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感冰冷,带着微微的潮湿。那是花名册封面廉价塑料特有的质感
“趴下!”
顾昭亭的低吼伴随着一股巨大的推力,将我整个人狠狠摁进了一堆发酵的腌菜缸后面。
几乎是同时,一声极细微的“嗡”声擦着头皮掠过。
不是子弹,是某种高频电子蜂鸣,就像是老式显像管电视机开启时那种令人牙酸的电流声。
我的脸颊贴在粗糙的青石板上,视线被迫放低。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间隙,一道刺眼的光斑像利刃一样切过我眼前的地面。
一短,一短,一短。两长。
光斑跳跃的节奏急促而诡异。
我顺着光线的来源眯起眼——巷口,姥爷正站在那里。
他手里那把用了几十年的剁馅刀,正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反射着晨光。
脑海中的信息库瞬间翻涌,无数个碎片在半秒钟内拼凑成型:1983年,全镇防汛抗旱指挥部紧急疏散预案,第4条——当通讯中断时,利用金属器物反光作为信号源。
刀面的倾斜角度决定了光斑的长短,那是老一辈防汛员刻在骨子里的摩尔斯电码。
姥爷在打sos。而且,是冲着我们身后的地下阶梯入口打的。
“别回头。”顾昭亭的手按在我的后颈上,掌心的茧子磨得我皮肤生疼,“他在干扰下面的感应器。”
我迅速从口袋里抽出那本社区低保户花名册。
指尖飞快地划过那些熟悉的名字,最终停在了第42页——“周桂芳”。
这不仅仅是一个名字,更是一个早已死去的幽灵。
花名册上的记录显示,这位独居老人每个月19号都会雷打不动地来社区领取双倍份额的胰岛素。
但我此时此刻脑子里闪过的,却是半年前镇卫生院那台报废电脑里的一行灰字数据:真正的周桂芳,早在2005年就因为严重的糖尿病并发症导致下肢坏疽,死在了手术台上。
那个冒充了她整整二十年的“替01”,也就是“模型社”的头目,精明得像只狐狸,却在一个最致命的生活常识上漏了馅——她在花名册的备注栏里,亲笔勾选了“药品自取”。
胰岛素在常温下只能保存四周,而在这种潮湿闷热的地下环境里,超过72小时就会失效。
一个真正的糖尿病患者,绝不会一次性领走双倍份额还选择常温自取。
除非,她根本不需要用药。
那些领走的胰岛素瓶子里装的,恐怕是用来维持那些“活体模型”细胞活性的低温防腐剂。
“那是防爆门反锁的声音。”顾昭亭突然低声说,他的耳朵贴着地面,神情冷峻。
话音未落,姥爷动了。
那个平日里连走路都拖着地的老人,此刻却像是个手持利刃的侠客。
他几步跨到地磅边缘,那把沾着韭菜叶的剁馅刀带着风声,“铿”地一声,精准地插进了地磅生锈的缝隙里。
刀柄末端竟弹开了一个极其隐蔽的暗格,滚出一枚黄铜色的哨子。
那是老木匠行会的“封门令”。
哔——哔哔——
三短两长。
这声音不像警笛那样刺耳,却带着一种古怪的穿透力,像是能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接下来的一幕,让我以为自己是在看某种默剧。
整条老街仿佛活了过来。
吱呀声此起彼伏,两边的老住户们纷纷打开了紧闭的院门。
没有喧哗,没有慌乱,只有令人心悸的默契。
张大妈搬出了腌咸菜的大缸,李伯伯拖出了生火用的煤球炉,拐角修车的王叔推倒了一排废旧自行车……
不过短短两分钟,原本宽敞的街道就被这些充满了烟火气的杂物堵成了迷宫。
“他们在干什么?”我下意识地问。
“物理屏蔽。”顾昭亭的眼神扫过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摆设,“那些腌菜缸里压石头的是磁铁矿石,煤炉的内胆是高铝耐火土。许明远那帮人用的是改装过的微波炉磁控管做信号塔,只要金属障碍物足够多、足够乱,就能把频段散射成乱码。”
原来如此。这就是姥爷说的“土法子治洋病”。
我立刻蹲在腌菜缸后,撕下花名册上印有“周桂芳”名字的那一页,快速折成一个锐角的三角锥。
姥爷不知何时递过来一个形状古怪的木楔,上面满是钻孔。
我将纸锥狠狠插进木楔最大的那个孔洞里,然后将它对准了远处废弃小学顶楼那个还在闪着红光的信号塔。
那张纸的背面,盖着鲜红的社区低保审核章。
这种廉价的红色印泥里含有大量的氧化铁粉末。
在强微波的照射下,它会迅速吸热、碳化。
滋——
一缕极细的青烟从纸锥尖端升起,带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几乎是同一时间,远处小学楼顶那个嚣张闪烁的红灯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灭了,紧接着冒出了一股浓黑的烟柱。
那是过载烧毁的迹象。
最后的遥控引爆装置,失效了。
警笛声终于到了跟前。
省厅的特警队像潮水一样涌入,那个所谓的“替01”已经被套上了黑色的头套,正被两名特警押解着经过地磅。
即使看不见脸,我也能从她那种僵硬的肢体语言里读出一种极度的恐惧——那是习惯了掌控一切的人,突然变成猎物时的崩溃。
就在这一行人经过姥爷身边的瞬间,老爷子突然暴起。
他手里那把还没拔出来的剁馅刀被重新提起,然后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狠狠劈向了嫌犯脚边的那块青砖。
“当!”
火星四溅。
那一刀并没有伤人,却精准地把那块本就松动的青砖给震飞了出去。
砖块翻转,露出下面压着的一片烧得只剩边角的纸片。
顾昭亭的瞳孔瞬间收缩成针尖大小。
我也看见了。
虽然大部分已经被烧焦,但那残留的一角上,清晰地印着红色的公章残迹——“静夜思老屋西侧附房”。
那是顾昭亭名下的产业,是他退伍后唯一的落脚点。
但他从来没有在这个地方签发过任何文件。
“昨天日期的通行证。”顾昭亭的声音冷得像是要把空气冻结,“这是栽赃。如果刚才炸了,这片纸就是唯一的‘证据’,证明我也参与其中。”
姥爷没有说话。
他只是弯下腰,用那把还在颤动的刀尖,轻轻挑起了那片残纸。
老人的手很稳,就像当年给我削铅笔时一样。
他盯着那个被雨水泡得发白的地坑,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我的心口。
“二十二年前,也是这个下雨天。”姥爷浑浊的老眼里没有泪,只有深不见底的暗涌,“你妈被抬走的时候,就在这块砖底下,藏了一把带血的产钳。”
我死死盯着那个地坑,心脏狂跳。
在那把剁馅刀挑起的泥土深处,随着雨水的冲刷,有一点异样的金属光泽,正在浑浊的泥浆里隐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