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王汉彰的冒犯,茂川秀和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没有减弱,甚至显得更加从容。他轻轻扶了扶眼镜,目光扫过众人惊惶的脸,最后落在王汉彰因醉酒而泛红的脸上,用一种平静的、仿佛在讨论天气般的语气说道:“王桑的消息,果然很灵通嘛。”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声音略微提高,确保在场的人都能听清,“既然王桑提到这件事了,那么,我就在这里,跟在座的诸位实业家、商界朋友,透露一点内部的、确切的消息。”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一副开诚布公的姿态:“王桑说的没错。就在前几天,为了确保满洲国西南边境的绝对安全,清除可能威胁满洲的敌对势力,我大日本帝国关东军,已经开始了针对热河地区的军事行动。”
他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如同在宣读一份军事简报:“北路,以关东军精锐第6师团为主力,从通辽出发,进攻开鲁、赤峰,目的是切断热河与中国察哈尔省的联系,防止中国军队向西撤退。中路,第8师团,从锦州出发,经义县、朝阳,向热河省会承德,实施主要突击。南路,关东军独立守备队及满洲国靖安军一部,从山海关出发,沿凌源、平泉一线推进,配合中路部队,对承德形成夹击之势。”
这番话,虽然语气平淡,但内容却如同一个个炸雷,在众人心头轰然炸响!
日本关东军占领山海关之后,确实沉寂了一段时间。市面上传言,说是南京政府派了要员秘密和日本人谈判,试图保住热河,但最终谈崩了。这才有了二月下旬的进攻。
可具体日军怎么打,兵力多少,目标何在,市井传言众说纷纭,莫衷一是。而此刻,从青木公馆特务头子茂川秀和口中亲自说出来,其真实性和准确性,毋庸置疑!
更让人心惊胆战的是茂川透露的部队番号和进攻路线。第6师团、第8师团,这都是关东军的甲种师团,是精锐中的精锐!
虽然茂川没说具体人数,但在场稍有军事常识的人心里都开始盘算:一个甲种师团满编近三万人,加上独立守备队、伪满军这次进攻热河的日军,恐怕不下七八万之众!甚至可能超过十万人马!
民国二十年“九一八”事变时,关东军在奉天兵力不足一万,就敢突袭东北军北大营,一夜占领奉天城,随后三个月席卷东北全境!
如今,十万虎狼之师,兵分三路,直扑承德!承德守军是谁?是东北军的残部,还有一些杂牌军。他们能守多久?一个月?半个月?还是一触即溃,甚至不战而逃?
一旦热河失守,北平、天津就将直接暴露在日本人的刺刀之下!平津能守吗?主战场会在北平,还是天津?会不会像去年上海“一·二八”那样,打得尸横遍野,繁华街区化为焦土?
在场这些老板,他们的店铺、货栈、家业,都在天津!想到这些,每个人心头都像是压上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透不过气来。方才宴席上的那点虚假热闹,此刻被残酷的现实击得粉碎,包厢内弥漫着一种绝望的恐慌。
茂川秀和很满意自己这番话造成的效果。他脸上露出一种掌控局面的、淡淡的得意笑容。他端起面前许家爵刚给给他斟上的一杯茶,轻轻抿了一口,继续说道:“诸位的忧虑,茂川非常理解。战争,确实是一件残酷的事情,是所有人都不愿意看到的。”
他话锋一转,放下茶杯,“但是,请诸位放心。皇军此次用兵,目的仅仅是为了巩固满洲国的领土安全,消除边境隐患,并非要对中国发动全面战争。帝国的目标是有限的、明确的。”
他环视众人,语气变得更具诱惑性:“当然,战场态势瞬息万变,我茂川秀和一介商人,自然无权左右关东军司令部,乃至东京内阁的决定。不过”
他刻意停顿,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即便未来局势有所变化,我大日本帝国,始终欢迎真诚的、友善的、愿意与我们携手共建‘东亚新秩序’的合作者!”
他加重了语气,继续说:“只要在座的诸位,不对大日本帝国抱有敌意,不参与任何反日、排日的活动,我茂川秀和,可以以个人名誉担保,诸位的生意,不仅不会受到影响,反而可以像现在一样,继续经营,甚至会更加兴隆,大大的赚钱!”
““听见了吗?各位老板!都听见茂川先生的话了吗?”许家爵立刻跳了出来,挥舞着手臂,唾沫横飞地鼓动,“茂川先生金口玉言!只要咱们老老实实做生意,不给茂川先生添堵,咱们的买卖,就能越做越大,财源滚滚!来!大家伙儿,咱们一起,敬茂川先生一杯!感谢茂川先生的关照和栽培!”
他率先举起酒杯,满脸谄笑地看着茂川秀和,又用眼神逼迫似的扫视众人。
包厢内出现了短暂的、难堪的沉默。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了主桌的王汉彰和安连奎。王汉彰低着头,看着眼前的酒杯,一动不动,仿佛睡着了。安连奎脸色变幻,他有些犹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怎么着?都不给茂川先生面子是吧?”许家爵又催促了一遍。终于,稀稀拉拉的掌声和附和声响起,几个胆小怕事或者早有亲日倾向的老板,举起了酒杯。
接着,越来越多的人,在现实的压力和许家爵的逼视下,勉强举起了杯。最后,连安连奎也咬了咬牙,端起酒杯,对着茂川秀和挤出一个笑容:“茂川先生,请!”
只有王汉彰,依旧低着头,没有任何动作,像一尊沉浸在酒精和愁绪中的泥塑。
茂川秀和似乎并不在意众人的勉强,他微笑着举杯示意,浅尝辄止。他的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王汉彰身上。
待众人放下酒杯,气氛依旧尴尬时,茂川秀和忽然侧过身,凑近王汉彰,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的音量,带着一种探究和了然的语气,低声笑道:“王桑,你的心情,看起来非常不好啊。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不仅仅是因为时局,更是因为情场失意了吧?你的事情,我略有耳闻。真是遗憾啊。”
茂川秀和这句看似关心、实则精准刺中痛处的话,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悄然钻入王汉彰因酒精而有些麻木的耳中,瞬间激得他后颈寒毛倒竖,混沌的头脑也清醒了大半!
这个日本特务头子,果然对自己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连自己和赵若媚分手的私事,他都清清楚楚!王汉彰心中警铃大作,但脸上却不敢露出丝毫异样。
他努力控制着面部的肌肉,缓缓抬起头,迎着茂川秀和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扯出一个夸张的、醉醺醺的笑容:“呦呵!茂川先生,您这不光管着青木公馆,还兼职算命看相呐?哈哈!厉害,厉害!改天,我把天津卫有名的于大师请来,跟你们日本那边的算命先生切磋切磋,看看是东洋的术数厉害,还是咱们中国传下来的易经八卦高明?”
他试图用插科打诨来掩饰内心的震惊和警惕,同时也在试探茂川的深浅。
“王桑真会开玩笑。”茂川秀和似乎并不在意他的调侃,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更加深邃。他没有继续在赵若媚的话题上纠缠,而是话锋一转,做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同时,手伸进了自己西装的内侧口袋。
这个动作让王汉彰的醉意又消散了几分,全身的肌肉微微绷紧。
只见茂川秀和从口袋里,不紧不慢地掏出了一张照片。照片是那种光面相纸,四角裁剪整齐。他两根手指捏着照片,轻轻地、像是展示一件珍贵艺术品般,放在了王汉彰面前的桌面上,正好压在了一碟吃剩的虾壳旁边。
王汉彰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张照片上。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日本传统和服的年轻女子,正跪坐在铺着榻榻米的室内。她梳着精致的日本发髻,插着简单的发饰,面容清秀,低眉顺目,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
和服是淡雅的浅紫色,印着细小的樱花图案。背景似乎是典型的日式房间,有纸拉门和矮几的一角。
女子的年纪看起来很小,最多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但拍照时的姿态和表情,却透着一股被严格训练过的恭顺与柔和。
王汉彰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快速地在记忆中搜索,可以肯定,自己绝对不认识照片上的这个女人。那么,茂川秀和在这个时间,这个场合,拿出一个陌生日本女子的照片给自己看,到底是什么意思?这个老狐狸,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尽管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充满了警惕和厌恶,王汉彰的脸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半醉半醒的懵懂状态。他故意眯起眼睛,凑近照片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用一种轻佻的、口不择言的醉汉语气说道:“呦!花姑娘!挺水灵啊!茂川先生,您这不是要给我安排个媳妇吧?哈哈,这可真是”
让王汉彰万万没想到的是,茂川秀和不仅没有生气,反而非常郑重、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脸上那种程式化的笑容里,似乎多了一丝别的、难以捉摸的意味。
“王桑果然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茂川秀和的声音压低了些,但确保王汉彰能听清每一个字,“这位小姐,是天津三井洋行高级经理,铃木贯太郎先生的独生爱女,铃木百合小姐。百合小姐今年刚刚十七岁,可以说是在天津出生、长大的,她对天津这座城市,有着很深的感情。”
他顿了顿,观察着王汉彰的反应,继续说道:“铃木先生为他的女儿,介绍过不少我们日本的青年才俊,其中不乏贵族子弟和年轻军官。但是,百合小姐一个都没有看中。她告诉她的父亲,她希望能够找一位中国的夫婿,一位杰出的青年,然后,永远地留在天津生活。”
茂川秀和的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更加具有诱惑力和压迫感:“铃木先生无奈,只好拜托我,在天津的年轻才俊中,为他的女儿物色一位合适的夫婿。我考察了很久,王桑”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王汉彰,嘴角勾起一个古怪的、混合着欣赏、算计和某种居高临下意味的笑容:“在整个天津卫,年轻一代里,你的家世可能差了一些,但要是论能力、手腕、声望,还有未来的潜力,你是最优秀、最出色的一位,没有之一!如果你能同意这门婚事,这将是‘中日亲善’最完美、最有力的佐证!它不仅仅是一桩婚姻,更是一个信号,一个榜样!”
茂川秀和的语速加快,描绘着“美好”的前景:“王桑,想想看。一旦你成为铃木家的女婿,你将立刻获得三井洋行在资金、货源、渠道等各方面最直接、最有力度的支持!你的兴业公司,将不再局限于南市,可以迅速向整个华北扩展!同时,我,茂川秀和,以及我背后的力量,也会在各方面给予你最大的助力!你遇到的任何麻烦,都将不再是麻烦!”
他最后抛出了一个极具分量的诱饵:“甚至,凭借这桩婚事带来的象征意义,你很有可能作为‘中日亲善’的民间代表,被邀请前往东京,觐见天皇陛下!接受天皇陛下的接见和勉励!王桑”
茂川秀和的声音充满了蛊惑,一字一顿地说道:“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一个能让你一步登天,跻身于真正顶尖阶层的机会!错过了,可就永远不会再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