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价”。
冰冷而中性的词汇，不带任何情感色彩，却比任何诅咒或拷问都更加直接，更加致命。它剥去了一切理想、信念、热血的外衣，将最赤裸、最根本的交易法则，摆在了石漫天的面前。
周围的银色数据海停止了无意义的流淌，那些变幻的规则光影凝聚、坍缩，最终化为一片纯粹的、没有任何光线的“虚无”。这不是黑暗，黑暗上有“暗”的存在。这是一种绝对的“空”，一种仿佛连“虚无”这个概念本身都即将被否定的“前奏”。
石漫天五人，就站在这片“空”的中心。
没有声音，没有触感，甚至失去了对自身存在的确定感。唯有那直接作用于心灵深处的“协议”之音，如同唯一的坐标，将他们锚定在这片概念性的绝境。
“请回答。为换取足以应对‘纪元寂灭’的力量，你愿意付出何种‘代价’？”
问题再次重复，平静无波。
石昊、苏九儿等人屏住呼吸，看向石漫天。这个问题，他们无法回答，甚至无法提供建议。这是只属于石漫天自身的叩问。
石漫天沉默了。
代驾？
这个问题，他并非第一次思考。从踏上修行路，从获得《混沌帝经》，从背负起混沌天庭的兴衰，从遭遇“墟”，从墨滴开花、门影浮现每一次力量的获取，每一次境界的突破，背后何尝没有代价？时间的流逝，亲友的离别，身心的磨砺，因果的纠缠，乃至一次次在生死边缘的徘徊。
但以往的那些“代价”，与此刻“协议”所询问的、换取“足以应对纪元寂灭的力量”的“代价”，显然不在一个层面上。
纪元寂灭那是波及无数文明、无穷星域、甚至可能终结当前宇宙所有秩序与存在的终极灾难。要应对这样的力量，需要付出什么？
寿元？力量？记忆？情感？
还是更加本质的东西？
他缓缓抬起头，尽管眼前只是一片“空”，但他依旧“看”向那提问的源头，看向这片“真理大厅”的核心。眉心那黯淡的银色竖痕，在此刻，似乎与周围这片极致的“空”，产生了一丝微妙的共鸣。体内的“命弦”虽因之前消耗与创伤而沉寂，却在此刻，仿佛被这直指本心的问题所触动，开始极其微弱地震颤。
不是回答问题的震颤，而是一种自我审视的波动。
“协议”并未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这片“空”中，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石漫天闭上眼睛。
不是逃避，而是将所有的感知，所有的意念，所有的过往与对未来的推演，都向内收束。
他看到了自己。
看到了最初那个在魔族底层挣扎求存的渺小身影，看到了获得《混沌帝经》时的狂喜与迷茫，看到了建立混沌天庭、统御诸界时的意气风发与沉重责任，看到了遭遇强敌、濒临绝境时的愤怒与不甘，也看到了与苏九儿、石昊等人相遇相知、并肩作战时的温暖与羁绊。
他看到气海深处，那已经与自身融合的元初墨滴，以及那扇紧闭的、留下烙印的门影。
他看到眉心这道源自“门之注视”的银色竖痕。
他看到体内那根融合了自身道路、石化规则、混乱之力、元初气息的“虚实命弦”。
所有这一切，构成了现在的他——“高维变量”石漫天。
那么，为了获得能对抗“纪元寂灭”的力量，他愿意将这一切中的哪些，作为“代价”付出？
力量本身？若失去力量，如何对抗？
记忆与情感？若失去这些，他还是“石漫天”吗？那样的存在，即便拥有力量，守护的又是什么？
还是更加玄妙的“可能性”？“未来”？“存在”的某一部分定义？
一个个念头，如同水中的泡沫，升起，又破灭。
最终，所有的思绪，都沉淀下来。
石漫天重新睁开眼，眼中不再有迷茫，只有一片清澈而坚定的平静。
他开口，声音在这片“空”中，竟也清晰得如同直接在灵魂中响起：
“若为守护。”
“我愿付出我能付出的‘一切’。”
“但此‘一切’，需由我自己来定义。”
“我可以付出时间，在无尽的任务与征战中磨损寿元。”
“我可以付出力量，在一次次极限的爆发中耗损本源。”
“我可以付出部分记忆，封存某些过往以换取专注。”
“我甚至可以付出部分的‘情感’，将守护的执念锤炼至最纯粹、最冰冷的法则。”
“但——”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锐利，如同出鞘的利剑，斩向这片“空”：
“我不会交出‘选择’的权利。”
“我不会放弃‘守护’的初心，哪怕它被锤炼成法则。”
“我不会割裂与同伴的‘羁绊’，那是我力量的源泉之一，而非累赘。”
“我更不会，以‘毁灭’或‘背弃’我所要守护之物为代价，去换取力量。那样的力量，与‘寂灭’本身何异？”
“所以，我的答案是——”
“我愿意付出我能控制、我能承担、且不会让我变成我所对抗之物的‘代价’。”
“具体是什么，需要看‘力量’的具体形式，以及它需要什么。”
“这是一场交易。但交易的内容与天平，不能只由你一方决定。”
话音落下。
这片绝对的“空”，突然荡漾了一下。
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紧接着，周围的“空”开始扭曲、变幻。
不再是纯粹的虚无。
而是开始浮现出景象。
一幅幅画面，如同倒映在水中的倒影，模糊、晃动、却又清晰地呈现在四周。
石漫天看到了其中一幅——
画面中，是他自己。气息浩瀚，眉心竖痕光芒万丈，举手投足间仿佛能定义虚实、拨动命弦，力量强大到足以轻易撕裂星辰，镇压“墟”之污染，甚至能与古墟深处的“饥饿阴影”短暂抗衡。但画面中的“他”，眼神冰冷如万载寒冰，周身再无一丝属于“人”的情感波动，对身边浴血奋战的石昊、苏九儿等人视若无睹，仿佛他们只是无关紧要的尘埃。他为了“效率”，甚至会毫不犹豫地牺牲大片星域的无辜生灵，以换取对“阴影”的一次有效打击。
代价：情感的剥离，绝对理性的“非人化”。
另一幅画面——
依旧是强大的他。但力量的形式更加诡异，他的身体半虚半实，仿佛与周围的空间规则融为一体，能轻易穿梭维度，化解攻击。然而，他的存在变得极其“不稳定”，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仿佛随时会从这方宇宙的“存在名录”上被擦除。他与石昊等人的“因果线”变得细若游丝，随时可能断裂。他甚至开始遗忘一些至关重要的事情，比如自己的名字，比如为什么要战斗。
代价：存在的“稀释”与“不稳定化”，因果的淡薄。
还有一幅画面——
力量并非直接赋予他自身。画面中，一柄散发着开天辟地气息的恐怖神兵悬浮在他面前，只需握住，就能获得足以斩破“阴影”的威力。但神兵旁标注着：使用此兵，需以自身最珍视的“羁绊”为祭。画面中的石昊、苏九儿等人，身影开始变得透明、消散
代价：献祭至亲至爱。
更多的画面涌现：付出寿元，顷刻白头，力量如流星般璀璨而短暂；付出部分神魂，沦为力量的傀儡，丧失自我；解除对“门”的联系，彻底断绝未来的某种可能性
每一幅画面，都代表一种可能的“交易”，一种具体的“代价”。
这些画面，并非“协议”强加的选择，而是基于石漫天刚才的回答，基于他的本质、他的认知、他的执念，自动演化生成的“可能性投影”。
这是“真理大厅”的力量，映照心灵，显化诸相，将抽象的“代价”问题，化为具体而残酷的视觉冲击。
石漫天静静地看着这些画面，看着那些以不同“代价”换取强大力量的、或冰冷、或虚幻、或孤寂、或疯狂的“自己”。
他的眼神，始终没有动摇。
而石昊、苏九儿等人，也看到了那些画面，尤其是看到那些他们自己消散或被牺牲的场景时，脸色都变得异常苍白，拳头紧握，眼中却同样燃烧着决绝的光芒。他们知道，师尊绝不会选择那样的道路。
“分析回答”
“‘变量’石漫天，拒绝预设‘代价’框架，坚持‘自我定义’与‘交易对等’原则。”
“检测到强烈‘守护’执念，排斥‘非人化’、‘存在稀释’、‘献祭羁绊’等核心代价选项。”
“‘代价’承受底线明确：不放弃‘选择权’、‘守护初心’、‘核心羁绊’。”
“‘协议’判定：该变量具备高度‘自我锚定性’与‘原则刚性’，对‘力量交易’持审慎态度，非盲目渴求力量者。”
“‘代价’之问，初步通过。”
“开始构建第二审核场景”
“场景主题抽取中”
“主题确认：——‘抉择’。”
周围的画面如同破碎的镜片般消散，那片“空”再次变幻。
新的压力，无声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