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缩机的活塞正在疯狂撞击缸壁,那动静像极了某种巨兽咀嚼骨头的声音,震得地面连带着枯黄的芦苇都在发颤。
这噪音正好,完美的掩护。
顾昭亭半跪在泥地里,动作粗暴却精准地将那根浸满了污水的防汛绳往我腰上缠。
绳子的另一端系着半麻袋锋利的碎铁皮,坠得我肋骨生疼。
待会你装成拾荒工的女儿,别抬头,看路,看废铁,就是别看人。
他的声音被噪音切得支离破碎,只有手上的动作不容置疑,绳结打法要像你妈教的那样,松三紧二,这是他们识别‘自己人’的死规矩。
我僵硬地点头。
脑子里那张去年社区搞垃圾分类培训时强行塞进记忆库的ppt图片瞬间浮现。
虽然当时只是在大屏幕上一闪而过,但我清楚记得这张废品站平面图的左下角,也就是我们现在的方位,标注的是“未分类金属暂存区”,监控探头有一处明显的死角,因为那里堆着一座两米高的报废电机山。
正前方,一辆锈得几乎要散架的人力三轮车吱呀吱呀地晃了出来。
骑车的人背佝偻得厉害,穿着一件早就看不出本色的蓝灰工装。
车斗里堆满了发霉的破雨靴和那种老式的橙色救生衣,橡胶老化的酸臭味顺风飘过来。
全是当年防汛办淘汰下来的物资。
是父亲。
他在路过那丛芦苇时,浑浊的眼珠极其轻微地向右撇了一下,然后快速眨动一次。
那是小时候我们玩捉迷藏时约定的安全信号。意思是:路平,没狗。
我深吸一口气,拎起那个沉得要命的麻袋,跌跌撞撞地从芦苇荡里钻出来,走向那扇半开的大铁门。
守门的男人是个光头,正百无聊赖地用一把螺丝刀剔牙。
看见我,他没说话,那双眼白多黑眼少的眼睛像扫描仪一样,略过我的脸,直接死死盯住了我腰间的绳结。
松三,紧二。
第三道绳圈松松垮垮地垂着,像个随时会散的活扣。
光头哼了一声,手里把玩的螺丝刀在空中挽了个花,指了指里面,示意放行。
就在我和他擦身而过的瞬间,他抬手挠了挠后颈。
袖口因为这个动作向下滑了一寸,露出了里面深蓝色的衬里。
我的视网膜瞬间捕捉到了那上面用极细的黑线绣着的一行小字。
0-替03。
胃里一阵抽搐。
这根本不是什么保安,他是第三号替代品。
在这个废品站里,活人也是库存的一部分。
院子里到处都是堆积如山的废铁,每一座铁山后面都可能藏着一双眼睛。
我低着头,假装在调整麻袋的位置,手指却伸进了麻袋底部的夹层。
那里藏着半张我刚从社区档案室顺出来的低保户审核表,背面的空白处,用铅笔灰涂写着一个坐标:b3-07。
那是父亲刚才眨眼时,手指在车把上敲击的方位。
我拖着麻袋绕过一堆废弃的氧气瓶,靠近了最角落的一个生锈集装箱。
这箱子看起来已经报废很久了,外皮红漆剥落,露出里面黑褐色的铁锈。
但我刚一靠近,耳朵就捕捉到了一丝不属于这里的声音。
笃、笃、笃——笃笃。
极其微弱的敲击声,夹杂在远处压缩机的轰鸣里,如果不仔细听,只会以为是风吹铁皮的动静。
三短,两长。
我浑身的血液几乎在瞬间凝固。
平安结。
这是母亲特有的节奏。
只有她会在心情极度焦虑时,下意识地敲出这种鼓点。
我死死咬着嘴唇,没敢停下脚步,只是借着转身卸货的动作,将身体贴上了集装箱冰冷的铁壁。
几乎是同时,头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顾昭亭像一只黑色的壁虎,悄无声息地从旁边的彩钢瓦屋顶滑了下来。
他倒挂在集装箱上方,手里的防汛钩锁无声地探入顶板通风口的缝隙,手腕猛地发力。
嘎吱。
锈死的顶板被硬生生撬开一道口子。
借着这道缝隙漏进去的光,我看见了里面的景象。
三个女人。
她们蜷缩在散发着霉味的草垫上,手脚都被那种工业用的扎带反捆着。
最靠近门口的那个,手腕上戴着一个刺眼的橙色塑料环,上面用记号笔写着一串编号。
就在这时,废品站四周的高音喇叭突然毫无征兆地响了。
滋——滋——
电流声过后,一个温文尔雅的男声传了出来,带着那种特有的书卷气和令人作呕的关切。
全体注意,防汛应急演练即刻启动。
请所有工作人员立即将‘湿垃圾’撤离至集合点。
重复,这不是演习。
是许明远。
那个平日里在讲台上温声细语念古诗的许老师,此刻的声音里却透着一股让人骨髓发寒的冷静。
湿垃圾,在他们的黑话里,指的是还没处理好的活体。
就在这声音落下的瞬间,远处的大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汽笛长鸣。
叭——!
那是父亲三轮车上特意改装过的高音喇叭。
陷阱启动。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集装箱角落里,一台不知放在那里多久的老式双卡录音机突然自动弹开了播放键。
呜——呜——呜——
那是1998年特大洪水时的防空警报录音。
那声音尖锐、凄厉,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哭嚎,瞬间盖过了许明远的广播。
但诡异的是,广播里许明远的声音并没有停,反而随着警报声的加入,语速开始变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促,像是被人按下了倍速播放键的磁带,原本温润的人声逐渐扭曲成一种尖细的、非人的高频嘶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