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宏观战略制定得再完美,落地执行的时候也能把你引以为傲的脸按在地上摩擦。
夜里十一点半。
西山别墅号称“全恒温、全恒湿、负氧离子浓度堪比巴马长寿村”的婴儿房里,正上演着一场毫无章法的遭遇战。
“哇——!!!”
程牧野小朋友哭得声嘶力竭,小脸憋成了一颗紫红的茄子,动静大得让人怀疑是不是有人拿针扎他屁股。
这边姐姐程望舒也没闲着,虽然嗓门没弟弟大,但小手在半空中胡乱抓着,脸上起了一层红得刺眼的小疙瘩,一边哭一边要去蹭枕头,显见是痒得钻心。
“怎么又哭了?这也就是刚吃完不到十分钟啊!”
程昱身上的真丝睡袍扣子都扣错位了,头发乱得像是刚遭了雷劈。
他左手抓着德国空运回来的红外线体温计,右手还在疯狂翻着快被他翻烂了的《育儿百科全书》。
“体温正常,尿不湿也是刚换的极品干爽型,甚至我都查了星座运势,今儿天蝎座不该有血光之灾啊!”
程昱平时稳得一批的大手这会儿抖得厉害,急火攻心,又被这两个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小祖宗折磨得神经衰弱。
“别翻书了!”
沈瑶盘着腿坐在地毯上,手里拿着一罐还没指甲盖大就要价三千八的所谓“皇室特供”修护膏,正皱着眉往闺女脸上涂。
“越涂越红,这玩意儿到底行不行啊?我看说明书上写着二十四小时见效,这都涂了三层了!”
沈瑶心疼得直吸凉气。
望舒本来粉雕玉琢的小脸,现在跟个烂桃子似的,看着都让人揪心。
“不行送医院吧?”程昱把书一扔,“让陈院长把全院儿科专家都叫来!”
“叫个屁!大半夜的折腾孩子去医院吸病毒?”
就在两口子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除了原地转圈啥也不会的时候。
“哐当!”
门被大力推开。
没有高跟鞋敲地板的优雅,只有一股穿透力极强,来自亲妈的压迫感。
李红梅女士穿着身的确良的大花睡衣,手里甚至还提着半根还没来得及放下的擀面杖,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嚷嚷啥!在楼下都能听见你俩在这号丧!”
李红梅先把擀面杖往几万块的真皮摇椅上一丢,眼神在屋里这一地鸡毛上扫了一圈。
嫌弃简直要溢出来。
“起开起开!”
她大手一挥,力道直接把正凑在摇篮边上的程大总裁给扒拉了一个趔趄。
“妈,牧野这不知道是哪里疼,怎么哄都不行,数据监测说心率……”程昱还想拿科学数据说话。
“去你的心率!”
李红梅眼皮都不抬一下。
她也不洗手消毒,就大喇喇地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程牧野给捞了起来。
没用标准的摇篮抱,而是让孩子肚子贴着她的前胸,脑袋搭在她厚实的肩膀头上。
“听这动静,一顿一顿的,还带着哨音。”
李红梅冷哼一声,“这就不是病,是你们这俩棒槌给坑的!”
只见她常年干活、带茧子的大手并没有实实在在拍下去,而是拢成了个空心掌。
“啪、啪、啪。”
声音沉闷,极有节奏,像是敲在熟透的西瓜皮上。
她的身体随着手上的动作,还极其有韵律地晃动着,嘴里念叨着:“拍拍背,顺顺气,姥姥来了不生气。”
程昱看得心惊胆战:“妈!这是不是劲儿太大了?他还那么软……”
“嗝——!!!”
程昱的质疑声还没落地。
一声极其响亮,甚至带着点回音的长长奶嗝,从程牧野还没巴掌大的嘴里冲了出来。
动静比刚才一堆科学废话好使一百倍。
哭声就像老式收音机被人拔了插头,戛然而止。
程牧野小朋友脑袋在软绵绵的肩膀上蹭了两下,小屁股扭了扭,痛苦面具瞬间没了,换上了一副舒坦表情。
几秒钟后,甚至打起了细微的小呼噜。
静。
程昱手里的红外线体温计,“吧嗒”一下掉在了地毯上。
他看看睡得像死猪一样的儿子,又看看面前这位气定神闲的老太太,眼神比看见外星人登陆还要震惊。
“这就……完事儿了?”
程昱咽了口唾沫,感觉这几个小时的科学研究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侮辱。
“废话!”
李红梅把孩子往小床上一放,动作利索得跟个特种兵,“奶没进肚子,全堵在嗓子眼里,上面出不来气,下面也不通,他不哭谁哭?”
她白了程昱一眼,“就这还看书呢?等你那书看完,我大外孙都哭岔气了!”
说完,她目光一转,像雷达锁定目标一样,落在了正往沈瑶怀里钻,脸蛋通红的程望舒身上。
“这又是咋整的?”
李红梅几步走过去,凑近看了一眼,鼻子一抽。
“好大的香精味儿!”
她一把夺过沈瑶手里写满法文的昂贵修护膏,放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疙瘩。
“这就是你们买的那个……多少钱来着?三千八?”
“嗯……”沈瑶有点心虚,“所谓的……天然植物提取……”
“植物个屁!”
李红梅直接把罐子往垃圾桶里一扔,动作相当潇洒。
三千八,连个响都没听见。
“太香了!小孩皮嫩得跟豆腐脑似的,哪受得住这个?
我看这就是过敏性皮炎,加上一点奶癣!”
“也就是俗称的‘湿毒’!”
“得赶紧弄,不然脸上要是留了坑,以后我外孙女还怎么臭美?”
程昱一听“留坑”,脸都白了:“我现在联系专机去美国皮肤中心……”
“我看你是烧钱烧坏脑子了!”
李红梅恨铁不成钢地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去什么美国!去厨房!”
“啊?”程昱懵了。
“厨房?”沈瑶也傻眼了。
十分钟后。
号称拥有全京城最顶级配置的开放式西厨里。
程昱穿着乱七八糟的睡袍,正站在全自动的德式灶台前,手里哆哆嗦嗦地举着一根棉签。
他面前摆着一个小瓷碟子。
碟子里盛着的不是什么神药,而是一汪刚刚加热过又晾凉了,呈琥珀色的芝麻香油。
浓郁的油香味儿,在这满是西式装修的别墅里飘荡,竟然也不觉得违和,反而带着股让人安心的人间烟火气。
“蘸点!别多了!多了是腌咸菜呢!”
李红梅站在旁边指挥若定,活像个掌管御膳房的老佛爷。
“轻轻地,在红点上滚一圈就行!别使劲蹭!”
程昱大气不敢出。
他这辈子都没这么小心过。
他屏住呼吸,像是在修复唐代壁画,手里捏着棉签,在女儿的小花脸上轻轻地点。
香油滑腻的触感一上去。
本来还在烦躁乱扭的程望舒,像是被施了安抚魔法。
也许是油温正好,不冷不热;也许是香气勾起了这小吃货的食欲。
她不哼哼了,小舌头舔了舔嘴唇,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满脸胡茬的老爹,竟然咯咯笑了两声。
“嘿……神了……”
程昱眼睛亮得吓人,比签了百亿单子还要兴奋,“老婆你快看!不红了!是真看着红劲儿在退!”
沈瑶凑过来看了一眼。
确实。
原本充血肿胀的小疙瘩,被油封了一层之后,没那么狰狞了,也不起皮了。
“妈……”
沈瑶看着在那正拿着抹布擦手、一脸云淡风轻的亲妈,眼神里全是真心实意的崇拜,“这麻油……比海蓝什么谜还要好使啊?”
“那必须的。”
李红梅把抹布往台面上一扔,脸上带着只有过来人才懂的傲气。
“这是啥?这是粮食精!”
“以前咱村里谁家孩子不起个湿疹?
没那闲钱买药,就这一碟子油,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万金油’!
去火毒,还滋润,这可是好东西。”
她斜眼看了看还傻站在那里捏着棉签当宝贝的程昱。
“别看你们住这么大房子,喝那么洋气的咖啡。”
“真要是养孩子,还是得讲究个接地气。”
“人这身肉是土里长出来的,不是试管里摇出来的。
用老法子,最稳。”
程昱连连点头,脑袋点得跟捣蒜锤子似的。
“稳!是真稳!”
“妈,还是您高!”
后半夜,别墅里静得只剩下虫鸣。
两个小家伙早就睡得四仰八叉,一个打呼噜,一个做梦吧唧嘴。
第二天一大清早。
七点整。
陈锋西装革履地进了门,刚准备汇报关于南非钻石矿的收购进度。
刚进一楼客厅,让能让他世界观崩塌的一幕就映入眼帘。
只见他们那位在商场上让人闻风丧胆的程总,此刻手里正拿着个几块钱的小本本,身子弯成了个大虾米,跟在穿着花棉袄的岳母身后转。
“妈,这个‘拍嗝’的手型,是必须空心五厘米?还是三厘米就行?”
“还有这个,如果是拉肚子了,是用焦米汤?那得把米炒多焦啊?”
“哎您慢点说!我这还没记下来呢!”
程昱那一脸的虔诚,简直比去西天取经的唐僧还要认真。
李红梅坐在沙发上,正眼都没给他一个,低头剥着一根煮玉米,一边嚼一边随口指点江山:
“自己悟!什么几厘米,那是手感!”
“还有,小屁股红了,别瞎涂粉!闷着更烂!
就用香油炸点花椒粒,晾凉了抹,比啥都管用。”
陈锋站在门口,手里的文件差点掉了。
“程……程总?”
他试探着喊了一声。
程昱头都没回,直接把手里的本子往身后一甩,语气极其严肃:
“陈锋,来得正好。”
“把钻石矿的事儿先放放,那个不着急,地球也炸不了。”
“你现在的首要任务。”
程昱指了指密密麻麻的小本子,又指了指在翘脚吃玉米的李红梅。
“给我成立个专项小组。”
“二十四小时,除了睡觉上厕所,你就给我跟在老太太屁股后头!”
“她哪怕是打个喷嚏,你都得给我音频采样分析一下是不是有什么养生的门道!”
陈锋:“……”
他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
“不是……程总,南非那边的股东还在线上等着呢……”
“让他们等!”
程昱眉眼一立,太子爷的混不吝劲儿又上来了,“老子的儿子能不能把这个嗝打舒坦了,比南非那堆石头重要一万倍!”
“要是错过了这一句‘真经’,让你家少爷以后少睡了一个整觉。”
“你就把年终奖全给我换成香油!”
陈锋默默地把几十亿的收购案合上了,极其顺从地掏出了录音笔,一脸视死如归地走向了正对着电视里的狗血剧乐呵呵的老太太。
二楼的栏杆旁。
沈瑶趴在那,手里端着一杯红枣茶,笑得花枝乱颤。
她看着底下这滑稽又温馨的一幕。
叱咤风云的程昱,为了一口香油、一个奶嗝,甘愿低头。
只会干粗活,没怎么见过世面的亲妈,现在成了这个家里真正掌握核心技术的大拿。
当日子剥去了金灿灿的虚名和排场。
留下来的,还是最笨、最拙、但也最能暖人心的人味儿。
“挺好。”
沈瑶抿了一口甜滋滋的茶,眯着眼睛。
她突然觉得,未来几十年的日子,有油香味儿,有笑闹声。
哪怕并夕夕股价跌停了,也都是稳赚不赔的好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