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军的前锋在两天后的黄昏,抵达了战场。
在那太阳落山前的几个小时里,罗岚与静静等待在阵地上的数万战士们一起,聆听着远处,起义军斥候部队与帝国军骑兵对射的枪火声。
一方在逼近,一方在骚扰,这是会战开始的前奏。丘陵,古道,遗迹,于血色夕阳的映照下,这片荒野上的景色实在是美得有些催人泪下。
然后,罗岚望见了,在地平线的那一端,成百上千名穿着锃亮盔甲,身跨高头大马,以密集阵型从山丘后面涌出来的帝国骑士。
妈的,还真吓人。罗岚尽力不在脸上表现出任何不适宜的情绪。眼前的帝国军虽然只是远远的望见,但光从气势上,就可以感觉到与以往接触过的那些,有天壤之别。
先前那种傲慢、狂妄、鲁莽,都已彻底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肃杀之感。
罗岚从没见过这么沉默行进的军队——数以千计的马匹,还有尾随在这些骑兵身后,规模更庞大的帝国步兵们,他们几乎不发出任何的喧哗,没有交谈,也没有呼嚎。
所有人,都毫不尤豫地前进着,仿佛潮水扑向海岸。
一切都理所当然,一切都命中注定。
帝国人终于被惊醒了,他们已不再是去年秋天时那样漫不经心,骄傲自大的状态。现在,我们面对的是真正的,统治着大部分已知世界的霸主——黑秃鹫,苍鹰,凤凰,三大帝国的联军。
罗岚发现自己的手已在不自觉中捏紧成拳,而掌心里,业已浸满了汗水。
所幸,帝国军并没有出现即展开攻击。时辰已经太晚了,荒野即将入夜。
对于一场数万人的会战而言,黑夜意味着呈几何增长的混乱,而很明显,两边的统帅都不愿意让自己冒此风险。
帝国军作为追击与进攻者,需要休整;起义军作为防御者,也不会轻易放弃好不容易拥有的阵地优势,贸然出击。
最终,帝国人都在山丘那边停下了脚步,他们开始就地构筑简易的营地,与荒野这一边的起义军遥遥相望,逐渐地,燃起了星星点点的篝火。
罗岚暗暗地,深深地松了一口气。就算要壮烈成仁,至少,也不是今天。他也非常确定,周围的绝大多数人也是和自己同样的心境。怕,但努力撑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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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战前夜,“巡视阵地”依旧是指挥官一项需要进行的工作。
其实也好,这种魔王大军压境的骇人气氛下,罗岚本来也睡不着,但又不好一直在床上辗转反侧——这要是传出去,容易被人说跟个新兵没上过战场似的,如何担当“左翼统领”的大任?
所以,正好趁此机会,四处溜达一番,在士兵们面前展露下大将风范,顺带稳定稳定军心,提升提升士气。
对这事,罗岚干起来还是蛮得心应手的。
“祝你旗开得胜,肖阁下。”
“你算是个不错的队长,罗克里斯,至少不咋拖欠我们军饷,也不克扣伙食。”
“愿您平安,射过来的子弹与箭矢都在风中被吹落。”
每每与人分别,对方也都会这样笑着向自己致意。这是另一个世界,而这些人这些生灵他们都是拥有感情的,活生生的存在。
而我似乎也在逐渐地,赢得了他们的些许敬意?
罗岚脸上保持着那逼真的亲切笑容,心里头,却不禁多了一点不确定的迷罔感
慈不掌兵。我来自于不同的世界,我与这些人,实际上并没有太深的羁拌这里不是我的国,他们也不是我的同胞,我的亲朋当遇到危险,需要舍弃他们,付出代价之时,我绝不能尤豫。
这道理我懂。罗岚沉默地走着,渐渐已不见了笑容。但为什么,我的心会如此的彷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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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应该已是后半夜了吧。罗岚抬头,看着那星汉璀灿的天际。
对于天文,他完全不熟,难以辨别这夜空中,是否有自己曾在原来世界里仰望过的星座?他不是个容易沉溺于思乡的感性之人,只是此时此刻此景,谁都难免会有一点惆怅。
这里是一处阵地边缘的小坑,地面湿软,泥泞,却出人意料的静谧。罗岚也不知道,自己也咋莫明其妙走到这边来的。
但似乎,这就是他现在最想要的地方。
“让我一个人安静地稍微待一会,”铁牛吩咐道,“守在后头——没我命令,不准过来,也不准让其他人过来。”
令人欣慰的,伊戈尔没有争辩。他头脑里的人格仍有一半属于那个年轻、羞涩、敏感的蛮族少年,而非全然的黑旋风,这让他有时候也懂得该闭嘴时就闭嘴。
然后,一个人,独处。罗岚放空了自己。
他没有暗自神伤,也没有放肆地哭泣,甚至,他都没有进行思考。
罗岚只是自顾自地,享受这一小段难得的独处时光,让过去半年来,经历了太多不寻常际遇的灵魂,好好放松几分钟。
确实,只有几分钟。没过一会儿,他背后就响起了缓慢,沉重的脚步声。
罗岚皱起了眉头。
伊戈尔?不对,这家伙脑子是笨了点,但不会这么贸然违背自己的命令。
阿芙拉?她不听朕的话又从后方大营回来了?!不她脚步声哪有那么重
那么,到底是——
罗岚慢慢转身,手指也已经伸向了腰间的刀柄。
是老铁鬃。
罗岚不禁绷紧了自己的身子,他一时忘了对大酋长阁下行礼,但还好,手还是下意识地从刀柄旁挪开了几寸。
“大酋长?您怎么会过来这边?”他努力组织起应答的词句。
“这是我拉起的军队,不是吗?理论上,包括你,还有你的部下,我都有权随时随地进行检阅,”老铁鬃在湿软的地面站定了身子,“当然,我现在不想这么严厉,肖酋长,如果你愿意与我坦诚相见的话。”
嗯?怎么回事?这老狼头在搞什么抽象?罗岚立马警觉起来。
啥叫“愿意与我坦诚相见的”?
“您说笑了,大酋长,有什么问题,您请尽管说,”他微微躬身,努力控制着说话的语气,既不过分讨好,又尽量表现出恭顺,“我一定知无不言。”
黑暗中,沉默了几秒钟。也可能十几秒。也可能几十秒反正,最后挨得罗岚十分的难受。
什么情况啊这是?罗岚在心里已开始暗暗咒骂。老子腰都弯得快痛死了。
“你好象超脱于这个世界之外,缺乏正常人所应有的,与其他人与事的羁拌这到底,是为什么?是某种魔法吗?”老铁鬃继续说道,“好吧,如果你不肯说我理解,如果这‘秘密’,真的如我猜想的那样,事关重大的话。”
好吧,事已至此——
“我不明白您是什么意思,大酋长阁下。”罗岚镇定地回答道。
依然打死也不能承认。我堂堂一穿越者,还能向异世界土着承认自己开挂被抓了?那我岂不成了穿越者之耻?呸,见鬼去了。
星光下,老铁鬃的表情有些复杂。罗岚有点看不明白,那张凶悍可怖的豺狼脸上,流动的到底是愤怒?失望?惊讶?抑或是
期望?
恨?不,我是一个穿越者。人,罗克里斯·王牌的人格与记忆已基本消逝殆尽了。我并没有他曾经之所爱,亦无其曾经之所恨。
“不,我与帝国人没有彻骨的仇隙。”罗岚承认道,“我只为自己而战。”
意外的,老铁鬃毫无激动或忿怒之情,他只是轻轻的点点头。
“那么,‘爱’呢?你在这个世界里,可曾有爱的人?”
好吧,这问题,有点总之,罗岚很不适应这话,从老铁鬃这样凶悍的豺狼人口中问出来,这十分的怪异。
但是,要让我回答的话罗岚发现自己陷入了深深的尤豫之中。说真话?他无法笃定。说假话?他于心不忍。
老铁鬃放声仰头大笑道,尤如抓到了田鼠的野孩子,笑得那样没心没肺,畅快淋漓。
罗岚甚至怕他的笑声引来卫兵,甚至山丘那头的帝国人引发某些意料之外的情况。
但还好,老铁鬃及时收住了。他低头看向罗岚,久久凝视着。
“那么,你就守着你胸中的秘密吧,‘外乡人’肖,我不稀罕——就算没有那些神神叨叨的玩意,我也会实现属于我们种族的理想为了那些我曾挚爱过的,如今已破碎无痕的人与事我会屠尽那些遭天谴的帝国人。”
老豺狼人恨恨地说道,语气却冷静得可怕。
“还有就算你现在是个‘外乡人’,但只要留在我们的世界里,那么终有一天,你也会有爱,也会有恨的你终究无法置身事外,罗克里斯·王牌,你最终将无处可逃。”
这是老铁鬃撂下的最后一句话。
不等罗岚再做出任何反应,他就转身,走入了黑沉沉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