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秋老虎走得晚,都要九月中旬了,西山这地界儿到了后半晌还是热得发烫。
也就是太阳刚一落山,顺着红砖墙根儿底下,才溜进几丝钻人袖口的凉风。
2018年热得邪乎,全华夏几亿人都在手机里跟着晃脑袋的夏天,就这么要在知了有一搭没一搭的哑嗓子里,收摊了。
西山别墅三楼整面的落地玻璃窗,刚让人给擦得比没装还要亮。
沈瑶做完最后的一组普拉提,身上全是这几个月被汗水泡出来的紧实。
什么产后虚弱、肚皮松垮,在她这儿像是压根没发生过。
黑色的运动背心被汗湿了一块,贴在后背上,勾勒出脊沟线,是真的能养鱼。
她把擦汗的白毛巾往脖子上一搭,也没换鞋,赤着脚走到围栏边。
底下号称花了八位数造景的私家花园里,这会儿热闹得跟花果山似的。
“哒哒!走!走!”
不到一岁的程望舒,也就是这家里最大的“女土匪”,这会儿不让人抱,两只小手把着真皮的定制小推车,两条还得画括弧的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不是走,简直是连滚带爬地往前冲,屁股上极薄的纸尿裤跟着一颠一颠的。
旁边保姆、育儿嫂,再加上个没事就爱瞎操心的陈锋,七八个大人围着这一个半大点的奶娃娃转。
“哎呦我的小祖宗哎!那边有石子儿!”
陈锋腰弯得跟大虾米似的,恨不得用脸去给小小姐铺路,“慢点!那是刺玫!扎手!”
程望舒理都不理,看见什么薅什么。
跟这丫头的躁动截然相反,在凉亭最阴凉的一角。
程牧野穿着件缩小版的老头背心,手里拿着两个颜色一样的乐高积木。
他不闹。
小家伙眉头皱成个微型的“川”字,像极了他那个每天琢磨几百亿生意的爹。
他把手里这块红的,在那块蓝的上头比划了半天,摇摇头,扔一边。
又换了块黄的,再比划,这回紧绷的小脸才稍微松了点。
是真讲究,一丝一毫都不带差的。
“嘿,这一家子。”
沈瑶倚着栏杆,看了眼完全两极分化的一双儿女,没忍住,乐出了声。
这就是她到2018年夏天为止拼下的“家底”。
外头人看音符跳动日活数据涨得吓人,那是她的江山。
可眼前这俩满地乱爬、还没红砖高的小肉团子,才是她的命根子。
正看着呢,院子的大铁门“轰隆”一声滑开。
一辆黑色劳斯莱斯幻影像是条刚捕食归来的黑鲨鱼,滑进了车库。
也就过了那么十几秒。
还没看见人影呢,楼梯上就传来了一连串急促又毫无章法的脚步声。
往常程大总裁回家,都是还要端一端的,脱西装得有人接,换鞋得有人摆。
今儿呢?
“老婆!”
人没到,带着点黏糊糊劲儿的声音先到了。
房门被一脚踢开。
程昱衬衫领口的扣子早就不知道崩哪去了,袖子卷到了胳膊肘。
进门也顾不上看一眼窗户没关,手里的公文包就被他像扔烂菜叶子似的,“啪”一声扔在了几万块的地毯上。
他几步窜到沈瑶跟前。
先是用鼻子在她脖颈处全是汗味的地方嗅了嗅。
“香。”
程昱眯着眼,一脸的沉醉样儿,活脱脱是个瘾君子闻见了顶级的一号货。
“你是狗啊?”
沈瑶嫌弃地拿肩膀撞了他一下,手里湿漉漉的毛巾顺势盖在了祸国殃民的俊脸上,“刚出了汗,黏不黏?”
“我就爱这口黏糊劲儿。”
程昱一把扯下毛巾,随手也不管放哪,直接展臂,把眼前这个还要推开他的女人,连同她身上那股温热的汗意还有荷尔蒙,死死扣进了怀里。
“累死我了。”
程昱下巴搁在沈瑶肩膀上,像个在外面受了委屈的大金毛,嗓子里发出沉闷的震动。
“今天跟那帮老东西开了七个钟头的董事会。
他们非要说‘音符小店’的步子迈太大了。
一个个念文言文似的风控报告,听得我脑瓜仁疼。”
他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沈瑶身上,完全不管这姿势会让刚锻炼完的女总裁站不站得稳。
“也就抱这一口,魂儿才算回了壳。”
沈瑶任由他压着。
她抬起手,没去推结实的胸膛,而是顺着他有些汗湿的后背,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就像是在拍楼下还在拼积木的儿子。
“行了程总。”
沈瑶嘴角勾着,语气里透着哄孩子的戏谑。
“跟我这儿撒娇,传出去也不怕底下人笑掉大牙。”
“谁爱笑谁笑。”
程昱也不撒手,反而变本加厉,用刚冒出来的胡茬去蹭沈瑶最怕痒的锁骨窝。
“在公司我是程董,这回了家,关了门。”
“我就是你裙下臣。”
“这还得是你肯赏脸,让我当这个臣。”
两人就这么黏糊了一会儿。
直到楼下的程望舒终于一脚踩进了泥坑,发出了一声气壮山河的大哭,这边的老父亲才触电般松开了手。
“哎呦!我闺女!”
刚才还要死要活的大狗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惊恐的老父亲,转过身就像离弦的箭一样往楼下冲去救驾。
沈瑶揉了揉被胡子扎红的脖子。
看着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
笑着摇了摇头。
这男人,这些年是越活越回去了。
……
等到这一地鸡毛都被收拾干净,月亮也爬上了西山的树梢。
两只闹腾了一天的小兽,在讲了八遍《三只小猪》、喝了三百毫升李红梅亲自熬的安神汤后,终于四仰八叉地睡死过去。
世界静了。
三楼没顶的大露台。
风有点凉。
沈瑶穿了件藏青色的真丝睡袍,程昱给她腿上搭了条苏格兰空运回来的羊绒毯子。
旁边从法国某个百年酒庄地窖里淘来的醒酒器里,猩红色的液体正荡漾着,散着被时间发酵过,叫“金钱”也叫“品味”的香气。
罗曼尼康帝。
在名利场上,这是交际的筹码;在这露台上,这就是俩俗人半夜解渴的水。
程昱手里晃着极薄的水晶杯,没急着喝。
他整个人真正松弛下来,半躺在沈瑶旁边的藤椅上,一条腿还极为不雅地搭在沈瑶的椅子腿上。
“老婆。”
程昱盯着头顶不知道几光年以外的星星,声音低沉,带着点夜色特有的沙哑。
“今儿开会时候我想起来个事儿。”
“嗯?”沈瑶抿了一口酒,舌尖在涩意里卷了一圈,回甘。
“咱们第一次真正的碰上面,是在……拍卖会吧?”
沈瑶乐了:“那可不,我穿了条租来的红裙子,线头都在腋下藏着呢。
你当时看我那个眼神,就跟看不知天高地厚想爬床的坏女人似的。”
程昱侧过头。
月光打在他侧脸上,把他原本凌厉的下颌线,都给磨得没了伤人的锋利感。
“哪儿啊。”
他苦笑了一声,伸手去够沈瑶搁在扶手上的手,握住,大拇指在手背上摩挲。
“那时候我是不敢多看。”
“你那裙子红得太扎眼了,眼神更野。
明明是个想来这圈子里分杯羹的穷丫头,腰杆子挺得比正宫娘娘还直。”
“我就想啊,这是一只浑身都炸了刺的刺猬。”
程昱说到这儿,手指紧了紧。
“我想把它身上的刺儿给拔了,看看里面是不是也跟外头一样硬邦邦的石头。”
沈瑶反手扣住他的手掌。
十指相扣,是真正肉贴着肉的实诚劲儿。
“那你现在拔完了?”
沈瑶歪着头,桃花眼里没了生意场上的算计,倒映着眼前这个男人有些傻气的脸。
“哪能拔啊。”
程昱把红酒搁在地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他从躺椅上探过身。
额头抵着沈瑶的额头。
近得连睫毛都在互相打架。
“那是你用来保命的家伙什。
要是没那层刺,你早就在名利场的绞肉机里,被人给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程昱的气息喷在沈瑶脸上,全是好闻的红酒味。
“沈瑶。”
“你知道这几年,我最高兴的是什么吗?”
沈瑶没说话,就是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掏心窝子。
“不是并夕夕上市敲钟,也不是龙凤胎落地。”
程昱喉咙滚了一下。
“是那只满身是刺的小刺猬。”
“终于肯把最软、最没防备的肚皮。”
“晾给我看。”
“也肯让我这只早就被家族规矩给勒得全是倒刺的大刺猬。”
“挤在一块儿取暖。”
这比喻俗吗?
俗透了。
可沈瑶心口窝子,就像是被刚才的酒给烫了一下,热劲儿顺着血脉窜遍了全身。
这就是程昱。
他懂她的野心,懂她的不择手段,更懂她那些被逼出来的坚强。
他不需要她变成个温室里只会插花的大小姐。
他就爱她那把能伤人的刀。
也心疼她握刀时磨出的血泡。
“傻子。”
沈瑶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捧住了程昱的脸。
拇指指腹滑过他眼角的细纹,那是为了这个家、为了给她撑腰生生熬出来的。
“我要是不露肚皮,怎么生出楼下两个小兔崽子?”
沈瑶笑了,比这几千万的红酒还要醉人。
“程昱。”
“嗯。”
“那些谢谢啊、感激的话,我就不说了,太见外。”
“你把心放肚子里。”
沈瑶把嘴唇凑过去,贴在程昱有些发凉的唇上。
没急着深入,就是磨了磨。
“以后。”
“外头刀光剑影,咱们背靠背去扛。”
“回了家。”
“我的肚皮,这辈子就只给你这一只刺猬看。”
程昱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人戳中了死穴。
他没再废话,也没去拿那杯酒。
反手扣住沈瑶的后脑勺,没有一丝犹豫,狠狠吻了下去。
风也停了。
月亮也羞得躲进了云层里。
这一口吻里,没了生意场上的算计,也没了豪门里的虚情假意。
全是日子沉淀下来后,比蜜还要稠比酒还要烈的情分。
是啊。
2018年的夏天就这么过去了。
热闹也散场了。
但这日子啊,才刚刚起了个头。
哪怕是冬天来了,哪怕外头下着刀子。
只要这阳台上亮着那盏暖黄的灯。
有这么个肯为了你把一身刺儿都收起来的人。
这就是——最长的盛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