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这串数字不仅烙在铜皮上,也像是某种诅咒,把在场的所有人都钉在了原地。
我坐在临时警戒区的红色塑料椅上,那股混着铁锈和河腥味的冷风直往骨头缝里钻。
手腕上的防汛绳还在滴水,绳结中央那颗米粒大的灯珠忽明忽暗,像濒死之人的喘息。
手指下意识地去搓那个湿透的绳结。
这不是普通的死扣。
拇指指腹摸到了第三道绳圈下藏着的一个硬块,触感不对。
脑子里那个关于童年的抽屉突然被拉开。
七岁那年,母亲教我编绳,总是会在第三叠的位置留一道“回环”。
她说这叫“留气口”,绳子要是绷太紧容易断,得给它留个转身的余地。
现在,这根救命绳的“气口”里,硬得硌手。
我借着救护车闪烁的蓝光,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挑开那层被水泡胀的棉线表层。
里面没有气口,只有一张卷得很紧、指甲盖大小的防水胶片。
胶片展开,上面是用极细的记号笔写的一行编码:0-替-01。
顾昭亭不知何时蹲在了我身侧。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机的补光灯凑了过来,惨白的光圈打在那张薄薄的胶片上。
“这是批次标签。”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叙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通常用在工业流水线上,标注入库顺序。‘替’是指替代品。”
并不是唯一的。
胃里一阵痉挛。
我想起了许明远书房那本厚重的《防汛工程图集》。
就在刚才的逃亡路上,我脑子里闪过那本书夹层里的“支教名单”。
名单第三页的右下角缺了一个角,而那个位置原本印着的,正是周桂芳的名字。
原来她根本不是什么为了家庭隐忍的贤妻,她是“01号替代品”。
“晚照!”
一声嘶哑的吼叫打破了死寂。
父亲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竟推开了试图给他做清创的医生,拖着那是条断腿,疯了一样朝我扑过来。
他身上全是油污,那双满是老茧的手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头。
“别看……别看那个!”他语无伦次,眼球上布满了红血丝,粗暴地拽着我往泵站外墙的一角拖,“在这儿……你妈当年……就是在这儿把东西塞进去的!”
他把我的手掌狠狠按在一个不起眼的排水阀底部。
冰凉的铸铁阀门上,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刻痕。
如果不仔细摸,只会以为是金属锈蚀的裂纹。
但我指尖触碰到的瞬间,整条脊椎都麻了。
两条向外撇开的弧线,中间是个圆点。
“双鱼尾”。
这是母亲整理档案时的坏习惯。
遇到那些因为受潮或者虫蛀需要特殊修复的文件,她就会在封底画这个记号。
顾昭亭眼神一凛,迅速从腰间拔出战术匕首,在那阀门的侧盖缝隙里用力一撬。
咔哒。
生锈的盖板弹开,里面并没有复杂的电路,只是嵌着一枚发黑的铜片。
铜片上是用螺丝刀硬生生刻出来的字样:b3-07。
“b3是地下层,07是日期。”顾昭亭抬头看我,那双在夜色里泛着冷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少见的错愕,“这是你妈失踪后的第七天。”
大脑飞速运转,海量的信息碎片开始疯狂碰撞、重组。
我记得那个日期。
那是社区档案室监控日志里的一段空白。
记录上写的是“雷暴导致设备故障”,但那个值班的老保安曾经抱怨过,那天凌晨三点,有人用防汛办早就作废的磁卡,强行刷开了地下库房的门禁。
母亲在那之后还活着。
她甚至在那七天里,躲过了所有人的视线,潜回了这个她是“零号样本”的地狱,把最后的证据塞进了这个排水阀。
“队长!”
一名刑警快步跑来,手里的平板电脑还亮着,“查到了。周桂芳名下的那个海外账户,三天前有一笔奇怪的跨境转账回流。备注是‘防汛物资回收款’,收款方就在本镇。”
省厅队长接过平板,扫了一眼,脸色瞬间黑得像锅底。
“收款方是镇东那个废品收购站。”
我和顾昭亭对视一眼。
不需要多余的解释,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完成了闭环。
为什么这么多年没人发现那些失踪人口去了哪?
因为在这个镇上,有一条专门处理“报废防汛物资”的产业链。
在他们眼里,那些活生生的人,只要被打上了编号,就是等待回收的“废旧橡胶”和“过期金属”。
“他们不是在卖模型。”我盯着远处那片漆黑的天空,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他们是在用防汛废料车运人。”
风向变了。
一股刺鼻的焦糊味顺着风飘了过来。
那是劣质塑料和橡胶混合燃烧的味道,也是我们在“模型社”地下室里闻到过的那种味道。
在小镇的东边,那个废品收购站的方向,一缕浓黑的烟柱正缓缓升起,像一条黑色的毒蛇,正无声地绞杀着黎明前的最后一点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