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厂子里的煤油灯亮到了后半夜。
王婶和李嫂带着十几号人,硬是瞪着眼睛熬了一宿,按照魏秋生说的标准,把数百斤山货翻了个底朝天。
等到天蒙蒙亮,魏秋生起了个大早,用井水胡乱抹了把脸,快步走到厂院子里。
院子里早就整整齐齐码上了好几个竹框,光看着就让人心里敞亮。
他先是随手抓起一把香菇,凑到鼻子底下用力一闻,那股子纯正的菌香让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装车!”
魏秋生一声令下,张解放和几个壮劳力立马把竹框抬上了早就套来的牛车。
货不算多,今儿个就用牛车拉着去。
魏秋生和刘富贵在前头骑车带路,张解放驾着牛车在后头紧跟,一行人顶着清晨的薄雾,直奔县食品厂。
到了食品厂后门,正好赶上工人上班的点。
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们端着铝饭盒,三三两两地往厂里走,脸上都带着一份国营大厂职工才有的傲气。
门卫大爷一眼就拦住了板车,眼神在张解放那身打着补丁的棉袄上扫了一圈,满是警剔:
“干啥的?这儿是国营厂,闲杂人等不准靠近!”
刘富贵赶紧跳落车,从兜里摸出根大前门递过去,满脸堆笑:“大爷,我们是南塘村的,跟你们厂赵经理约好了,来送山货样品。”
门卫大爷接过烟,顺手别在耳朵后头,脸色缓和了些,但人还是没放行:“等着,我给办公室打个电话核实下。”
过了几分钟,门卫室的窗户“哗啦”一下被推开,大爷探出头挥了挥手:“进去吧,赵经理在食堂后厨等你们。”
后厨内热气腾腾,弥漫着馒头和肉臊子的香味。
赵经理正背着手,跟一个胖子说话。
那胖子一脸横肉,手里拎着把锃亮的大铁勺,正对着一盆菜指指点点。
“赵经理。”
魏秋生走上前,不卑不亢地打了个招呼。
赵经理转过身,看到那满满一板车的竹框,眼睛眯了眯:“小魏同志啊,来得挺准时。这就是你们挑出来的样品?”
“是,都是按您的要求挑的好货色。”
魏秋生示意张解放把筐盖掀开。
盖子一掀,一股山野香气瞬间在后厨弥漫开来。
那个戴高帽的胖师傅鼻子使劲抽了两下,原本还有些爱答不理的眼神一下子就直了。
他两步跨过来,身上的肥肉都跟着一颤一颤。
伸手就从筐里抓起一个香菇,放在眼前仔细端详,又用粗壮的手指掐了掐菌盖的厚度。
“嘿!好东西!”
胖师傅嗓门洪亮,震得人耳朵嗡嗡响,“这肉头,这干度,比供销社送来的那些大路货强了不止一个档次!瞧这卷边,这是纯野生的童子菇啊!”
他是行家,一上手就知道有没有。
赵经理见自家食堂的刘师傅都这么说了,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老刘,这货能入你的法眼?”
“太能了!”
刘师傅把香菇扔回筐里,兴奋地说:“赵经理,要是用这料子做‘小鸡炖蘑菇’,咱们厂招待所那几桌席面,档次立马就上去了!”
那个年代,国营厂的招待,往往代表着一个县城吃喝的最高水平。
能上的菜,那就是硬通货。
“行,既然刘师傅都说好,那这事就靠谱。”
赵经理满意地点点头,转头看向魏秋生,“小魏同志,这批货,我们要了。这样,你先按这个标准,下个月给我们送四十斤!”
刘富贵在一旁听得心花怒放,刚想张嘴就应,却被魏秋生一个眼神给按住了。
魏秋生笑了笑,没急着谈钱,而是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
“赵经理,货好是好,可这挑拣的功夫也大。为了凑齐这几筐特级品,我们村几十号人熬了一整宿。这成本……”
“你放心,价钱上亏不了你们!”赵经理大手一挥,很是豪气,“按供销社的牌价,给你们再上浮百分之十!”
在这个计划经济的时代,国营厂能给到上浮百分之十,已经是顶天的优待了。
可魏秋生却摇了摇头。
“赵经理,我们不要钱。”
这句话一出,整个后厨都安静了。
刘富贵瞪圆了眼睛,差点没叫出声来。
不要钱?那不是白忙活了吗?
赵经理也愣住了,皱眉道:“不要钱?那你们要啥?”
魏秋生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淅:“我们要工业券,还有咱们厂里替换下来的劳保福利。”
赵经理的眉毛猛地一挑,眼神里闪过一丝精光。
他上上下下,重新打量了一遍眼前这个看着不起眼的年轻人。
这小子,是个懂行的!
七十年代末,有钱没票,寸步难行。
工业券是买自行车、缝纴机、手表这些“大件”的命根子。
农村人一年到头刨土,最缺的就是这玩意儿。
而食品厂这种好单位,每个月都有处理的“碎饼干”、“焦面包头”,还有发给职工的劳保手套、肥皂。
这些东西在厂里不起眼,扔到农村去,那是能让孩子们馋哭的宝贝。
“小魏同志,你这胃口可不小啊。”赵经理似笑非笑地说。
“赵经理,咱们这是各取所需,互相帮忙。”
魏秋生神色坦然,继续说道:
“我们村穷,社员们手里没票,日子过得紧巴。您给换成工业券和劳保物资,我们拿回去给大伙儿发福利,大家伙儿干劲才足,才能铆足了劲给您挑出更多、更好的山货,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赵经理沉吟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心里的小算盘打得飞快。
走公帐给钱,流程多,还得财务层层审批。
给工业券和处理品,虽然属于厂内资源调配,他这个当经理的有权批,但长期这么搞,毕竟容易落人口实。
“行!”
赵经理象是下定了决心,一拍大腿。
“就冲你这批货的质量,也冲你这句实在话,这第一回,我做主特批了!这三十斤顶级山货,我给你换十张工业券,外加五十斤处理饼干,另外我再补给你们二百块。”
说到这,他话锋一转,语气严肃了几分,带着点敲打的意思:
“不过丑话可说在前头,这只是试行。要是这批货反响好,后面你们还想长期这么置换,或者量再大点,那就得等我上厂委会讨论,过了会才行。毕竟是国营厂,规矩不能坏。”
十张工业券!
刘富贵倒吸一口凉气。
在鬼市上,一张工业券黑市价能炒到两块钱,还抢不到。
这十张券,够给村里添置好几口大铁锅了!
还有五十斤饼干!虽然是处理的碎渣,可那也是金贵的油和糖啊!拿回村里给娃们冲一碗糊糊,比过年吃的都香!
“成交!”
魏秋生干脆地伸出手。
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从食品厂出来的时候,牛车空了,刘富贵的怀里却鼓囊囊的。
他死死抱着那个装满工业券和提货单的帆布包,紧张得跟抱着个炸药包似的,一步三回头,生怕被人抢了去。
“秋生……兄弟……咱们这回可发了……真发了……”
刘富贵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这工业券,回去能给你们村里换好几口大锅,知青点那个漏水的旧水壶也能换个新的了!”
魏秋生蹬着自行车,迎面的风吹得他精神一振,心情相当不错。
不但打开了销路,还打通了“以物易物”的渠道。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谁掌握了紧俏物资,谁就掌握了话语权。
回到南塘村,正好是中午下工的时候。
晒谷场上,聚满了端着饭碗吃饭的社员。
看到魏秋生他们回来,大伙儿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秋生,咋样啊?城里人收了吗?”
“是不是嫌咱们的东西土,给退回来了?”
七嘴八舌的询问声里,全是藏不住的紧张和期盼。
魏秋生停落车,没说话,只是冲着刘富贵使了个眼色。
刘富贵嘿嘿一笑,宝贝似的从帆布包里掏出那张盖着食品厂大红公章的三联单,高高举起。
“收了!全收了!人家赵经理说了,咱们厂出的货顶好,下个月还要再送!”
人群里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而且!”刘富贵故意拉长了调门,“秋生给咱们谈回来的不是钱,是这个!”
他象变戏法一样,从包里掏出那一小沓花花绿绿的票证,在空中用力晃了晃。
“工业券!整整十张!”
“还有五十斤食品厂的饼干碎!”
听到这话,围着的人都兴奋起来。
那可是工业券啊!村里多少人家想买个暖水瓶,钱攒够了,就差这一张小小的票,急得抓耳挠腮。
“我的乖乖,秋生这娃儿,神了!”
“这是真本事!比咱大队长都厉害!”
那些原本还对魏秋生搞厂子犯嘀咕的老人,此刻看他的眼神,就跟看财神爷下凡一样。
而在人群的外围,七队的队长钱保田正缩着脖子看热闹。
当他看到那一把工业券时,眼珠子都红了,喉结上下滚动,用力咽了口唾沫,心里悔得肠子都青了。
早知道这厂子能搞出这么大的名堂,当初就不该为了那点私心跟魏秋生耍心眼。
现在好了,想插手都找不到门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