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可能是忍受不了这种围困,也可能是想试探一下外面的情况,汤玉麟的豪宅里面,终于有了动静。
只见那扇紧闭的黑色铁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一辆黑色的奔茨牌轿车从里面开了出来。那是一辆豪华轿车,车身锃亮,车窗紧闭,显然是想强行冲出人群。
可外面的游行人群早已经把路堵死,别说是一辆汽车,就是一条狗也钻不出去!轿车刚出大门,就被密密麻麻的人群挡住,寸步难行。
司机似乎急了,开始狂按喇叭。那刺耳的喇叭声在口号声中显得如此突兀,如此挑衅。更过分的是,司机竟然摇下车窗,探出头来,对着挡在车前的学生破口大骂:“滚开!都他妈的滚开!知道这是谁的车吗?耽误了汤主席的紧急军务,拿你们所有人都去杀头!”
那司机大约三十多岁,满脸横肉,一副狗仗人势的模样。他显然是在承德霸道惯了,以为到了天津还能像在热河一样横行无忌。
可令司机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里是天津,不是热河,没人吃他那一套!他不说那几句话还好,他把汤玉麟搬了出来,这一下可算是彻底的捅了马蜂窝。
本来情绪就极度愤怒的人群,被这司机的嚣张态度彻底激怒了。
“打他!”
“把这条走狗拖出来!”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瞬间,几十只手伸向了汽车。学生们一拥而上,有的拉车门,有的拽司机。那司机还想挣扎,但哪里是几十个人的对手?几秒钟的工夫,他就被人从驾驶座上硬生生拖了出来,摔在冰冷的柏油路面上。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简直就是残暴!
暴怒的人群失去了理智。无数双手,无数只脚,像雨点一样落在那个司机身上。拳头、皮鞋、木棍……人们把对汤玉麟的怒火,全部发泄在了这个倒霉的司机身上。那司机起初还惨叫几声,后来就只剩下了闷哼,最后连声音都没有了。
仅仅一分钟的时间,这个司机就浑身是血地倒在马路上,身体蜷缩着,抽搐着,眼看着出气多进气少,生死不知。
而那辆豪华的奔茨轿车,也遭遇了同样的命运。人群把车掀翻在地,然后开始疯狂打砸。车窗玻璃被石头砸碎,车灯被敲掉,轮胎被扎破,车身被划出一道道深深的划痕。几个不知是工人还是学生的青年,更是找来工具,撬开了油箱盖,把里面的汽油抽了出来,泼洒在车身上。
“烧了它!”
“烧了这个卖国贼的车!”
一根点燃的火柴被扔了过去。
“轰——”
一股火龙腾空而起!橘红色的火焰瞬间吞噬了整辆汽车,浓黑的烟柱滚滚上升,直冲天空。火焰在春日阳光下疯狂舞动,发出噼啪啪啪的爆裂声,那是轮胎和内饰在燃烧。热浪逼得周围的人连连后退,但更多人则围在远处,看着这熊熊烈火,发出解恨的欢呼。
看到这一幕,王汉彰立马感觉要坏事!
这不是普通的示威游行了,这是暴力冲突,是流血事件!汤玉麟虽然不战而逃,但不管怎么说,他也是一方霸主,执掌热河长达七年之久,手下有枪有兵!俗话说得好,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车被烧、自己的司机被打而无动于衷?
果然,就在汽车燃烧的火焰最旺的时候,汤玉麟豪宅的侧门突然打开了!
几十名身穿便衣的精壮汉子从院子里冲了出来!这些人显然早有准备,每个人手中都拿着一根齐眉长的木棍,棍子有手腕粗,一看就是专门用来打斗的器械。他们冲出大门后,二话不说,冲着放火烧车的人群就是一顿猛打!
棍棒挥舞,血肉横飞。
这些卫队成员显然都是练家子,下手又狠又准。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学生猝不及防,顿时被打倒在地,头破血流。惨叫声、怒骂声、棍棒击打肉体的闷响声,混杂在一起,场面瞬间从示威变成了暴力冲突。
“我操他妈了个逼的!”站在王汉彰身旁的安连奎见状,怒不可遏,眼睛瞬间就红了,“这狗日的汤二虎,自己不战而逃,跑到天津当了缩头乌龟,竟然还敢把他的卫队放出来打人!打手无寸铁的学生!弟兄们,跟我上!”
安连奎的话音刚落,兴业公司那帮热河籍的弟兄们,一个个像下山的猛虎,呼啦啦地就往楼下冲!这些人都是从东北胡子窝里混出来的积年老匪,这些年虽然在天津做正经生意,但骨子里的血性一点没丢。看到老家被占,本来就憋了一肚子火,现在看到汤玉麟的卫队竟然动手打人,哪里还忍得住?
王汉彰急忙跟了上去,一边追一边喊:“老安!冷静!别冲动!”
可是等他追到楼下,冲进人群时,安连奎已经一马当先,和汤玉麟的卫队交上手了!
那场面简直像炸了锅。
安连奎赤手空拳,但身手矫健得像头豹子。他避开迎面砸来的一棍,一个侧身切入对方怀中,肘击、膝撞、掌劈,动作干净利落,招招到肉。一个照面,那个拿棍的卫队汉子就惨叫着倒了下去,棍子已经到了安连奎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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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武器,安连奎更是如虎添翼。那根木棍在他手里就像活了一样,劈、扫、戳、挑,每一招都带着风声。他手下那帮弟兄也不含糊,虽然人数比卫队少,但个个都是实战经验丰富的老手。这些人在东北当过胡子,打过官兵,剿过土匪,什么场面没见过?打群架对他们来说就像吃饭喝水一样平常。
汤玉麟的卫队虽然都是精挑细选的东北大汉,身材魁梧,受过训练,但是和安连奎这帮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积年老匪相比,还是欠了些火候。他们打的是套路,是训练场上的把式;而安连奎他们打的是实战,是生死搏杀中练出来的本事。
几个回合下来,汤玉麟的卫队已经有十几个人被打倒在地,有的抱着胳膊惨叫,有的捂着头呻吟,有的直接昏死过去。木棍折断的声音、骨头断裂的声音、惨叫声、怒骂声,混杂在一起,场面血腥而混乱。
王汉彰挤在人群里,心急如焚。他知道,事情闹大了。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冲突,而是一场可能引发更严重后果的暴力事件。他正想冲上去把安连奎拉回来,突然,眼尖的他发现,在汤玉麟的卫队之中,有几个人悄悄退到了后面,把手伸向了腰间!
那个动作他太熟悉了——那是要掏枪!
王汉彰的血一下子涌到了头顶。他顾不得许多,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喊道:“并肩子留神!对面要拔海条子!”
这句春典,安连奎他们听得懂——“弟兄们小心,对面要掏枪!”
安连奎闻言,瞳孔猛然收缩。他也看到了对方那几个人的动作。几乎是在瞬间,他也把手伸向了后腰处——那里别着一把德国造的驳壳枪。只要汤玉麟的卫队敢动枪,自己这边绝对不含糊!大不了鱼死网破!
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空气仿佛凝固了,时间仿佛变慢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卫队那几个人,手已经摸到了枪柄。
安连奎的手,也已经握住了枪把。
下一秒,可能就是枪声大作,血流成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一阵急促而清脆的机枪扫射声,突然从街道的另一头传来!
那不是对着人群扫射,而是对天鸣枪。但那声音如此震撼,如此具有威慑力,就像西伯利亚的寒流,瞬间将如火山爆发一般的场面彻底冻结!
所有人都僵住了。
打斗停止了,叫骂停止了,甚至连燃烧的汽车发出的噼啪声,似乎都变小了。
紧接着,沉重的履带碾过路面的声音传来。只见街道尽头,两辆装甲车缓缓驶来,车顶上架着重机枪,黑洞洞的枪口指着天空。装甲车后面,是两队穿着墨绿色军装、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的士兵——意大利水兵!
意租界的驻军出动了!
游行的人群开始骚动。有人还想反抗,但看到那些真枪实弹的士兵,看到装甲车上那挺重机枪,最终还是选择了退缩。人群像退潮一样,开始向街道两端散去。学生们被老师和领队组织着有序撤离,工人们也三三两两地离开,普通市民更是跑得飞快。
安连奎手下的那帮人经验丰富,没等意大利士兵靠近,就混在人群中,迅速消失不见。安连奎自己也收起了枪,拉了拉帽檐,跟着人群撤离。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汤玉麟的豪宅,眼神里满是不甘和愤恨。
王汉彰也随着人流离开。他回头望去,只见汤玉麟的豪宅前,那辆奔驰轿车还在燃烧,黑烟滚滚。意大利士兵已经控制了整条街道,装甲车停在豪宅门口,士兵们围成一个半圆,把豪宅保护起来。汤玉麟的卫队成员,或站或躺,有的被同伴搀扶着,狼狈不堪。一名管家模样的人从豪宅中走出来,正在和意大利军官交涉……
一场针对汤玉麟的游行示威,一场险些演变成流血冲突的街头事件,就这样被意大利水兵强行平息了。
人群逐渐散去,街道逐渐空旷。只有那燃烧的汽车残骸,还在冒着黑烟,像一座耻辱的纪念碑,矗立在二马路的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