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杨林只觉一股突如其来的困意席卷而来。
眼皮重得如同坠了铅,四肢百骸都泛起难以言喻的慵懒,连挣扎的力气都瞬间消散。
他眼前的道祖身影渐渐模糊,云雾化作翻滚的白浪,将他彻底吞没,意识也随之沉入无边的黑暗。
他终究是抵挡不住,坠入了梦境之中。
——
梦境里的光来得柔和,杨林睁开眼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青灰色的茅草屋顶,缝隙里漏下的阳光落在地面,照亮了满室的陈旧气息。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是一双瘦弱纤细的孩童手掌,指节分明却带着几分营养不良的蜡黄,身上穿着打了好几块补丁的粗布短褂,衣角还沾着些许泥土。
这里是庐村,一个坐落在连绵群山深处的偏僻小村。此刻的他,还是个五岁的孩子。
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他记得这一天。
父亲杨山一大早便背着弓箭、提着猎刀出了门,临走前还揉了揉他的头顶,笑着说。
“林儿乖,等爹回来,给你带只肥兔子,晚上炖肉吃。”
可直到夕阳西下,山路上也没出现父亲熟悉的身影。
村民们举着火把上山查找,最终在一处徒峭的山涯下,发现了父亲摔落的尸体,身旁还躺着一头被箭射中的黑熊
想来是父亲与熊搏斗时不慎失足。
父亲的葬礼简单而沉重,母亲李氏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跪在灵前哭得几乎晕厥,却始终强撑着没倒下。
从那天起,母亲便独自挑起了家里的重担,白天去田里种庄稼,晚上就着月光纺线织布,常常忙到后半夜才能歇息。
她原本还算红润的脸庞渐渐失去了血色,眼窝深陷,手上也布满了裂口和老茧。
可每次看向杨林时,眼神里总带着温柔的笑意,从不肯让他受半分委屈。
这样的日子过了五年。杨林十岁那年,冬日的寒气格外刺骨,母亲终是积劳成疾,一病不起。
她躺在冰冷的土炕上,呼吸微弱,却还紧紧抓着杨林的手,枯瘦的手指冰凉,声音轻得象随时会断的丝线。
“林儿……娘要走了……你要好好活下去……以后要多做善事,莫要忘了本分……”
话未说完,母亲的手便无力地垂落,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杨林跪在炕边,抱着母亲冰冷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却再也唤不回那个会为他缝补衣裳、为他熬粥的母亲。
母亲走后,杨林成了孤儿。青峰村的村民们都心善,你家送一碗米,我家送一件衣裳,东家喊他去吃饭,西家帮他补屋顶,硬是把他拉扯着长大。
杨林懂事早,从十岁起,便主动帮村里的老人挑水、劈柴,帮下地的村民除草、收割,无论刮风下雨,从不推脱。
他记得王阿婆总塞给他窝头,记得张大叔教他编竹框,记得李婶子在他生病会给她自己采的草药。
这些善意,他都一一记在心里,暗自想着,等自己长大了,一定要好好报答乡亲们。
——
时光荏苒,转眼杨林便长到了十六岁。他已出落得身形挺拔,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的清秀,更因常年劳作,身上有着同龄人少有的结实。
这年盛夏,天气格外炎热,杨林帮村里的赵伯把收割的麦子运回家后,便沿着村头的小河散步,想凉快些。
走到那座用青石板铺成的石桥上时,他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苍老的咳嗽。
回头望去,只见一位白发老者站在桥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手里拄着一根木质拐杖,脸上布满了皱纹,却精神矍铄,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老者低头看了看桥下,忽然“哎呀”一声,随即抬起头,朝着杨林喊道。
“少年郎,可否帮个忙?我的鞋子不小心掉下去了。”
杨林顺着老者的目光往下看,果然见一只黑色的布鞋落在桥下的河滩上,离岸边还有些距离。
他心里微微一愣,这桥虽不高,可河滩上满是碎石,下去捡鞋难免会硌脚,而且老者看起来年纪不小,怎么会偏偏把鞋掉下去?
可转念一想,母亲临终前的叮嘱还在耳边,再看老者颤巍巍的模样,他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老人家,您稍等,我这就帮您捡上来。”
说罢,杨林便沿着桥边的石阶慢慢走下去,河滩上的碎石硌得他脚底生疼,他却毫不在意,快步捡起鞋子,又小心地爬回桥上,将鞋子递到老者面前。
“老人家,您的鞋。”
老者接过鞋子,却没有穿上,反而将鞋子递回给杨林,淡淡说道。
“少年郎,帮我穿上吧。”
杨林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没有丝毫尤豫,便单膝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捧着鞋子,帮老者把脚套进去,还细心地拉了拉鞋帮,确保鞋子穿得稳妥。
做完这一切,他刚站起身,以为老者会道谢,谁知老者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
笑完之后,老者也不说话,转身便沿着桥那头的小路走了,只留下杨林站在原地,摸不着头脑。
可没走多远,老者又忽然折返回来,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许,对杨林说。
“孺子可教也。五天后的黎明时分,你再来这石桥上。”
杨林虽不知老者的用意,却还是应下了。
五天后直到太阳升起,前一天傍晚,邻居周婶子家的麦子熟了,却因儿子生病没人收割,他便去帮忙,忙到半夜才回家,今早竟睡过了头。
他急忙起身,前往石桥,来到石桥处,看到还在等着他的老者他懊恼不已
老者脸色严肃呵斥杨林。
“与长者相约,竟还迟到,此乃失信之举。再过五天,黎明时分,你再来此处吧。”
说罢,不等杨林解释,便转身离去。
杨林站在桥上,望着老者的背影,心里满是愧疚。他知道是自己的错,没有辩驳,只在心里暗下决心,下次绝不能再迟到。
这一次,杨林从第四天的半夜便来到了石桥上。夜里的风有些凉,他却丝毫不觉,只是静静地站在桥边,望着远处的群山,等待着老者的到来。
天快亮时,老者才缓缓走来,看到杨林早已等侯在此,眼中露出一丝欣慰,点了点头。
“此次你倒守时。”
说罢,老者从怀里取出一本线装的古籍,封面是深褐色的,上面没有任何文本,只散发着淡淡的墨香。他将书递给杨林,郑重地说道。
“此乃本门道统,乃修仙之法。你心性纯良,又有善根,可修此书,日后若能勤勉修行,或许能踏上仙途,成就一番事业。”
杨林接过书,只觉书页触手温润,一股奇异的气息从书中传来。
他虽不知“修仙”究竟是什么,却也明白这绝非寻常之物,连忙躬身行礼。
“多谢老人家赐书,晚辈定当好生修习,不负您的期望。”
老者笑了笑,摆了摆手。
“你我有缘,无需多礼。修行之路漫长,还需你自己求索。”
说完,便转身离去,这一次,再也没有回头,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