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没有风，但虚空中的能量湍流刮过舰体表面时，依然会发出鬼哭般的尖啸。
这是一艘勉强修复的哨站巡逻艇，外壳上还留着与“墟”爪牙战斗时的深刻划痕，几处修补的金属板颜色深浅不一，像一块块丑陋的补丁。艇内空间狭窄，众人不得不轮流调息，只有操控台前薇薇安的核心单元闪烁着稳定的蓝光，机械触手在星图与操控界面间飞快游走。
星图悬浮在舱室中央，闪烁着幽蓝的光晕。代表他们自身的光点正沿着一条曲折的虚线缓慢移动，虚线尽头，是一颗被标注为“守望者七号前哨”的黯淡光点。
“距离目标还有三次短程跃迁，预计耗时七个标准时。”薇薇安的电子音带着杂波，她的修复并不彻底，“警告：前方区域检测到异常空间褶皱，疑似大规模战斗残留。建议绕行。”
石漫天盘坐在角落，双眸微阖，掌心上方悬浮着那滴米粒大小的“元初墨滴”。墨滴缓缓旋转，核心的银芒随着他的呼吸明灭不定。他在尝试沟通墨滴内部封存的信息流，尤其是关于那个“最近前哨”的具体情报。
但信息太过庞杂，如同面对一片浩瀚的星海，他只能捕捉到一些破碎的浪花。
“前哨编号ct-771，建于‘最终防线’崩溃前倒数第七个千年主要功能：对‘墟’先锋军活动监测、跨维度信号中继驻守人员：三名标准型号‘守望者’机械构装体，配备‘静默协议’”
“静默协议？”石昊在一旁低声重复，他正在参悟石漫天传授的“元初之弦”，指尖有一缕灰蒙蒙的雾气时聚时散，“听起来像是遇到危险就装死？”
“更可能是长期潜伏，避免暴露。”苏九儿擦拭着手中长剑，剑身映出她微蹙的眉，“既然是监测前哨，在‘最终防线’崩溃后，它应该一直处于静默状态，直到被特定信号唤醒活着，直到被敌人发现。”
凌清雪指尖捻着一枚从废墟中拾取的金属碎片，碎片边缘还残留着微弱的混乱气息：“‘墟’的爪牙能在星门那里伏击我们，会不会也发现了这些前哨？”
辉夜掌心托着一团温和的光球，光球笼罩着几枚从存储库获得的能量核心，她正在尝试用光耀之力净化核心表面可能存在的、来自上一纪元的时空污染。闻言抬头：“如果是那样，我们前往的，可能已经不是庇护所”
话未说完。
巡逻艇猛地一震！
不是遭遇攻击，而是跃前引擎强行中断的顿挫感！
“怎么回事？”石漫天霍然睁眼，墨滴没入掌心。
“跃迁通道被干扰！”薇薇安急促道，“检测到高强度空间锚定力场！来源就在我们预定跃迁的出口坐标附近！”
操控台主屏幕上，原本稳定的星图突然扭曲起来，代表前哨的光点周围，凭空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猩红色的细小光斑！那些光斑如同滴入清水中的血污，正不断扩散、增殖，将前哨光点层层包裹！
“那是”石昊瞳孔骤缩。
“墟之污染源集群！”薇薇安的声音带着罕见的凝重，“数量超过三百单位！能量读数它们在构筑某种巢穴结构！”
巢穴！
这个词让所有人脊背发寒。
“能绕开吗？”石漫天起身走到屏幕前。
“空间锚定力场范围在扩散，已经封锁了周边所有常规跃迁节点。”薇薇安快速计算，“强行跃迁，有百分之六十七的概率被力场撕裂，百分之三十三的概率直接跃入污染集群中心。”
“后退呢？”
“后方星域检测到新的空间扰动，疑似另一股污染源在包抄。”
进退维谷！
石漫天盯着屏幕上那些疯狂增殖的猩红光斑，眼神冰冷。这绝不是巧合。他们刚获得前哨坐标不久，污染源就精准地在那里集结筑巢，甚至预判了他们的跃迁路线进行拦截。
“有东西在盯着我们。”他缓缓道，“从我们离开星门废墟开始，或许更早。”
“是那个阴影里的眼睛？”凌清雪想起之前一闪而逝的被窥视感。
“不管是什么，它不想我们抵达前哨。”苏九儿握紧剑柄，“前哨里一定有它不想我们看到的东西。”
石漫天沉默数息，忽然问道：“薇薇安，以我们现有的能量储备和舰体强度，如果进行‘超载短程突进’，能否在污染集群完成合围前，强行冲入前哨所在区域？”
“计算中”薇薇安的核心单元高速闪烁，“成功率百分之四十一。前提是：一、前哨外部防御体系仍部分有效，能提供短暂掩护；二、污染集群的‘巢穴’尚未完全固化，空间结构仍存在薄弱点；三、我们必须在二十息内完成突进、识别入口、闯入三个步骤，任何一环延误，都将陷入重围。”
百分之四十一。
不足一半的生机。但比起坐等被包抄，或者盲目跃入未知险地，这已是唯一有机会触及目标的路径。
！石漫天环视众人。石昊眼神灼灼，战意升腾；苏九儿面色平静，唯有剑鸣低吟；凌清雪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辉夜收起光球，双手交叠胸前，做好了随时展开最强守护的准备。
“准备超载。”石漫天下令，声音斩钉截铁，“目标，守望者前哨。我们闯进去。”
“指令确认。”薇薇安不再多言，所有机械触手猛地插入操控台深处，巡逻艇内部响起能量管道不堪重负的尖锐嗡鸣！艇身外壳的修补处迸发出刺眼的电火花！
下一秒。
巡逻艇尾部的主推进器喷口，猛然喷吐出长达千米的、混杂着混沌气的幽蓝尾焰！艇身如同一根被全力掷出的标枪，撕裂虚空，向着那片被猩红光斑笼罩的死亡星域，悍然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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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觉在极速中扭曲。
星空不再是静止的背景，而是拉长成无数道模糊的光带。巡逻艇的护盾与空间锚定力场激烈摩擦，爆发出连绵不绝的、如同玻璃破碎的刺耳声响。艇身剧烈震颤，仿佛随时会解体。
屏幕上，代表污染源的红点飞速放大、清晰。
那根本不是常规意义上的“生物”或“舰队”。
那是一片正在“生长”的、血肉与金属混合的、不断蠕动膨胀的恐怖星云！
无数扭曲的、像被随意揉捏过的有机体组织（有些还保留着类似舰船或巨兽的残破轮廓）纠缠在一起，表面覆盖着暗红色的、仿佛具有生命的金属苔藓。在这些组织之间，流淌着粘稠的、散发恶臭的黑色能量流，如同这个巢穴的血管与神经。
巢穴核心处，一个直径超过百里的巨大肉瘤正在搏动，每一次搏动，都向外喷射出更多的猩红光斑和细小触须，加固着外围的“巢壁”。
而他们要前往的前哨，就在这巢穴的侧后方，一颗被暗红色“血管”状物质半包裹的、不起眼的灰白色小行星上！小行星表面依稀能看到人工建筑的棱角，但大部分已被那种蠕动的血肉物质覆盖。
“十息后接触外围触须！”薇薇安警报。
“不用理会，直线突破！”石漫天眉心银色印记亮起，混沌气汹涌而出，覆盖整个艇身，强化其结构。
五息。
巡逻艇狠狠撞入巢穴最外缘的、由无数细小触须构成的“绒毛层”！触须疯狂抽打、缠绕，护盾能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跌！艇身传来金属被腐蚀的滋滋声！
三息。
冲破绒毛层，前方是更加密集的、如同肠道般蠕动的粗大血肉管道！管道壁上睁开密密麻麻的、流淌着脓液的眼睛，死死盯住闯入者！
“开火！清出路径！”石昊怒吼，双手结印，一道灰蒙蒙的“元初之弦”虚影斩出！所过之处，血肉管道如同遇到克星般枯萎、断裂！
苏九儿剑光如瀑，凌清雪冰封千里，辉夜的光耀之力净化出一片短暂的安全通道！
一息！
巡逻艇终于冲到了那颗灰白色小行星前方！
小行星表面，那座被血肉覆盖的建筑顶部，突然亮起一点微弱的、却无比纯净的蓝光！
蓝光扩散，形成一个半球形的力场，将覆盖其上的血肉物质瞬间汽化！力场内部，一道仅容巡逻艇通过的狭窄通道，一闪而开！
“冲进去！”石漫天厉喝。
巡逻艇引擎发出最后一声哀鸣，拖着残影，精准地扎入那道转瞬即逝的通道！
身后，无数暴怒的触须和血肉洪流轰然合拢，将通道入口彻底淹没。
艇身重重砸在坚硬的金属地面上，滑行出数百米，撞塌一堵残墙才勉强停下。舱内烟雾弥漫，警报声刺耳。
但，他们进来了。
暂时安全。
众人踉跄着冲出几乎报废的巡逻艇，环顾四周。
这里似乎是一个小型的起降平台，风格与星门哨站类似，但更加简洁、冰冷。墙壁是毫无装饰的银灰色合金，天花板很高，悬挂着几盏已经损坏的照明设备。平台边缘，可以看到外面被暗红色血肉巢穴包裹的景象，但被那层蓝白色的力场死死隔绝在外。
力场的源头，来自平台尽头，一扇紧闭的金属大门上方。
那里镶嵌着一枚拳头大小的蓝色水晶，正持续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而水晶下方，大门前的空地上——
矗立着三尊高达五米的机械构装体。
它们呈人形，通体覆盖着厚重的暗银色装甲，线条刚硬，关节处有复杂的传动结构。头部是简练的倒三角造型，面部只有一道横贯的蓝色光学感应器。背后背负着造型奇特的、仿佛由无数金属片折叠而成的巨刃。
它们静静站立着，如同三座亘古不变的雕塑。
光学感应器一片漆黑，没有任何启动的迹象。
这就是守望者前哨的驻守者？
那三道静默的机械身影，在蓝水晶光芒的映照下，投下长长的、静止的影子。
整个空间，死寂无声。
只有平台外，血肉巢穴蠕动、摩擦发出的、令人牙酸的粘腻声响，透过力场隐隐传来。
石漫天缓缓走上前，在三尊机械构装体前方停下。他能感觉到，这些构装体内部蕴藏着惊人的能量，但此刻，它们的确处于彻底的“静默”状态。
“薇薇安，扫描。”他低声道。
薇薇安的扫描光束小心翼翼地落在中间那尊构装体上。
“检测到深层休眠模式能量核心运转率低于百分之零点一外部装甲有战斗损伤痕迹”
她的声音忽然顿住。
“等等损伤痕迹分析不是‘墟’的腐蚀或撕裂伤”
“是高温熔穿和贯穿型能量武器打击。武器形制特征与‘万机之灵’文明制式武装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三。”
众人心头一凛。
不是被外敌破坏，而是被自己人的武器所伤？
就在此时——
滴。
一声轻微的电子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来自中间那尊构装体。
它头部的蓝色光学感应器，陡然亮起！
不是温和的蓝光，而是刺目的、不断闪烁的猩红！
一个嘶哑、混乱、夹杂着电流杂音的机械声，从它胸腔内响起：
“检测到未授权生命体”
“入侵者”
“执行清除协议”
嗡——！
它背后那折叠的巨刃猛然弹开、伸展，化作一柄边缘流淌着暗红能量的锯齿巨刃！另外两尊构装体的光学感应器也同时亮起猩红光芒，巨刃弹出！
三尊构装体，迈着沉重而僵硬的步伐，呈三角阵型，向石漫天等人缓缓逼近！
它们的动作起初有些滞涩，但迅速变得流畅、迅猛！每一步踏下，金属地面都为之震颤！
石漫天眼神一凝，掌心混沌气升腾。
这前哨，果然不是庇护所。
是另一个死局？
还是说，这些失控的“守望者”背后，隐藏着比外面血肉巢穴更可怕的真相？
平台外，血肉巢穴似乎感应到了内部的能量波动，蠕动的更加疯狂，开始猛烈冲击着那层蓝白力场。
力场光芒摇曳，岌岌可危。
前有失控机械，后有巢穴围城。
绝境之中，石漫天目光扫过那三尊步步紧逼的猩红机械，最后，落在了它们身后那扇紧闭的金属大门上。
门缝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规律性的蓝光，在一明，一灭。
仿佛某种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