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对于南塘村来说,日子就象是上了发条一般。
原本那块还满是碎石子的荒地,如今却已经起了一排宽敞的大瓦房。
虽说墙体还没有完全干透,透着股新鲜的湿泥味儿,但那青砖红瓦,隔着老远看去就是显得气派。
今儿是厂房完工的日子,也是跟社员们结帐的大日子。
北风呼啸,刮在人的脸上生疼。
红旗厂的新院子里却是一番喜气洋洋的。
一口大铁锅支在院中央,咕嘟咕嘟炖着大块的箩卜和猪下水,油花翻滚,肉香都能够飘出三里地。
魏秋生站在一张旧木桌后头,桌上整整齐齐码着一摞“大团结”,旁边还有一堆零散的毛票,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钱二狗!”
刘富贵拿着花名册,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围着的人群中一阵骚动,钱二狗穿着那件不知传了几代的破棉袄,缩着脖子挤了出来。
这半个月他也算是脱了一层皮,手上全是血泡磨成的老茧,脸被熏的黑得象炭,但眼神里那股子混不吝的痞劲儿没了,只剩下了对拿钱的渴望。
“哎!来了来了!”
钱二狗使劲在棉袄上蹭着手,快步挤过人群走了出来。
魏秋生抬头看了他一眼,手指在算盘上一拨:“挖地基五天,脱土坯五天,上梁搬砖五天,全勤,一共十八块。”
说完,他抬手数出一张崭新的大团结,又配了八张一块的拖拉机,递给了钱二狗。
“二狗干的不错,拿好。”
钱二狗颤斗着伸手接过钱。
十八块!这在他以前想都不敢想。
在生产队累死累活干一年,扣掉口粮钱,年底分红能见到两块钱现钱都得烧高香。
钱二狗把钱死死攥在手心里,又小心翼翼地塞进贴身衣兜,隔着衣服拍了拍,这才冲着魏秋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魏厂长,以后还有这活儿,您言语一声,俺随叫随到!俺有力气!”
半个时辰后,魏秋生合上帐本,目光看向院子里那几十个喜笑颜开的汉子,开口说道:“都听好了!红旗厂说话算话,不拖欠一分钱!房子盖好了,接下来就是装设备,只要肯干,好日子在后头!”
“好!”
一时间,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
这一刻,魏秋生在南塘村的威望,算是彻底用真金白银夯实了。
什么钱保田,什么关系,在这一沓沓现钞面前,全都得靠边站。
正热闹着,厂门口突然传来一阵自行车的急刹声。
一个穿着工装、背着大挎包的身影急吼吼地冲了进来,车还没停稳人就跳了下来,差点摔个狗吃屎。
“厂长!厂长!我回来了!”
是李铁柱。
这小子去县食品厂待了半个月,整个人大变样。
头发乱得象鸡窝,工装上全是油污,但那整个人看起来很有精神,手里死死抱着一个厚笔记本,跟抱着命根子似的。
魏秋生两步迎上去,扶住车把,哈哈一笑打趣道:“哈哈,铁柱,咋样?真经取回来了?”
“嘿嘿,取回来了!”
李铁柱也知道魏秋生在打趣他,顾不上喘匀气,把笔记本往魏秋生面前一递,翻开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手绘图纸。
“厂长,我都搞明白了!罐头这玩意儿,内核就在杀菌和密封!这次我给食品厂那个刘师傅打了半个月洗脚水,总算把这套流程给抠出来了!”
李铁柱指着图纸上一个结构:“这是他们淘汰的简易杀菌锅原理,咱们买不起锅炉,但我琢磨了一下,可以用咱们的大铁锅改!加个密封盖,装个压力表和排气阀,就能达到一百度以上的高温杀菌!只要压力控制好,玻璃瓶绝对炸不了!”
魏秋生看着那张图纸,心里头也是一阵激动。
这就是知青的力量。
他们有文化,懂钻研,只要给个方向,就能给你搞出惊喜。
“好样的!”
魏秋生重重拍了拍李铁柱的肩膀,“这笔记比金子还贵!待会等张解放回来,让他配合你找铁匠铺,三天之内,我要看到咱们自己的杀菌锅冒热气!”
“保证完成任务!”
李铁柱挺直腰杆,敬了个礼,转身就往工具房跑,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正说着,远处大路上载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声。
“来了!来了!”
不知是哪家的小娃子站在高处,挥舞着手臂大喊一声。
围在院子里众人齐齐转头,只见大路尽头,一辆墨绿色的解放牌大卡车,缓缓开了过来。
驾驶室车门上,印着“安仁县玻璃厂”几个白字。
副驾驶门一开,张解放先跳了下来,紧接着是刘富贵,一看到两人满面红光,就知道是好事。
“都让开!小心碰着!”
刘富贵挥着手,指挥卡车倒进新厂房院子。
卡车停稳,后挡板“哐当”一声放下。
到了这时,众人才看清,车斗里装着满满一车玻璃罐头瓶!
冬日的阳光洒在上面,折射出一片耀眼的光芒,晶莹剔透,晃得人眼晕。
在这个连窗纸都舍不得换的年代,这么多玻璃制品堆在一起,那种视觉冲击力简直是爆炸性的。
“我的个乖乖……这得多少瓶子啊?”
王婶手里拿着刚洗好的箩卜,看傻了眼。
“两千个!”刘富贵站在车斗上,叉着腰,声音里全是自豪,“这还是第一批!以后每个月都有!这可是咱们魏厂长凭面子从轻工局批下来的!”
魏秋生走上前,拿起一个瓶子。
典型的广口瓶,玻璃微青,瓶身有几个细小气泡。
瓶底印着一行不起眼的凸起小字:安仁玻璃。
“卸车!都小心点!轻拿轻放!”
社员们立马行动起来,小心翼翼地把成捆的瓶子往新库房里搬。
“秋生,这事儿成了。”
张解放走到魏秋生身边,递给他一根烟,“刚才过公社的时候,马为民正好在门口,看见这车货,转头就进了公社,一看就是找他姐夫汇报去了。”
魏秋生接过烟,笑了笑:“呵呵,消息是瞒不住人的,这车上拉的不仅是瓶子,还有轻工局李局长的面子,就算他去汇报了,顶多就是钱文广下来问两句。”
“再说了,咱们厂发展的越好,说明他这个公社书记干的越好,他高兴还来不及,有啥问题他会替咱们遮掩的。”
聊了两句后,魏秋生话锋一转,问道:“对了,样式图的事儿?”
“办妥了。”
刘富贵从怀里掏出一卷油光纸,展开给魏秋生看。
红底金字,苏青的设计依旧很是典雅大气。
最关键的是,在“红旗牌蜜饯”几个大字的下面,印着一行醒目的黑体字:安仁县轻工局定点联营企业。
有了这行字,王洪才想用“投机倒把”的罪名来查厂子,就得先掂量掂量能不能得罪得起轻工局这尊大佛。
“好。”魏秋生看着那行字,轻轻点头,“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
夜幕降临,喧嚣了一天的红旗厂终于安静下来。
新厂房的办公室里,煤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
魏秋生独自一人站在窗前,墙上的日历,被撕得只剩下最后薄薄的一叠。
上面的日期是:1978年12月17日。
魏秋生伸手,轻轻撕下了这一页。
露出了崭新的下一页:12月18日。
这一天,对于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人来说,只是一个普通的冬日。
社员们依旧为了工分在冻土上劳作,知青们依旧在回城的渴望中挣扎。
但只有魏秋生知道,就在明天,在几千里之外的四九城,一场将彻底改变这个国家命运的会议即将召开。
——十一届三中全会。
那是一声惊雷,将要唤醒这片沉睡的大地。
那是春天的序曲,更是无数草莽英雄崛起的发令枪。
魏秋生划着火柴,点燃了手中的烟。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厂房盖好了,设备到位了,技术有了,原料足了,人心齐了。
他做这一切,就是在等这一天。
“风,要来了。”魏秋生低声自语,“只要站在风口上,猪都能飞上天。”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苏青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张刚画好的海报,脸上带着一丝兴奋,还有一点点紧张。
“厂长,按照你的要求,春节宣传画画好了。可是……这上面的标语,是不是太大胆了点?”
魏秋生接过画。
画上,是一个抱着大鲤鱼和红旗罐头的胖娃娃,背景是丰收的果园。
而在画面的正上方,用最醒目的美术字写着一行标语:致富光荣,劳动发家。
这八个字,在这个“宁要社会主义草,不要资本主义苗”馀温尚存的当下,确实显得有些刺眼,甚至有些离经叛道。
苏青看着魏秋生,有些担忧:“要是贴出去,会不会被人说是走资……”
魏秋生看着那行字,笑了。
“大胆?一点都不大胆。”
他把海报平铺在桌上,手指重重地点在那八个字上。
“苏青,你信不信?过了明天,这八个字,将成为全中国最响亮的口号。”
苏青愣住了,她看着魏秋生那双坚定的眼睛,心里莫名涌起了一股巨大的信任感。
“去吧,让宋朝阳弄个几百份,等到春节的时候,我要让这八个字,贴满全县的每一个供销社,每一个副食店!”
“是!”
苏青重重地点头,转身离去。
魏秋生转过身,再次看向窗外。
远处,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微弱的鱼肚白。
王洪才正在策划的那场所谓的“春节大检查”,在即将到来的历史洪流面前,不过是一个可笑的小土包罢了。
魏秋生掐灭了烟头,整理了一下衣领,嘴角一咧。
“来吧,让我看看,这风有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