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大队部的鸡都没叫全乎。
家家户户的婆姨们起了个大早,连早饭都顾不上吃,就三三两两地聚在村口的大槐树下,伸长了脖子往镇子的方向望。
昨晚马为民那档子事,着实让村里人看得真切,心里总像悬着一块石头。
虽说魏秋生那小子把人应付过去了,可谁知道那姓马的会不会回去搬救兵,给他们村穿小鞋。
这队办企业的事,到底能不能成,谁心里都没个底。
“来了!来了!”
不知是谁眼尖,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通往镇子的那条土路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里跑。
他的手里头,高高举着个用崭新的红布头裹着的物件,迎着风呼呼啦啦的响。
“是王队长回来了!”
就见王长友跟屁股上着了火似的,一路小跑的冲进了南塘村。
人影刚过村口,还没道村民跟前,就听到那洪亮的嗓门先炸开来。
“批文下来了!批文下来了!书记亲手盖的章!”
顿时,人群沸腾起来,周遭一时间混杂着欢呼声和叫好声,不少婆姨更是喜极而泣,汇成的一股股洪流走向南塘村的各处。
村里各家各户的木板门,吱呀吱呀地被猛地拉开。
那些个睡眼惺忪,还带着眼屎星子的村民,听到批文、盖章这几个字,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连棉袄都没顾上穿,披上件褂子就往外冲。
魏秋生也闻讯赶了过来。
王长友一看到魏秋生,就象是找到了主心骨,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他面前,把那份批文郑重的交到了魏秋生的手里。
“秋生,你看看!白纸黑字,红章大印!咱们这事,板上钉钉了!”
魏秋生接过那份文档,入手沉甸甸的。
文档上头,清清楚楚地印着几个大字——“关于同意南塘村成立‘红旗山货加工厂’的批复”。
“红旗山货加工厂”。
这个名字,是魏秋生昨晚琢磨了一宿想出来的。
在这片红色的土地上,没有什么比“红旗”这两个字,更能代表一种身份和立场。
他抬起头,看着周围激动而聚拢的村民,心里头总算松快一些了。
随即大手一挥,喊了一声:“去晒谷场,开大会!”
消息传的很快,不多时就传遍的整个南塘村,当魏秋生跟王长友来到晒谷场的时候,空地上早就聚满了黑压压的一大群人,比昨儿个分猪肉的时候还要热闹。
半晌过后,七队的钱保田,八队的李满仓和陈秀虎陆续来到,一个个并排站在土台子上。
王长友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的从红布里取出了那份文档,一字一句的宣读起来。
他念得磕磕巴巴,有些字一看就是不认识,但那股子脸红脖子粗的激动劲儿,却把在场所有人都给点着了。
“……经安仁县南塘公社委员会研究决定,批准南塘村联合第七、第八生产队成立‘红旗山货初加工生产小组’,隶属队办企业串行……”
当他念到“任命魏秋生同志为生产小组组长,全面负责生产、技术及销售工作”时,人群里爆发出雷鸣一般的掌声和欢呼声,震得晒谷场上的灰土都往上扬了一层。
“好样的!秋生!”
“咱们南塘村,总算有盼头了!”
魏秋生从人群里走出来,接过那份任命书。
他站到台子上,看着底下那一张张因为激动的脸,清了清嗓子说道:
“乡亲们,批文拿到了,咱们的厂子,就算是有名有分、有公家认帐了。”
魏秋生的声音不大,但字字句句都铆足了劲儿。
“但是,光有厂子不行,还得有干活的人。所以,咱们队办企业成立的第一件事,就是——招工!”
“招工”两个字一出口,整个晒谷场顿时吵闹了起来。
“招工?是说咱们进厂干活就是工人了?”
“我的天爷!那不就跟城里头的铁饭碗一样了?以后是不是也能按月拿钱,拿粮票布票了?”
“秋生,要招多少人?俺家那口子,力气大得很,干活一个顶俩!你可得想着俺们啊!”
谁都知道,这“红旗山货加工厂”就是魏秋生带着大伙儿刨食儿的金矿,能进去干活,就等于捧上了金饭碗!
要知道,这年头在土里刨食吃,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也就挣个半饱。
要是能进队办企业,不仅能多拿一份工分,年底的分红肯定也能多上不少,到时候一家老小都能挺直腰杆子,能让孩子娶上城里的姑娘!
当天下午,几个生产队长的门坎都快被踏破了。
“长友哥!你看俺们是几十年的老邻居了,过命的交情!俺家那小子虽然憨了点,但听话,你给安排个活儿呗?我给你提了点家里的新花生!”
“满仓叔,我给你提了篮子土鸡蛋来!你可得帮我说说话啊,俺家就一个劳力,要是能进厂,俺们家这穷日子就好过了!”
一时间,王长友和李满仓都被搞得手足无措,只能一遍遍地解释:“这事儿俺们说了不算,得听秋生的!”
而七队的队长钱保田,心思却活泛得多。
他没在家等着人上门,而是直接提了一小袋子自家磨的黄澄澄的苞米面,找上了魏秋生家。
那时候,魏秋生正在院子里教大丫和几个孩子认字。
他用烧黑的木炭在地上划出“一、二、三”,孩子们就跟着他,用稚嫩的声音一遍遍地念。
张解放则在一旁,编着新的背篓,没想到他那拿扳手的手还挺巧,青藤在他手里象是活过来一样。
“秋生啊,没打扰你吧?”
钱保田搓着手,挂着一脸笑容的把那袋子苞米面往魏秋生脚边放。
魏秋生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袋子苞米面,没说话,只是继续在地上划了一个“四”。
钱保田有些尴尬,凑到魏秋生身边,压低了声音,像做贼似的:
“秋生,你看,咱们厂子这招工的事……俺们七队好几个都是你婶子的娘家亲戚,手脚都麻利得很。你给个方便,让他们都进来,以后厂子里有啥事,他们肯定都向着你,给你撑腰!”
他说着,又从兜里掏出一个用手帕仔细包着的小包,悄悄往魏秋生手里塞:“这是你婶子让我带来的,你拿着给月月买点红糖吃!”
那手帕里硬邦邦的,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是几张卷起来的毛票。
在那个年代,这几毛钱可不是个小数目。
魏秋生手里的木炭在地上顿了一下。
他没有去接那个钱袋子,只是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炭灰。
“钱叔,你的心意我领了。这些你还是拿回去给家里人熬粥喝吧。”他的声音很平静,“招工的事,我心里有数。明天早上,晒谷场会开招工大会,到时候一切就都清楚了。”
钱保田看着魏秋生那双格外清亮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贪婪,只有一片坦坦荡荡。
他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塞也不是,收也不是,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那……那行,那叔就等明天的信儿。”、
钱保田讪讪地收回手,把那个钱袋子又揣回了兜里。
他总觉得,这个十六岁的年轻人,那双眼睛能把人心底里那点小九九看得一清二楚。
等钱保田提着苞米面走了,魏秋月从屋里跑出来,好奇地问:“哥,钱伯伯找你干啥呀?偷偷摸摸的。”
魏秋生笑了笑,揉了揉她的头发,重新蹲下身,在地上写下一个大大的“五”。
“没事,他来问问,咱们的厂子,到底要招什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