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墨影并未急于行动，而是如同一个真正的游历修士，在帝都外城区域闲逛，熟悉环境，暗中收集信息。
帝都分为外城、内城和皇城。外城面积最为辽阔，鱼龙混杂，遍布着各类坊市、酒楼、客栈以及中小型宗门、世家的据点。这里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消息最为灵通，却也最为混沌——真伪难辨的传闻、别有用心的流言、精心编织的谎言在此地交织，构成了一张庞大而隐秘的信息网。
墨影每日变换装束，时而如清冷女修，时而作朴素散人，混迹于不同场所。她在茶楼静坐半日，听邻座高谈阔论；在客栈大堂独酌，捕捉零碎对话；甚至混入修士聚集的露天广场，看人切磋论道，耳听八方。
这一日，她信步来到外城西区规模最宏大的坊市——“万宝街”。
此地不愧“万宝”之名。主街宽达十丈，青石铺就的路面被岁月磨得光滑，两侧店铺雕梁画栋，旌旗招展。更热闹的是街边蔓延开去的无数地摊，密密麻麻，占满了每一条岔道小巷。摊主们吆喝声此起彼伏，夹杂着讨价还价的喧嚷，空气中弥漫着丹药清香、灵草土腥、法器金铁之气，以及汗味、尘土和欲望混杂的世俗气息。
墨影收敛气息，将修为压在化神初期，如同一个寻常的游历修士，随着人潮缓缓移动。她目光看似随意扫过两旁摊位，实则神识已如无形的水银泻地，悄无声息地覆盖方圆百丈，捕捉着每一缕有用的信息碎片。
“……北疆的事听说了吗？镇北王凌家遇袭，据说死了不少人！”一个压低的嗓音从右侧药材摊后传来。那是三个结伴的筑基修士，正围着一株“冰魄草”讨价还价，话头却飘向了远方。
“真的假的？凌家虽然这些年势弱，可毕竟是正统王族，镇守北疆三百年，谁这么大胆？”
“消息被封锁了，但我有个表兄在驿馆当差，说前夜亲眼见到凌家的求援使者入城，浑身是血，马都跑死了三匹……”
“唉，多事之秋啊。北疆若乱，寒铁关失守，妖族南下，又是一场生灵涂炭……”
墨影目光微凝。凌家求援的消息果然已传到帝都，只是民间流传的版本模糊不清，远不如她所知的残酷。她脚步未停，继续向前。
关于琼华宴的议论更是沸沸扬扬，几乎成了万宝街今日最热的话题。
“那墨羽到底是什么来头？一剑！就一剑！林惊涛连反应都没有就败了！”
“何止！我听说三皇子亲自招揽，许他客卿之位，广寒宫主也要收他为徒，结果人家全拒了！”
“啧啧，这已经不是狂了，这是把两大势力的脸面按在地上踩啊！”
“狂也得有资本。你们没听说吗？他用的是虚空剑意！”
“虚空剑意？那不是传说中的……”
“触及空间法则的至高剑意！据说千年未曾现世了！一个化神修士怎么可能掌握？”
议论声中夹杂着惊叹、质疑、嫉妒与向往。墨影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墨羽”这个名字，已如她所愿，在帝都底层修士中掀起了波澜。种子既已播下，只待它生根发芽。
她在坊市中逛了约莫一个时辰，见识了不少奇物，也听闻了许多真真假假的秘闻，但并无特别值得留意的发现。正欲转身离开，前方一处冷清的角落吸引了她的目光。
那摊位很小，只铺着一张洗得发白的粗布。摆摊的是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衣衫虽旧却浆洗得干净，面容清秀，一双眼睛黑亮有神，只是眉宇间锁着一缕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他修为仅在筑基初期，气息还有些虚浮，显然是缺乏资源、根基不稳。
摊位上摆着些低阶妖兽的皮毛、骨骼，以及几十张绘制得歪歪扭扭的符箓，多是一阶的火球符、轻身符，偶有两张二阶的“金甲符”，笔法生涩，灵力波动微弱。这样的摊位在万宝街多如牛毛，少人问津。
真正让墨影脚步停驻的，是少年腰间悬挂着的一枚玉佩。
那玉佩材质普通，是常见的青玉，边缘已有磨损痕迹，显然有些年头。玉上雕刻的纹路却颇为奇特——那是一柄断剑，剑身自中断裂，断口处并非平滑，反而蔓延出火焰般的纹饰，仿佛剑是被烈焰生生焚断，而那火焰仍在燃烧。
这图案……墨影的心神猛地一震。
遥远的记忆被瞬间唤醒。那是前世尚未登临绝巅之时，她曾深入南荒险地寻找一味灵药，遭仇家与妖兽围困，身负重伤。危难之际，一个名为“断焰”的小型散修团体出手相救。首领是位名叫石破天的豪迈汉子，化神后期修为，使一柄赤焰狂刀，为人仗义疏财，最是护短。他腰间便挂着这样一枚断剑火焰玉佩，说是他们“断焰”的信物，象征“剑可断，焰不熄”的信念。
她与“断焰”同行过一段时日，受过他们不少照拂。后来仇家寻至，石破天为掩护她撤离，率众断后，最终力战而亡，“断焰”也因此星散。此事在她漫长的修行岁月中，不过是沧海一粟，可那份雪中送炭的恩义，她从未忘却。
没想到，时隔漫长岁月，竟在帝都看到了这枚信物！
这少年，是石破天的后人？可石破天并无子嗣……或是兄弟子侄？又或者，只是巧合？
墨影心中波澜微起。前世因果，最是难断。若此子真与石破天有关，她绝不能坐视不理。
她收敛心绪，不动声色地走到摊位前。
少年正低头仔细整理着几张画废的符纸，试图将它们抚平，神情专注。察觉到有人驻足，他连忙抬头，脸上努力挤出热情的笑容：“前辈，需要点什么？我这里都是自己猎取的妖兽材料，符箓也是亲手绘制，虽然等阶不高，但绝无虚假！”
他的声音还带着变声期未完全褪去的清亮，眼神干净，却又隐含着一丝为生计奔波的疲惫。
墨影目光扫过摊位，随手拈起一张火球符。符文线条歪斜，灵力节点有些滞涩，但基本的构架尚在，火属性灵力的引导也算均匀。“这符箓，是你绘制的？”
少年有些窘迫地点头：“是……让前辈见笑了。晚辈学艺不精，成功率不高，这些已是其中最好的了。”
“手法虽粗糙，符文结构却未走样，灵力引导也算均匀，可见基础符理是懂的，只是缺乏练习与指点。”墨影淡淡评价，放下符箓，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他腰间，“这玉佩样式别致，不像坊间常见之物。”
少年下意识地抬手握住玉佩，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黯然，低声道：“这是家父留下的……唯一的念想。”
“令尊是……”
“家父石猛，生前……是个散修。”少年声音更低，提及父亲时，嘴唇微微抿紧。
石猛？不是石破天。墨影心中微疑，但“断焰”成员未必都姓石。她再问：“这断剑火焰的图案，似有寓意？可是某个团体的标识？”
少年闻言，眼中惊讶之色一闪而过，随即警惕地看了墨影一眼，握紧玉佩的手也收紧了些，沉默着没有回答。
墨影见他防备，不再追问。因果之事，强求无益，但既遇故人信物，不妨结个善缘。她转而道：“你这些符箓与材料，我都要了。开个价吧。”
“都……都要了？”少年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他这小摊上的东西，加起来也值不了二十块下品灵石，平日里一天能卖出一两张符箓就算不错了。“前辈，您……您不是说笑吧？”
“自然。”墨影点头，取出十块晶莹剔透的中品灵石，放在摊位的粗布上。灵石光芒温润，灵气盎然，引得附近几个摊主都侧目看来。
“这……这太多了！不值这么多！”少年看着那十块中品灵石，脸涨得通红，连连摆手。一块中品灵石可兑百块下品，这十块足以买下他摊上东西的数十倍。
“我觉得值。”墨影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打包吧。”
少年手足无措，见墨影神色认真，这才慌忙将摊上所有材料、符箓仔细收拢，用一块干净的粗布包好，双手捧给墨影，声音有些发颤：“多……多谢前辈！”
墨影接过包裹，并未离开，而是看着少年因激动而微微发亮的眼睛，淡淡道：“我观你根骨尚可，心性也算踏实，只是缺乏系统指引，资源匮乏。可愿随我修行一段时日？我于符道、剑术，略有心得。”
她打算将少年带在身边，既可慢慢探究其身份来历，若真是故人之后，便可名正言顺地照拂指点，偿还前缘。即便不是，指点一二，助其步入正轨，也算全了这枚玉佩引出的因果。
少年彻底呆住了，怔怔地望着墨影，眼中先是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随即又被更复杂的情绪淹没——挣扎、犹豫、苦涩，最后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他低下头，对着墨影深深一揖：“前辈大恩，石昊没齿难忘！但……但晚辈身负血海深仇，仇家势大，恐会连累前辈。前辈好意，石昊心领了！”
血仇？墨影目光一凝。果然，这少年背负着不为人知的过去。
就在此时，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夹杂着嚣张的呼喝由远及近。
“让开让开！都他妈滚开点！”
只见四五个穿着流里流气、修为在炼气后期的修士，大摇大摆地拨开人群走了过来。为首的是个脸上带疤的壮汉，炼气九层修为，眼神狠戾。他径直走到石昊的摊位前，一脚踢开地上还没收起的空布，指着石昊狞笑道：
“石昊小子！躲了三天，总算让老子逮着你了！这个月的供奉，十块中品灵石，凑够了没有？”
石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因愤怒而微微颤抖，拳头握得指节发白，却强忍着没有发作，低声道：“疤哥，再宽限几日……我一定凑齐。”
“宽限？”刀疤脸啐了一口，一把抓起墨影刚放在摊位上的那十块中品灵石，在手里掂了掂，咧嘴笑道，“这不现成的吗？算你小子识相！这些，老子收了！”
“不行！”石昊猛地抬头，眼睛通红，“这是这位前辈买我东西的灵石！不是供奉！”
“老子管你哪来的！”刀疤脸眼睛一瞪，炼气九层的气势压向石昊，“灵石老子拿走了！另外，你爹留下的那本破功法，也赶紧交出来抵债！虎爷说了，那功法虽然垃圾，但好歹是个老物件，能抵五块灵石！交出来，这月的账就平了！”
“你休想！”石昊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挺直了背脊，眼中爆发出惊人的恨意与决绝，“那是我爹唯一的遗物！你们逼死我爹，抢了我家铺子，现在连他留下的功法都不放过！我跟你们拼了！”
说着，竟真的调动起微薄的灵力，一副要拼命的架势。可他筑基初期的修为，在几个炼气后期修士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哟嗬？长本事了？”刀疤脸不怒反笑，一挥手，“给我打！打到他交出功法为止！”
身后几个跟班狞笑着围了上来。
周围的人群早已散开一片空地，指指点点，却无人敢出头。显然，这伙人在这片街区是常客，凶名在外。
墨影静静地看着，眼神已然彻底冷了下来，如同冬日深潭。
原来，不用她慢慢探查了。
因果已现，仇怨当前。
她上前一步，恰好挡在了石昊与那几名恶徒之间。动作看似随意，却让刀疤脸几人冲上来的势头莫名一滞。
“这灵石，是我的。”墨影看向刀疤脸手中那十块中品灵石，声音平淡无波，“放下。”
刀疤脸一愣，这才仔细打量墨影。只见对方面容普通，气息约在化神初期，衣着朴素，不像大有来头的样子。他在这万宝街混迹多年，欺软怕硬早已成了本能，见墨影孤身一人，修为也不算高得离谱，胆气又壮了起来。
“你的？”他嗤笑一声，将灵石揣进怀里，“现在，是疤爷我的了！识相的就滚开，少管闲事！不然，连你一起收拾！”
墨影不再言语。
她只是轻轻抬起右手，食指对着刀疤脸怀中的位置，凌空一点。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没有光芒璀璨的术法。
刀疤脸脸上的狞笑骤然凝固。他猛地感觉怀中一空，低头看去，只见那十块中品灵石不知何时已消失不见。紧接着，他胸口佩戴的一块护心铁镜——那是他花大价钱买来保命的一阶中品护身法器——悄无声息地化为齑粉，簌簌落下。
“噗！”刀疤脸如遭重击，一口鲜血喷出，踉跄后退数步，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骇然与恐惧。他根本没看清对方是如何出手的！
他那几个跟班也吓傻了，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墨影摊开手掌，十块中品灵石完好无损地躺在她掌心。她看都未看刀疤脸一眼，转身将灵石递给已经完全呆住的石昊。
“拿着。”
然后，她才缓缓回身，目光扫过刀疤脸几人。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刀疤脸如坠冰窟，仿佛被远古凶兽盯上，灵魂都在战栗。
“滚。”
只一个字。
刀疤脸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带着手下仓皇逃窜，连句狠话都不敢留，瞬间消失在人群中。
周围一片寂静。所有看向墨影的目光，都带上了敬畏与好奇。
墨影看向仍处在震撼中的少年，声音缓和了些：“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的仇家是谁了吗？”
石昊看着眼前这个神秘而强大的女修，又低头看看手中失而复得的灵石，再想起父亲临终前的嘱托，想起这些年的颠沛流离与屈辱，眼圈蓦地红了。
他猛地跪倒在地，对墨影重重磕了三个头。
“前辈！求前辈为我做主！”
断剑玉佩在他腰间晃动，火焰纹饰在坊市的光影中，仿佛真的燃烧起来。
墨影负手而立，望向远处帝都内城隐约可见的巍峨楼阁，眼神深邃。
看来，在这帝都的棋盘上，又要多出一枚意外的棋子了。
而这枚棋子牵连的，或许是一段被尘封的过往，与一团未曾熄灭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