她的“胡思乱想”,同时伸出手,试图把她重新搂进怀里,用身体的温度和亲昵的动作来分散她的注意力,安抚她的情绪。
“没有的事!”他的声音刻意放得轻松,带着笑意,“你呀,就是太聪明,心思又重,容易胡思乱想!我真是随口问问,想着多了解你一些,多知道一点你的过去。来,咱们再来一次,趴好”
然而,这一次,莉子没有像往常那样,半推半就地顺从地靠过来,或者被他略显霸道的动作带偏思绪。
她依旧维持着那个双手撑在他胸前、上半身微微支起的审视姿势,身体僵硬,像一尊优美的雕塑。她盯着王汉彰的眼睛,慢慢地、幅度很小地、却异常坚定地摇了摇头。
湿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王桑,”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不容搪塞的力量,像冰冷的溪水流过石缝,“你看着我的眼睛。”她一字一顿的说道:“告诉我,你没有骗我!”
卧室里,空气仿佛凝固了。床头那盏小灯发出的昏黄光晕,似乎都在这种无声的对峙中黯淡了些许,只能勉强照亮两人咫尺之间的方寸之地。
窗外,天津深沉的夜色,无边无际,浓重如墨,笼罩着这座在战争阴云下喘息、危机四伏的城市,也沉沉地笼罩着床上这对近在咫尺、肌肤相亲,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鸿沟、各怀心事的男女。未来如同窗外的黑暗,深邃未知,而某些决定,或许就在这凝视与沉默中,悄然改变着航向。
王汉彰看着她执拗的眼神,知道今晚是绕不过去了。他心中那份属于男人的、不愿被步步紧逼的倔强,混杂着一丝难以言明的烦躁和对眼前局面的无措,突然涌了上来。
他眼神微微一变,刚才刻意营造的轻松笑意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点野性和不容拒绝的强势。
“嘿,”他低哼一声,语气陡然转变,“我还治不了你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坐了起来!动作迅捷有力,与刚才慵懒倚靠的姿态判若两人。莉子猝不及防,撑在他胸前的手一下子落空,身体失去平衡,轻呼一声やめて(yate),向后仰去。
王汉彰手臂一伸,结实有力的臂弯一把搂过她纤细的腰肢,不容抗拒地将她带了回来,随即一个翻身,轻松而果断地将她压在了身下!床垫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居高临下,他看着她瞬间睁大的、带着惊愕和一丝尚未消退的执拗的眼睛,俯下身,在她耳边用带着热气的声音低语,半是威胁半是诱惑:“看来是我不够努力,让你还有精力胡思乱想嗯?”
他用行动代替了言语,用炽热的吻堵住了她可能出口的追问,用更具侵略性的肢体语言,强行扭转了对话的方向,将两人再度拖入情欲的漩涡,暂时淹没了那些沉重而危险的话题。这是逃避,也是他此刻能想到的、唯一能打破僵局、同时不破坏关系的方式。
夜色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