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人越聚越多,魏秋生也没废话,大手一挥,直接把加工厂里的工人都喊到了前头。
既然话都放出去了,规矩立了,就得真金白银的当面兑现,这样才能服众。
人一齐活,张解放也不含糊,“刺啦”一声,一把扯开了麻袋口。
嚯!
一股子浓郁的焦甜味儿,直往大伙儿鼻孔里钻。
那是油和糖混合在一起,经过烘烤后特有的焦香,对于一年到头肚子里没几滴油水的社员来说,这味儿简直是要了亲命了。
几个馋嘴的小娃子咽着口水,也不顾大人拉扯,眼巴巴地往前凑,眼珠子恨不得粘在那麻袋上。
“都别挤!排好队!按小组来!”
刘富贵站在牛车上,手里挥舞着个本子,嗓门扯得震天响。
“清洗组,先过来!每人半斤饼干碎!”
随着这一声吆喝,王婶带头,几个妇女喜滋滋地挤上前,脸上那褶子都笑开了花。
魏秋生亲自掌秤,张解放负责包油纸。
那饼干虽说是碎的,有的都成了渣,可那也是实打实的富强粉加白糖!
这年头,这就是金贵物!
“哎哟,我的亲娘咧,真香啊!”
王婶捧着沉甸甸的油纸包,小心翼翼地伸出粗糙的手指头蘸了一点饼干沫子,往嘴里一送,眼睛瞬间亮了:“比供销社的水果糖还甜!拿回去给俺家那小孙子冲糊糊,这小子得美得鼻涕泡都出来!”
“可不是咋的!这可是国营大厂出来的,那是城里干部才吃得上的好东西!”
李嫂也乐得合不拢嘴,把纸包往怀里最深处塞,生怕漏了一星半点。
看着这帮妇女有说有笑地领东西,周围那些没被选进厂的社员,眼珠子都红了。
喉结上下滚动,咽口水的声音响成一片。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突然传来几声拿腔拿调的咳嗽。
“咳咳!”
人群硬生生被挤开一条道。
七队队长钱保田背着手,穿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迈着步子走了进来。
他先是瞥了一眼那堆成小山的饼干,又死死盯着魏秋生兜里露出一角的工业券,脸上的皮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心里那个酸啊,象是吞了一整颗生柿子。
他原以为魏秋生就是小打小闹,撑死挣个辛苦钱。
哪成想,这小子路子这么野,竟然能搞来这种紧俏货!
“秋生啊,搞得挺热闹嘛。”
钱保田皮笑肉不笑,摆出一副领导视察的架势。
“不过啊,咱们这是集体企业,讲究的是个公平,你这又是发饼干又是发票的,也不跟咱们几个队长通个气?”
现场原本热火朝天的气氛,因为这一嗓子,瞬间冷了下来。
魏秋生手里的活没停,头也不抬,嘴角挂着淡淡的笑。
“钱叔,这都是厂里工人的血汗钱。多劳多得,公社文档上都写着呢,咋的,分这点饼干渣,还得开个社员大会表决一下?”
“话不能这么说。”
钱保田脸一板,手指头虚点着那堆东西。
“这厂子是你牵头不假,可占的是集体的地,用的是集体的劳力,这既然发福利,那就该全村都有份!特别是咱们七队的困难户,还有队干部,平时为了集体跑断了腿,怎么着也得照顾照顾吧?”
这话一出,周围那些平时游手好闲的懒汉,还有钱保田的七大姑八大姨,立马跟着起哄。
“就是啊!都是一个大队上的,凭啥她们吃香喝辣,我们就得干看着?”
“见者有份!这是集体的山货换来的!”
“钱队长说得在理,不能搞小山头主义!”
一听这话,王婶和李嫂她们立马蹦了起来。
护着怀里的饼干就象护着崽子的老母鸡,一个个眉头一皱,叉着腰就骂开了。
“放你娘的春秋大屁!”
王婶是个泼辣性子,指着钱保田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
“昨晚俺们熬大夜挑蘑菇的时候,你们在哪挺尸呢?俺们手都泡白了,眼都熬红了,才换来这点东西。现在见着肉了,想来分一口?门儿都没有!”
“就是!钱保田,你家那侄女想进厂,手脚笨得跟猪一样,连个野菜都洗不干净,被刷下去了还有脸来要吃的?也不撒泡尿照照!”
场面一下子乱成了一锅粥。
钱保田被几个妇女骂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没想到这帮平时见了他大气都不敢出的婆娘,有了魏秋生撑腰,竟然敢这么跟他顶嘴。
“反了!都反了!”
钱保田气得浑身直哆嗦,转头看向魏秋生,直接扣起了大帽子:“魏秋生!你这是在搞小山头!你信不信我去公社告你私分集体财产!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魏秋生脸上的笑容收敛了。
他把手里的秤往桌上一放,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缓缓走到钱保田面前,那股子沉稳的气势,硬生生把钱保田压得退了半步。
“钱队长,要去告,现在就去,公社大门朝南开,没人拦着你。”
魏秋生声音不大,却字字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但我得提醒你一句,这些工业券和饼干,是县食品厂给咱们的‘加工费’,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每一笔帐,刘哥那都有底!”
说着,魏秋生从兜里掏出那十张崭新的工业券,在手里拍得“啪啪”作响。
“大家伙儿都看清楚了!这是啥?这是工业券!一张在黑市上能换两块钱,还有价无市!拿着它,能买铁锅、买暖壶、买胶鞋!”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住了,死死盯着那几张花花绿绿的票子。
“咱们厂现在的规矩就是:谁干活,谁拿钱!谁技术好,谁拿奖!想吃大锅饭?想靠着当个小干部就来混吃混喝?对不起,那是在以前!在红旗山货加工厂,这套行不通!”
魏秋生猛地举起手中的工业券,扫视一圈。
“这十张券,我今天就在这儿表个态,咱们不分给干部,也不走后门,咱们搞个‘光荣榜’!谁这个月出的活最多、质量最好,这券就奖给谁!这是你们凭本事挣来的脸面!”
“好!”
“秋生说得对!凭本事吃饭,不丢人!”
“谁再敢瞎咧咧,想抢咱们的血汗钱,老子第一个不答应!”
张解放带着厂里的几十号壮劳力,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一个个手里拿着扁担铁锹,眼神不善地盯着钱保田那帮人。
在这年头,粮食和票证就是命。
谁敢动社员嘴里的食,那就是要社员的命。
钱保田看着这阵仗,腿肚子有点转筋。
他没想到魏秋生这么绝,直接把利益跟这帮工人捆死在了一起。
他要是再敢硬来,怕是今天得横着出这个晒谷场。
“行……行!魏秋生,你行!”
钱保田色厉内荏地指了指魏秋生,手指头都在抖,“咱们走着瞧!我就不信你能一直这么狂!”
说完,他灰溜溜地钻出人群,带着那几个亲戚,像丧家之犬一样狼狈地跑了。
“哈哈哈!”
晒谷场上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这一仗,魏秋生不仅守住了东西,更是把“按劳分配”这四个字,像钉子一样钉进了每个社员的心里。
等到人群散去,魏秋生把那十张工业券郑重地交到了刘富贵手里。
“刘哥,锁进铁皮柜子里,做个专门的帐本,这玩意儿比钱金贵,以后就是咱们厂吊着大伙儿心气的箩卜。”
刘富贵双手捧着那几张薄薄的纸片,连连点头,眼里闪着光。
“放心吧兄弟,人在券在!谁要想动这玩意儿,得先从我刘富贵身上踏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