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尖细的高频嘶鸣终于被雨声吞没,只留下空气里未散的焦糊味。
我蹲在休眠舱旁,并没有去碰那张显眼的卡片,而是鬼使神差地捉住了母亲垂在舱边的左手。
父亲刚才缠上去的防汛绳还在滴水,粗糙的麻纤维勒进她苍白浮肿的皮肤里。
我的指腹顺着绳结的纹路游走,直到在“三叠结”的第三道回环处,摸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硬块。
那不是麻绳该有的质地。
脑海深处的某个档案格“咔哒”一声弹开,灰尘飞扬中露出一帧褪色的画面:七岁生日那天,蛋糕上的蜡烛还没吹,妈妈抓着我的手教我打这种复杂的工程结。
“晚照,记住了,前两道是给别人看的,第三道回环要留给自己。”她笑着往那个绳圈里塞了一颗透明的玻璃珠,再用防水胶水封死,“这是藏秘密的地方,谁也找不到。”
二十年后,玻璃珠变成了指尖下这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芯片。
我抠开那层已经硬化的胶水,芯片带着母亲体温滑进手心。
顾昭亭像是有心灵感应,手里的防汛钩锁熟练地撬开了路边那个废弃的配电箱。
那里有一排早已淘汰的应急广播接口,正好兼容这种老式工业存储卡的卡槽。
滋滋——
电流杂音像是一把锯子,拉扯着每个人的神经。
紧接着,一段带着明显磁带底噪的录音突兀地在雨夜中炸响。
“……0根本不是编号……滋滋……是日期……1993年7月19日……滋滋……他们在产房外……就在我产后第三天……带走了孩子……”
哐当。
身后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
父亲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像是被这段录音抽走了脊梁骨,后背重重撞翻了刚堆好的防汛沙袋。
泥水溅了他一脸,但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却死死瞪着那个扩音器,瞳孔剧烈震颤。
我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我想起来了。
社区的人事档案库里,父亲的工龄起算日,正是1993年7月。
那时候他是防汛办唯一的临时工。
而我的出生证明上,那个被“模型社”动过手脚的日期,也是1993年7月19日。
这是一场跨越二十二年的闭环。
录音还在继续,但关键信息已经被更嘈杂的电流声覆盖。
我迅速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湿透的社区档案夹,撕下那张用于防水的衬纸。
借着路灯昏黄的光晕,我把那张微型存储卡平放在货车踏板上,用铅笔侧锋在纸面上快速拓印。
随着石墨粉末的覆盖,存储卡背面那些看似无序的蚀刻纹路逐渐清晰起来。
这不是装饰纹。
长短不一的线条,错落有致的断点。
这是镇档案室22排第7格的立体坐标图,也是我每天闭着眼都能摸到的那一排档案架的结构——但这里的比例尺不对。
“去老粮站。”
顾昭亭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他一把拽起地上的我,甚至没等省厅的人反应过来,就带着我们绕到了废品站后面那堵爬满爬山虎的红砖墙下。
他指着墙根处那根锈迹斑斑的排水管:“这种铁红色的防锈漆,镇上只有两个地方用过。一个是二十年前翻新的档案馆地下室,另一个就是这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手里那张拓印着纹路的衬纸,“你那张纸的纤维里有股特殊的硫磺味,那是这种老式防霉剂特有的味道。这种漆,每七年才会在粮站重刷一次。”
1993年,正好是当年的粉刷周期。
父亲哆哆嗦嗦地把手伸进贴身衣袋,掏出了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片。
那是一张泛黄的单据,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
“这是当年……他们给我的……”父亲的声音哑得像吞了炭,“说是营养补助单。”
我一把抓过单据。
上面的公章虽然模糊,但依然能辨认出“模型社”早期的伪装抬头——“人体工学研究所”。
我将刚才拓印出来的坐标图叠在那张单据上,逆着光举起。
两者的纹路竟然惊人地重合了,只有一个细节对不上:单据右下角的骑缝章,和我拓印出来的档案架纹路,存在一个极小的、约为15度的夹角偏差。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种情况会让平面的印章出现这种特定的角度偏差。
那就是盖章的台面本身就是倾斜的。
目光穿过雨幕,死死钉在了粮站大门口那个早已废弃的地磅上。
那个看起来锈成一坨铁疙瘩的地磅,它的引桥坡度,正好是15度。
入口就在下面。
“爆破组!”省厅的队长显然也看出了端倪,挥手就要让人上破拆工具。
“不能炸!”
我猛地拦在众人面前,从旁边散落的防汛应急箱里翻出一本还带着霉味的登记簿,“这是老式液压平衡系统,一旦感应到暴力震动,下面的自毁装置会瞬间注满水泥。按照《防汛物资管理条例》第22条,移动地磅必须有三人现场签字确认才能解锁。”
队长愣住了,显然没见过这种时候还要走流程的疯子。
但我没理会他,直接把那支圆珠笔塞进了父亲手里,翻开了登记簿的扉页。
那里夹着一张从没寄出去的明信片,那是母亲的笔迹,上面只写了一句话:晚照的生日是7月20日,别记错了。
父亲的手抖得像是风里的枯叶。
他看着那行字,看着那个被纠正的日期,终于明白了母亲当年哪怕被当成疯子也要把那张出生证明撕碎的原因。
他根本不是所谓的帮凶,他只是一个被蒙在鼓里、替人数了二十年钱的可怜虫。
“签吧,爸。”我轻声说,“签了字,咱们去接妈回家。”
父亲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野兽呜咽的低吼,笔尖重重地戳在纸面上,划破了那层薄薄的纸,签下了“林建国”三个字。
咔嚓。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极其轻微的齿轮咬合声。
那个沉寂了二十年的地磅底座,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托举着,缓缓向两侧弹开。
一股阴冷的、带着福尔马林味道的风从地下涌了上来。
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条深不见底的混凝土阶梯。
而在第一级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