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魏秋生这么一招,消息从南塘村快速蔓延到了周边不远的七队和八队。
一时间,大家伙儿全都在讨论这个事儿,他们的对话里全是对红旗加工厂工人的羡慕。
当然,也有些吃不着的人说着酸话。
这其中最有兴奋劲儿的自然是加工厂的工人们了,几个婶子早早的就回了家分享这个好消息。
第二天一早,红旗山货加工厂的大门口,就立起了一块两迈克尔的大木牌。
那是魏秋生连夜让张解放带着木工组刨出来的,刷了一层红漆,还没干透,透着股子喜庆劲儿。
魏秋生手里提着毛笔,蘸了醮墨笔,在那红底子上工工整整写下了三个大字——光荣榜。
底下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姓名、工种、日产量、次品率、奖惩。
第一行写着:王翠花(清洗组),日清洗一百二十斤,次品率零,奖工业券一张!
这几个字一出来,围观的社员们一下子就炸了锅。
“乖乖!王婶真拿到了?那可是工业券啊!”
“俺滴娘咧,一百二十斤山货就能换个铁锅指标?这比在土里刨食可强多了!”
刘富贵站在木牌底下,手里拿着个铁皮喇叭,那是从大队部借来的,嗓门比平时高了八度。
“都听好了!咱们厂不搞虚头巴脑的那一套!谁要是眼红,就把手艺练好了,把产量提上来!这光荣榜一个月一换,只要你有本事,下个月那名字就是你的!”
这招太狠了。
原本还有些社员听了钱保田的挑拨,觉得魏秋生是在搞私分,心里憋着股酸气。
可现在,那红榜白纸黑字地挂着,那就是实打实的本事。
酸气瞬间变成了心气,一个个恨不得现在就冲进厂里去干活。
厂房里头,气氛更是热火朝天。
原本还想偷个懒,聊个闲天的妇女们,现在连上厕所都嫌眈误时间。
王婶那是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洗菜的手都快抡飞了,生怕下个月这榜首的位置让人给抢了去。
魏秋生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利益就是最好的鞭子,而荣誉就是最好的糖。
两手都要硬,这队伍才带得动。
可是,有人睡不着觉了。
七队队长钱保田蹲在自家的门坎上,抽着旱烟杆子,脚底下全是从烟锅里磕出来的烟灰。
他那眼死死盯着加工厂的方向,听着那边传来的欢呼声,心里像吞了只苍蝇一样恶心。
“叔,咱们就这么看着?”
他侄子钱二狗缩着脖子,一脸的不甘心。
“那魏秋生现在狂得没边了,连您的面子都不给,俺刚才去看了,那帮泥腿子现在都把他当神仙供着呢!”
“供着?哼,那是没触到他们的痛处!”
钱保田把烟锅狠狠往地上一磕,咬牙切齿的说道:
“他魏秋生不是讲多劳多得吗?不是讲凭本事吗?那咱们就跟他讲讲集体!”
钱保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二狗,你去喊上咱们队的那些困难户,还有那些没选上工的懒汉。”
“就说魏秋生占着集体的地,用着集体的水,赚了钱只分给他们自个儿小圈子,这是挖社会主义墙角!让他们去厂门口坐着,要说法!”
“这……能行吗?公社书记那边……”二狗有点虚。
“怕个蛋!法不责众!几十号人往那一堵,他钱文广敢抓人?只要把事闹大了,我就不信县里不派人来查他的帐!”
……
中午刚过,魏秋生正和张解放商量着扩大烘干房的事,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吵闹声,紧接着就是刘富贵气急败坏的吼声。
“干啥!你们干啥!这是生产重地,谁让你们往里闯的!”
魏秋生眉头一皱,快步走出办公室。
只见厂门口黑压压围了一群人,少说也有四五十号。
领头的正是钱二狗,后头跟着几个衣衫褴缕的老头老太太,还有几个平时在村里游手好闲的盲流子。
他们有的扛着锄头,有的拎着破篮子,直接一屁股坐在厂门口,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魏秋生!你给俺们出来!”
“凭啥用集体的地赚钱,不给俺们分红!”
“就是!这山上的蘑菇是大家的,凭啥你们卖了钱换工业券,俺们连口汤都喝不上!”
钱保田背着手站在人群后头,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嘴角挂着一丝得逞的笑。
厂里的工人们听到动静,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跑了出来。
王婶手里还拿着把洗菜的刷子,一看这阵仗,火气蹭地就上来了:“钱二狗!你个没良心的东西!当初招工你嫌累不来,现在看咱们挣钱了来耍无赖是吧?”
“王婶,你少在这充大瓣蒜!”钱二狗梗着脖子喊,“这厂子是红星公社的,那就是大家的!凭啥你们吃肉,让我们喝风?今天不给个说法,谁也别想干活!”
“对!不给说法就不让干!”
几个盲流子跟着起哄,甚至有人要把烘干房的柴火往外扔。
眼看双方就要动起手来,一声清朗的断喝,像平地惊雷,硬生生把喧闹声压了下去。
“都给我住手!”
魏秋生分开人群,慢步走了出来。
他脸上没有半点慌张,反而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镇定。
他走到钱二狗面前,目光如电,看得钱二狗心里直发毛,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想分钱?”
魏秋生扫视了一圈坐在地上的人,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威严,“想吃大锅饭?想不劳而获?”
“咋……咋地?不行啊?这是集体的厂子!人人有份!”
钱二狗壮着胆子喊,眼神却往钱保田那边瞟。
“行,当然行。”
魏秋生突然笑了,笑得钱保田心里咯噔一下。
他转过身,从刘富贵手里拿过一个帐本,高高举起:“这上面,记着咱们厂每一笔开销,每一分收入,按照公社的章程,除去成本和工人工资,剩下的利润,年底是要上交大队,给全村社员分红的!”
这话一出,闹事的人群里顿时一阵骚动。
“真的?年底真分红?”
“当然是真的。”
魏秋生声音陡然拔高,继续说道:
“但是!现在厂子才刚起步,每一分钱都要用来扩大生产。”
“你们现在来闹,把厂子搅黄了,别说分红,连年底的返销粮你们都得自己掏腰包!”
说完,他指了指向人群后的钱保田。
“钱队长,你是老党员了,也是队干部,这就是你的觉悟?为了自己那点私心,就要砸了几个队几百口人的饭碗?就要断了大家伙年底的分红?”
“这帐,咱们是不是得去公社好好算算?”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分量极重。
周围原本看热闹的社员,看向钱保田的眼神都变了。
这厂子要是黄了,大家伙儿年底分红没了,那不是亏大了吗?
“你……你少血口喷人!”
钱保田脸色涨红,指着魏秋生,“你那是空口白牙!现在的工业券可是实打实的!你就是想独吞!”
“工业券是奖给先进个人的!是多劳多得!谁干得多谁拿,天经地义!”
魏秋生一步不让,直接把话挑明了,“既然大家伙都想进厂,都想挣这份钱,那好办!”
他大手一挥,指着旁边空着的一块荒地:
“咱们厂子马上就要扩建!需要人挖地基、脱土坯、盖厂房!这活儿累,脏,但是给工分,给现钱!谁愿意干?”
人群里几个原本跟着起哄的壮劳力,一听给现钱,立马举起了手。
在这年头,能见着现钱的活儿,那是打着灯笼都难找。
魏秋生看着钱二狗,笑着说道:
二狗,你不是要说法吗?现在说法有了,这活儿,你干不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