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富贵扶着土墙，好不容易把话说完，一张胖脸憋的都有些发紫。
他撑着膝盖，摆了摆手，呼哧了半天才终于顺过气来。
“带走了？怎么带走的？用的啥由头？”
魏秋生也很是惊讶，他是知晓王大海的背后不是没有背景的，甚至有可能都够的上县委的层次。
可万万没想到，在这个年头，一个刚刚才恢复实权的部门下手居然又快有狠，完全没有在意政治生态，直接就把人从办公室带走了。
“兄弟，这回是被人点了啊！”
刘富贵压着嗓子，声音里头还带着颤音。
“举报信直接捅到县纪检去了！说王大海利用采购科长的职权，跟投机倒把分子勾结，高价收购山货和猪肉，扰乱市场秩序，中饱私囊！”
刘富贵一边说着，额头的冷汗顺着胖脸划拉了下来。
他抹了把脸，声音更低了：“信里头，把咱们上次卖山货的事儿，写的清清楚楚！时间，地点，数量，都对的上！这矛头，摆明了是冲王大海去的，可暗地里，就是要把咱们也给捎上！”
魏秋生听完也是怔了怔，心里却飞快的转着念头。
难不成是孙国庆干的？
不对，这事不对劲。
孙国庆虽然跟王大海有冲突矛盾，可那都是在为了多分点供销计划干的事情，犯不着置人于死地。
更何况，以魏秋生对孙国庆的了解，他不是没这个脑子，而是没这个胆子，能把一封举报信写的这么精准，还敢越过供销社直接捅到县纪检。
这不符合孙国庆的性子，再说了，连魏秋生都能知道王大海的跟脚，他孙国庆能不知道？
这背后，绝对还有别人。
看来……官场上的事，从来不是一加一那么简单。
魏秋生想了半晌，回过神来，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举报信里，提没提我的名字？”
“那倒没有。”刘富贵赶紧摇头，“就说是南塘村有个牵头人。”
“我寻思着，这帮孙子是想玩个先手，先把王大海拉下马，再回过头来收拾咱们，杀鸡儆猴！”
“虽然王大海那孙子也不干人事儿，但这一手下去，搞得我表哥那边也很被动。”
刘富贵说的在理，他王大海要是真栽了跟头，采购科长这个位置换了人，十有八九就是孙国庆那边的人。
到时候，别说之前的口头约定，就是白纸黑字的合同，人家都能给你找个由头撕了。
红旗山货加工厂这才刚开了个头，还没见到一分钱的利，要是招待所和国营饭店的销路被断，外头所需的量肯定要锐减许多，跟别说这些稀罕货能卖上价了。
到时候，三个生产队，大几百户人家的希望全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兄弟，这可咋整啊？”
刘富贵急的在原地来回踱步，“王大海要是栽了，咱们这厂子可就完了！我可听说，纪检那帮人，个个都是活阎王，人只要被他们带走，就没几个能囫囵个儿出来的！”
“刘哥，你先别慌。”魏秋生笑着按住他的肩膀，“这事，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他看着刘富贵那张慌乱的胖脸，开口说道：“你现在就回县里，该干啥干啥，就当啥事都不知道。孙国庆那边要是找你打听什么，你就跟他哭穷，说咱们南塘村这厂子就是个空架子，全是泥腿子瞎胡闹，啥都干不成，明白吗？”
“明白，明白！”刘富贵好象意会到了什么，连连点头，“装孙子我拿手！”
“剩下的事，我来想办法。”
打发走了刘富贵，魏秋生站在原地沉思良久。
他必须得去找趟王德江。
这件事，必须得找王德江商量一下，才能把影响降到最低。
不是魏秋生想要去救王大海，更是在救整个队办企业。
他转身回到热火朝天的厂房，看着那些干劲十足的工人们，他们脸上的笑容，是对好日子的期盼，朴实而真切。
魏秋生不能让这份期盼，就这么被掐灭了。
他找到正在指挥人盘火炕的陈秀虎，简单交代了几句，让他和几个队长先把厂子里的事稳住。
“大舅，不管外面有什么风声，咱们自己不能乱。让大家伙儿该干啥干啥，工钱一分不会少。”
陈秀虎看着魏秋生一脸平静，心里也定了下来，重重的点了点头：“放心，有我在这儿，乱不了。”
魏秋生没再多说，推上那辆二八大杠，往县城而去。
……
到了县里，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魏秋生没去供销社，而是直接拐进了县委大院旁边的小路。
王德江的家，他上次跟着刘富贵送礼时来过一次，还记得位置。
站在熟悉的小院前，魏秋生整理了一下被风吹的乱糟糟的衣领，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抬手敲响了那扇漆成绿色的木门。
“咚，咚咚。”
不多时，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门被从里面拉开一条缝。
开门的是个中年女人，正是王德江的妻子，李慧兰。
她看到门外的魏秋生，眼神里闪过一丝警剔和疑惑。
“你找谁？”
“婶子你好，我叫魏秋生，南塘村的。我找一下王主任。”魏秋生的声音很平稳。
李慧兰的脸色变了一下，似乎“王主任”这个称呼触动了她的某根神经。
她看了一眼魏秋生，目光在他那身打着补丁的旧衣服上停顿了一下。
“他不在家。”李慧兰说着就要关门。
“婶子！”魏秋生赶紧伸手挡住门，语气恳切，“我有非常要紧的事，关系到王科长的，必须当面跟王主任说。请您让我进去，我只眈误王主任几分钟时间。”
听到“王科长”三个字，李慧兰关门的动作停住了。
她上下打量着魏秋生，眼中的警剔松动了一些，换上了浓浓的愁绪。
尤豫了片刻，最后还是侧过身，让出了一条路。
“你进来吧，小声点。”
魏秋生走进屋里，一股浓重的中药味扑面而来。
屋里的陈设很简单，水泥地面，几件半旧的家具。
客厅的灯光很暗，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男人正坐在小板凳上，背对着门口，一言不发的抽着烟。
听到动静，王德江缓缓的回过头。
他看到魏秋生时，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是夹着烟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王德江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疲惫。
“王主任。”魏秋生走到他面前，没有绕圈子，直接开口，“我来，是为了王大海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