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并不是怪物爬行的动静,而是某种老旧液压系统强行启动时的金属疲劳声。
屏幕右下角那串疯狂跳动的红色代码突然凝固,紧接着,那个被我以为即将尸变的副所长,手腕内侧那块半透明的皮肤陡然亮起一点红光。
那红光极其微弱,像是一颗被埋在肉里的炭火,却有着某种稳定的律动。
那不是普通的烫伤疤痕。
我的视网膜上自动叠加上了一层记忆图层:七岁那年,母亲坐在充满松香和焊锡味的维修台前,正往我那个总是磨破边角的帆布书包夹层里缝一块硬邦邦的东西。
她用的不是针线,而是一种味道刺鼻的透明胶状物。
“晚照,要是哪天找不到家了,就摸摸这块硬疙瘩。”母亲当时手里拿着一把不知名的工具,正小心翼翼地把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芯片封进防水布里,“这是妈妈给小迷糊做的‘指南针’。”
那是防汛专用的高强度防水密封胶。
屏幕里副所长手腕下的东西,和当年我书包里那个“指南针”,是一模一样的工业封装工艺。
“你妈留了三重保险。”
gu昭亭没有任何废话,他反手拔下那把插在控制台上的防汛扳手,动作极快地切断了旁边一根还在冒火花的裸线,然后将断口狠狠怼进了冷藏库的主电源箱接口。
“声纹解锁只是第一道门,告诉机器‘我是自己人’;刚才那阵刺耳的电流声是第二道,那是只有省厅特勤队专用频道才能解调的泄洪警报频率;而第三道……”
他的手指在那台苏制电台的调频旋钮上快速拨动,屏幕上的红点瞬间放大,与一副简陋的电子地图重合。
“只有激活了这玩意儿,外面的人才知道该往哪儿钻。”
他猛地按下回车键,输入了一串数字:0。
那是母亲失踪的日子。
屏幕正中央弹出一个猩红色的倒计时框:12:00。
“这是当年你妈从进入防空洞到彻底失去信号的精确时长。”gu昭亭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十二分钟后,如果不解除锁定,这里的自毁程序会把我们连同证据一起埋葬。但在那之前,它是一座灯塔。”
头顶的滑道口突然传来一声闷响,一团黑影带着腥气滚落下来,重重砸在积水的地面上。
是父亲。
他浑身是泥,肩膀处的衣料被利器划开,正在往外渗血,但他那只伤痕累累的手里,却死死攥着半截断裂的防汛绳。
我下意识地想要冲过去,却被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制止了。
父亲大口喘着粗气,举起那截绳子。
绳子的断口处,打着一个极其复杂的绳结——两个绳圈互相咬合,绳头反穿过中心点,死死卡住。
我的瞳孔缩了一下。
双环死扣。
这是七十年代水利局老技工才会用的特殊打法,专门用来拖拽重物,越拉越紧,绝不脱扣。
这种打法早就不在现代教程里了,连姥爷轮椅扶手上那些因为常年抓握磨出来的绳痕,也是这个纹路。
“副所长……没叛变。”父亲的声音像是破风箱,“他在水下最后时刻……把这根绳子递给了我。他被注射了‘模型素’,神智不清,但他把绳子系在了那个排水口的栅栏上……他是想告诉我那是死路。”
父亲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那是个穿着警服的傀儡……真警察,在镇东那个废弃泵站。”
原来如此。
所谓的“内鬼”,不过是许明远那个变态把真正的好人变成了引诱我们入套的活体路标。
时间还剩八分钟。
我迅速拔下信号干扰器侧面的u盘,插入控制台下方那个满是积灰的备用端口。
指尖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调出那个从许明远书房偷拷来的加密日志。
“你要干什么?”gu昭亭盯着屏幕上疯狂滚动的代码。
“撒饵。”
我没有解释,直接输入了“cedar aber”(雪松琥珀)的香水化学分子式编码。
母亲曾经教过我,在浩如烟海的防汛档案里,最安全的“隐藏”不是把文件锁起来,而是把它伪装成毫无价值的垃圾数据。
而现在,我要反其道而行之。
我把这份涵盖了“模型社”所有非法交易的原始记录,用这个代表着“高度提纯”的香水编码进行了全盘覆盖,然后手动加上了一个醒目的后缀——“616err”(616号错误)。
回车。
上传。
就在这一瞬间,原本因为“错误声纹”而静默的组织云端数据库,突然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一样,疯狂地开始抓取这条来自“88号井”的数据流。
在许明远或者那个更高级别的头目看来,这只会是一个信号:616号猎物(我)已经被“清除”,系统正在回收最后的数据残渣。
他们会为了确认这份“战利品”而亲自现身。
倒计时归零的前三十秒,脚下的地面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不是自毁爆炸。
面前那扇看似坚不可摧的厚重铁门,在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中,缓缓向两侧滑开。
门外没有我想象中的黑洞洞的枪口,也没有许明远那张温文尔雅的假脸。
刺眼的战术射灯光柱瞬间切开了地下的黑暗。
一排举着黑色防爆盾牌的特勤队员,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入,他们头盔上的夜视仪闪烁着绿光,胸口的徽章在强光下熠熠生辉。
“这里是省厅特勤队!全员抱头蹲下!确认安全!”
他们不是从正门进来的,他们是顺着那个埋在副所长手腕里的gps信号,沿着泄洪警报标出的坐标,直接炸开了这里的外墙。
gu昭亭在强光射入的一瞬间,身体本能地绷紧,却没有任何反击动作,而是一把将我拉到了他的身后,用那个宽阔的背影挡住了所有可能存在的流弹。
“看来你那句背错的守则起作用了。”
他在嘈杂的无线电通报声中,侧过头低声对我说:“擅离职守者,视为自动脱离编制——这在组织的逻辑里是‘废弃品’的自白,但在你妈留下的系统里,这是唯一的‘幸存者’识别码。”
只有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承认错误。
透过特勤队员让开的通道,我看到了屏幕边缘那个对着地面的监控画面。
远处的巷子口,晨光熹微。
姥爷正坐在轮椅上,那把沉重的剁馅刀被他高高举起,刀尖在清晨的阳光下反射出一道耀眼的寒光。
笃、笃、笃——笃笃笃。
他在轮椅扶手上敲出了那个熟悉的三长三短。
这一次,刀背朝上。
那是家里人吃饭时才会有的动作——不论外面风雨多大,只要刀背朝上,就意味着平安开饭。
一名队长模样的男人大步跨过地上的积水,并没有看我们,而是径直走向那个还在闪烁的控制台,他的手套上沾着新鲜的泥土,那是刚刚掘进作业留下的痕迹。
他伸手拔下了那个还在传输假数据的u盘,然后转过身,那双锐利的眼睛越过gu昭亭的肩膀,死死钉在了我的脸上。
“林晚照?”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传上去的那份东西,有一半是假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