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西山别墅,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音。
阳光像刚被打散的金箔,洋洋洒洒地铺满了整间育儿房。
两万块一平米的羊毛地毯上,两个“碎钞机”正趴在那里,撅着小屁股研究怎么把号称“益智天花板”的早教玩具给拆了。
沈瑶半倚在能把人骨头吸进去的单人沙发里,手里闲闲地翻着本《原生家庭心理学》。
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在某一刻停住了。
她的视线被一行黑体字勾住——
【匮乏感,是刻在穷孩子骨子里的基因烙印。
它不以成年后的财富多寡为转移,它是你在面对“选择”时,下意识想逃跑的本能。】
每个字,都像一根磨尖了的细针,往她刚才还泡在蜜罐里的心脏上,不轻不重地扎了一下。
沈瑶合上书,手指在粗糙的书脊上摩挲着。
视线越过这一屋子价值连城的陈设,飘向了很远很远的旧时光。
没地暖的筒子楼,窗户缝里永远塞着报纸,北风一吹,呼呼作响。
冬天真冷啊。
冷到她每次在那盏昏黄台灯的小书桌前刷题时,都得跺着脚,把手蜷在袖子里。
只有写字的那一刻才敢伸出来,手背上全是冻裂的口子,红肿、刺痒,碰一下钻心地疼。
那时候她听见最多的词,不是什么“梦想”,也不是什么“自由”。
是“独木桥”。
爸妈恨不得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就为了给她报个补习班。
那时的沈瑶,肩膀上扛着的不是书包,是全家人想要翻身的全部指望。
没有退路。
考不好,就是万丈深渊。
考不好,就得像初中女同学一样,早早嫁人,把人生角色定格在家庭妇女。
“如果不拼命,我这辈子就烂在泥里了。”
十七岁满眼惶恐的小姑娘,仿佛就站在墙角,隔着十几年的光阴,死死盯着现在这个穿着真丝睡袍、喝着顶级红茶的沈瑶。
因为“必须赢”而产生的窒息感,竟然到现在都没散干净。
“呀!哒哒!”
一声清脆的婴儿呓语把她拽了回来。
程望舒这丫头,正努力伸着藕节一样的小胖胳膊,要去够滚远的波波球。
够不着,她也不哭,眉头一皱,扭头去看在旁边发呆的弟弟,一脚踹在牧野的屁股上,示意让他去拿。
沈瑶看着这一幕,看着他们透亮、毫无阴霾的眼睛。
眼圈莫名地红了。
像是陈年的醋缸子打翻了,酸涩劲儿直冲鼻腔。
程昱就在这时候推门进来的。
他手里端着个白瓷果盘,里面是剥好的葡萄和切成兔子的苹果。
本来嘴角还挂着个“求表扬”的笑,一看沈瑶这模样,盘子差点给扔了。
“怎么了这是?!”
程昱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蹲在她面前,俊脸上全是慌张。
“谁给你气受了?是不是网上那些键盘侠又嘴贱了?
还是公司的人又做错了?我这就去骂他们!”
他把果盘往地上一搁,大手捧住沈瑶的脸,拇指慌乱地去擦她眼角要掉不掉的泪花。
“媳妇儿,你说话,别吓我。”
沈瑶吸了吸鼻子,把脸埋在他带着淡淡须后水味道的掌心里,闷了一会儿。
再抬头,一双桃花眼里没见多少柔弱,倒是多了一层让人心惊的通透。
“程昱。”
她喊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地毯上还在“械斗”的小祖宗。
“我在想,咱们这俩孩子,以后要是读书不行,或者是不想考什么名牌大学,咋整?”
程昱一愣,显然没跟上这位女总裁跳跃的脑回路。
“嗨!我当多大事儿呢!”
他松了口气,大大咧咧地往地毯上一坐,顺手把爬过来的程牧野给搂进怀里。
“考不上就考不上呗!
咱们程家还缺那一纸文凭装点门面?
家里几千亿的家产,他们就是当两辈子的败家子,只要不沾黄赌毒,躺着花都花不完!”
程昱语气里透着顶级二世祖的混不吝。
“再说了,我也没指望他们成什么科学家。
我就想着,等大了,送去国外贵族学校混几年,回来随便安排个副总干干,不就行了?”
“肤浅。”
沈瑶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虽然是骂人,但没什么火气,手指还在程昱乱糟糟的头发上抓了一把。
“就知道钱钱钱,土老板气质暴露无遗。”
“那你要啥?”
程昱把剥好的葡萄递到她嘴边,一脸讨好,“要月亮?我让航天局的朋友问问能不能冠名。”
沈瑶没吃那葡萄。
她站起身。
一瞬间,沈瑶背对着落地窗外洒进来的满世界金光,身形有些清瘦,但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力量感,让程昱拿葡萄的手都顿住了。
“钱这东西,也就是个数字,是咱们给他们的保底。”
“但我不想要那个。”
沈瑶转过身,看着外头连绵起伏的西山,看着象征着权力与地位的屋脊。
“程昱,你知道我小时候,最羡慕城里孩子的是什么吗?”
“不是他们的新衣服,也不是小汽车。”
“是我听见他们聊暑假去夏令营,去学画画,去玩音乐时候‘无所谓’的语气。”
沈瑶闭了闭眼,声音里带着点颤音。
“他们学画画,是因为喜欢色彩,不是为了以后考个美院混饭吃。”
“他们玩音乐,是因为觉得好听,不是为了以后去乐团领工资。”
“而我呢?”
沈瑶苦笑了一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我那时候背单词,背历史政治,满脑子想的都是:
这是命,记不住这一个,我可能就考不上大学,就得回老家种地。”
“每一道题,都是我的一条命。”
程昱脸上的嬉皮笑脸慢慢收敛了。
他放下怀里的牧野,站起身,走到她身后,两条胳膊用力把她整个圈进了怀里。
“对不起。”
他嗓音发紧,是真的心疼,“我要是早遇见你十年……不,二十年,我把你那些卷子全给撕了。”
沈瑶身子往后一靠,寻了个舒服的姿势。
“撕了没用,那是我的路,我走完了。”
“但是。”
她猛地睁开眼,眼神比刚切开的钻石还要亮。
“咱们的孩子,得换个活法。”
“我要给他们的,不是什么万贯家财让他们去挥霍,去当个废人。”
“我要给他们的,是这世上最贵的奢侈品——”
“叫‘体验感’。”
程昱没插话,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安静地听着。
他知道,这时候的沈瑶,正在完成一场灵魂上的自我救赎。
“以后望舒要是想高考,那就去考。”
“不是为了分数,更不是为了出人头地。”
“就是单纯去看看,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是个什么滋味,去感受一下为了一个目标全神贯注的劲儿。”
“考上了,咱们开香槟庆祝,夸我闺女牛逼。”
“考不上?”
沈瑶嘴角勾起一抹极为傲气的弧度。
“那咱也开香槟。”
“庆祝她即使不用那张破试卷证明自己,也依然是我沈瑶最珍贵的掌上明珠。”
“她想去卖花?行,给她开这京城最大的花店。”
“她想去非洲拍狮子?行,咱们雇最强的保镖队跟着。”
“她要是哪天累了,不想干了。”
“转身回家。”
沈瑶的声音,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她不用像我当年那样,害怕一转身,身后是悬崖,是一家人失望的眼神。”
“她一回头。”
“看见的永远是咱们给她铺得比金砖还要厚的退路。”
这番话,说得并不煽情。
却砸得程昱胸口发闷,又热血沸腾。
这才是真正的富养啊。
不是给买几个爱马仕包包,也不是给一堆花不完的零花钱。
而是用这几辈子攒下的家业,去给孩子换一张叫“人生体验卡”的门票。
拿着这张票。
不用管什么世俗的输赢。
去爱,去恨,去犯错,去折腾。
去活出有血有肉、哪怕是一头包也傻乐呵的人样。
程昱喉咙滚了一下。
他转过沈瑶的身子,一双眼定定地看着她,眼底的深情简直要溢出来。
“老婆。”
“你现在。”
“比你在纽交所敲钟的时候,还要帅。”
“帅到我都想跪下来,管你叫声女王陛下。”
沈瑶“扑哧”一下笑了,眼泪还没干呢,就被他这没正经的话给逗乐了。
“少贫嘴。”
“我说正经的。”
程昱神色突然变得极为严肃,他抓起沈瑶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口。
“你放心。”
“这底气,咱给得起。”
“外头那帮人,拼了命地想把孩子往起跑线上推。”
“咱们不推。”
“咱们就负责在后面修加油站。”
“哪怕牧野以后想去南极数企鹅。”
“我也给他把最厚的羽绒服备好了。”
就在两人深情对望,气氛烘托到了极致,眼瞅着就要来个热吻的时候。
“哇——”
地毯上的程望舒小朋友,大概是觉得被两个只顾着谈情说爱的爹妈冷落太久了,极其不满地嚎了一嗓子。
程昱刚凑上去的嘴,僵在了半空中。
沈瑶一把推开他,整理了一下有些松散的衣领,眼里的泪意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女总裁特有的精明和干练。
“行了,感悟完了。”
她几步走到两个孩子中间,弯腰捡起被扔得老远的波波球,塞回程牧野的小胖手里。
“这心灵鸡汤熬得再浓,没勺子也喝不进嘴里。”
她站起身,顺手从旁边的小几上抄起一直震个不停的手机。
那是特别助理打来的第三个电话了。
“喂。”
接电话的瞬间,沈瑶声音里的慵懒和感性被锋利的冷感一刀切断。
“说。”
电话那头,助理的声音透着股兴奋劲儿:“沈总!奇迹啊!
第一批上架的‘安睡款’睡袋预售链接刚挂上去十分钟……”
“数据别给我画饼,直接说结果。”沈瑶打断他,语气平稳。
“爆了!库存两万件直接秒空!
后台服务器差点崩了!
宝妈们都在评论区求补货,黄牛都开始倒卖预售码了!”
“黄牛?”
沈瑶眉头一挑,眼里闪过一丝猎食者的冷光。
“我的孩子不用卷,那是家里有底气。”
“但咱们的产品,得卷死同行。”
她一边说着,一边冲着还蹲在那儿、一脸痴迷地看着她“搞钱模样”的程昱打了个响指。
“让技术部给我把防刷机制打开,我要的是真正的妈妈买到,不是那帮只想着赚差价的二道贩子。”
“还有。”
沈瑶看了看一地五颜六色的昂贵玩具,又看看这屋里不需要为了生计发愁的儿女。
她嘴角一勾,笑得自信张扬。
“既然预售爆了,那就给我把价格再往上提十个点。”
“告诉营销部。”
“咱们卖的不是睡袋。”
“咱们卖的,是给全天下孩子的一份‘好梦体验卡’。”
程昱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就在一分钟前,她还是个对着童年流泪的小女孩。
这一分钟后。
她已经是一手拿着奶瓶,一手握着镰刀,在商场上大杀四方的女王。
这切换速度,比变脸还快。
“啧。”
程昱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他弯腰把还要嚎的闺女抱了起来,在奶香的小脸蛋上狠狠亲了一口。
“闺女,看着没?”
“你妈给你挣‘体验卡’的经费去了。”
“以后哪怕你想去月球上种土豆。”
程昱看着沈瑶一边打电话一边大步往书房走的背影。
眼神充满骄傲。
“只要有你妈这股狠劲儿在。”
“哪怕火箭没了燃料。”
“你妈都能给你推上去。”
夜色降临。
西山的月亮特别圆。
但比月亮更圆满的,是沈瑶心里头缺失的一角。
正一点一点地,被名为“母爱”和“野心”的两块金砖,给补得严丝合缝,滴水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