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南塘村的鸡叫了三遍,整个村子就都醒了。
那年月可没有啥闹钟,天黑睡觉,天亮干活,鸡叫头遍人家就开始有了动静,鸡叫三遍社员就该上工了。
家家户户的婆姨们摸黑起来推磨烧火,灶膛里的火苗蹿起,烟囱冒出青烟。
男人们则翻出平日里最得劲的衣裳,穿的整整齐齐。
魏秋生摸了摸有些发昏的头,起来洗了把冷水才清醒些。
昨晚他带张解放去了县里的聚贤楼,刘富贵一股脑的灌酒赔罪,他也多喝了几杯。
魏秋生收拾利索,就往大队部方向走去。
隔着老远,就看见晒谷场上人山人海,黑压压的一片,空气里带着一股兴奋劲。
三个生产队的社员几乎全都到了。
他们伸长了脖子,朝着晒谷场中间的土台子望去,眼睛都带着光。
魏秋生和几个队长蹬上台子的时候,台下嗡嗡的议论声瞬间小了下去。
钱保田挤在几个队长中间,穿的人五人六,眼珠子却不安分,不停朝着台下几个方向使眼色。
那几个方向站着的都是他沾亲带故的“七大姑八大姨”。
他心里盘算着,昨日被魏秋生不软不硬的顶了回来,但他不信这后生真能一点人情不讲。
魏秋生走到台子中央,手里没拿铁皮喇叭,可他往那儿一站,整个场子就静得连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乡亲们,我知道,大家伙儿今天来,都是为了啥。”
魏秋生朝着下方望去,声音清朗,不带一点含糊,“咱们红旗山货加工厂,今天正式招工,但是,在招工之前,我得先把丑话说在前头。”
“咱们的厂子,不养闲汉,不养懒骨头!更不养仗着自己是七大姑八大姨,就想来混个工分、混个日子的老油条!”
这话一出,台下不少人变了脸色。
钱保田那几个亲戚,脸上堆起来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
“咱们厂子招工,只有一个规矩——能者上,庸者下!谁有本事,谁手脚快,谁就能进来!不管你是队长家的亲戚,还是我魏秋生家的亲戚,都一视同仁!”
魏秋生顿了顿,接着往下说:
“咱们厂里工人的工钱,也跟生产队‘记工分’不一样。”
“生产队一个壮劳力干一天,也就挣十个工分,拿到年底,说不定才换来几块钱和几十斤粮食。”
“可咱们厂里不一样,咱们分为两块:一块是基础工分,只要你进了厂,每天就能拿五个基础工分,保证你饿不着。”
“但是,想吃肉,还想过好日子,让孩子穿上新布鞋,就得看另一块儿——计件工资!”
“计件工资?”
台下的人群里发出一阵骚动。
这个词,对于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来说,是没听说过的新鲜玩意儿。
“啥叫计件工资?”
李满仓也凑过来,小声问道。
魏秋生笑了笑,拿起旁边案板上的一把山野菜,高高举起:
“很简单,就拿这菜干来说,你一天洗干净十斤,就按十斤的钱给你算。你手脚麻利,一天能洗二十斤,那你就拿二十斤的钱!多劳多得,上不封顶!这叫啥?这叫凭本事吃饭!”
“筛蘑菇,挑拣山菌,给腊肉打包,所有活计,咱们都明码标价,贴在厂子的墙上。你今天干了多少活,你自己心里有数,会计那里记的帐也有数,一天一结,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番话,听的所有人都怔了半晌。
那些原本指望磨洋工,靠关系进来混五个工分的人,一下子傻了眼。
每天五个基础工分,还不如在生产队混十个工分,起码离家近,还能偷偷懒。
可那些平日里就踏实肯干,手脚麻利的妇女和青壮年们,眼睛却一下子亮得吓人。
“这么说,俺一天要是能干别人两天的活,就能拿别人两倍的钱?”一个年轻媳妇儿激动的喊道。
“没错!”魏秋生重重点头,“只要你肯干,只要你有本事,在咱们厂里,你就能凭自己的力气,挣上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活钱!”
“不光这样!”
魏秋生话锋一转,又抛出一个新规矩。
“咱们还有质量考核!咱们加工出来的山货,是要送到县供销社去的。王主任说了,只要上品的货色,到那时候咱们所有工人,当月都能领到一份额外的奖金。”
“但反过来,要是谁在活计上偷奸耍滑,弄出来的东西不干净,品相不好,被评为次品,甚至被供销社退了回来。那不光干活的这个人要扣工钱,整个小组,所有人的奖金可都没有了!”
这套方案,一下子就把人群划成了两拨。
想混日子的人,一个个垂头丧气,知道这金饭碗自己是端不上了。
而那些真正想凭本事吃饭的人,一个个摩拳擦掌,激动得脸都红了,仿佛已经看见了白面馒头和猪肉炖粉条。
钱保田站在台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算是看明白了,魏秋生这是要把所有人的利益都捆绑在一条绳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样一来,谁还敢在厂里偷奸耍滑?
那不是得罪魏秋生,那是得罪全厂的工人,是跟所有人的“钱袋子”过不去!
“现在,想进厂的,愿意按这个规矩干的,就到这边来报名!”魏秋生手指着台下的一张空桌子,“咱们不看别的,就现场比试!洗菜干,筛蘑菇,咱们就比谁在半个小时里,干的活又快又好!”
话音刚落,台下呼啦一下就涌上去一大群人,把那张报名桌围的水泄不通。
“我报名!俺是七队的王二妮,俺洗菜最快了!”
“还有我!俺眼神好,挑蘑菇里的杂草,一挑一个准!”
负责登记的会计忙得满头大汗,那本子上一会儿就记了满满一页的名字。
一场招工大会,就这么在晒谷场上热火朝天的展开了。
几十个婆姨媳妇,围着几大盆刚从山里采回来的野菜,哗啦啦的洗着。
另一边,十几个汉子,拿着大筛子,呼哧呼哧的筛着蘑菇。
魏秋生站在台子上,看着这片充满奔头的景象,脸上露出了笑容。
他内心清楚,红旗山货加工厂的根,算是彻底扎稳了。
招工进行的很顺利,手脚麻利的,干活认真的,都被当场录用,拿到了进厂的头一批名额。
那些落选的,虽然有些失落,但看着别人实打实的本事,也说不出半个不字,心里只憋着一股劲,想着下次招工,自己一定要选上。
队办企业就设在大队部后面腾出来的旧仓库里。
招到工人的当天下午,几十号人就热火朝天的干了起来。
男人们负责修补房顶,盘更大的灶台和火炕,用来烘干山货。
女人们则里里外外的打扫,用黄泥混着稻草把墙壁重新糊了一遍,整个厂房焕然一新。
不过几日的功夫,红旗山货加工厂的第一批货物就准备的七七八八了。
就在南塘村所有人都沉浸在这股子奔向好日子的火热劲头里时,一辆二八大杠从县城的方向冲进了村子。
骑车的人是刘富贵,他那身干部服被风刮的鼓鼓囊囊,满头的大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连车都没停稳,直接从车上跳了下来。
车子“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兄……兄弟……”
刘富贵一把抓住魏秋生的骼膊,嘴唇哆嗦着。
魏秋生心里一沉,他扶住刘富贵,沉声问道:“刘哥,出啥事了?你慢慢说。”
刘富贵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看了一眼周围围观的工人,把魏秋生拉到一旁,压低了声音。
“县里……出大事了!”
刘富贵缓了好半天,才终于把话说利索了。
“王大海……倒卖紧俏物资,被人给举报了!今天上午,人直接被纪检的人从办公室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