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九年一月一号。
宜:纳采、出行、盖屋起基、安葬、破土、入殓。
安仁县县委一号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几十只搪瓷缸在长桌上排成一排。
窗外,呼啸的北方撞得玻璃哐哐响。
屋里,正中间的主位上,县委副书记周长林手里捏着一份文档,不停地翻阅着,一看周围的毛边就知道他已经翻了很多次了。
没过多久,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目光扫过两旁坐得笔直的各局委代表。
“同志们,安江同志最近身子不适,今天的会议由我来主持……这份文档,分量压手啊。”
周长林的声音不大,却带着股激动劲儿,朝着众人宣读着内容:“……把全党工作的着重点,转移到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上来,实事求是,解放思想……这十六个字,是给咱们松了绑,指了路。”
听到这话,原本安静的会议室里响起了小声的议论。
坐在左侧第二排的商业局副局长王洪才,此刻眉头紧皱,手里那支钢笔在笔记本上戳出了一个黑点。
他听着这些新词儿,心里头莫名有些发慌,总觉得眼皮子跳得厉害。
待到声音逐渐小了下去,周长林放下文档,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浓茶,润了润嗓子,“咱们安仁县,是个穷县,底子薄。
“以前咱们总盯着‘资本主义尾巴’割,现在看来,只要是有利于发展生产力,有利于改善群众生活的,咱们就得支持!”
说到这,周长林眼皮子一抬,目光在人群里巡视了一圈,最后稳稳落在了轻工局局长李国强的脸上。
“我听说,最近咱们县里出了个新鲜事,轻工局跟下面公社的一个村办厂子,搞了个啥‘工农联营’?李局长,你给大伙儿说道说道。”
被点名的李国强心里一乐,暗道魏秋生这小子真是个福将,这步棋算是走到了书记的心坎里。
他连忙站起身,扯了扯中山装的下摆,声音洪亮:“周书记,各位同志,是这么回事,红星公社南塘村的红旗山货加工厂,利用本地资源,主动承接了我们局玻璃厂的积压库存,搞深加工。”
“他们出原料出人工,我们局也是给予了一些帮助,这不仅贯彻了‘工业促农’的精神,也是跟随中央的脚步,响应国家的号召。”
“好!”
周长林带头鼓掌,脸上露出了笑容,“这就是动脑子!这就是搞活经济!一个村办企业能有这种觉悟,把‘等靠要’变成‘主动干’,值得表扬!”
供销社主任王德江端起茶喝了一口,早就听刘富贵说了魏秋生跟轻工局拉关系的事儿,没想到李国强对他那个厂子的评价这么高。
随后他仔细一想,现在应该顺水推舟,好把加工厂抬起来给王洪才上上眼药了。
“咳咳,周书记说得对。”王德江轻咳两声,慢悠悠地开口,“那个红旗厂我也知道,他们搞的那个‘南塘秋韵’是真漂亮,咱们供销系统正准备把这产品推到省城里去,这可是咱们安仁县的一张名片啊。”
说完,他跟李国强对视一眼,没有继续说下去。
听到这话,王洪才坐在那儿怎么也不得劲儿,心头的火蹭蹭往外冒。
在他看来,魏秋生搞得那套就是资本主义,更何况还有王大海那件事在前,这就是在挑战他们商业局的权威,要是真让魏秋生进了县委的眼里,他王洪才的脸往哪儿搁啊!
“周书记,我有不同意见!”
王洪才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王副局长,你说。”
“那个红旗厂,我也了解过。”王洪才咬着牙,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他们搞啥‘多劳多得’,发奖金,发工业券,把集体财产分给个人,这是典型的私分集体!还有,他们跟国营大厂私下交易物资,这是投机倒把!这种歪风邪气如果不刹住,咱们县的市场就乱套了!”
王洪才越说越激动,“咱们商业局作为市场监管部门,绝不能坐视不管!必须严查!”
听到这话,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李国强咧嘴轻笑一声,没有说话,反而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盯着王洪才。
王德江则是低头点烟,面无表情,可是心里头早就乐开了花。
都知道你王洪才没本事,没想到还没脑子,周书记宣传的那是国家政策,你这话说的意思是想跟文档唱反调吗?
坐在主位的周长林也是静静的看着王洪才,等他话说完了才缓缓开口。
“王洪才同志,你的消息倒是灵通……不过,你的脑子,还停留在过去啊……中央……”
“周书记,我这是为了坚持原则……”
“原则?”
周长林猛地一拍桌子,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茶缸盖子乱跳。
“三中全会的精神你听进去了吗?实事求是!红旗厂让社员吃饱了饭,让国营厂去了库存,这就是最大的原则!”
周长林站起身,抓起那份文档,朝着王洪才狠狠挥了挥。
“关于红旗厂的‘多劳多得’,是我亲自批示同意试点的!关于那个工业券奖励,是李局长向我汇报备案过的!咋?在你王洪才眼里,我周长林也是在搞投机倒把?也是歪风邪气?”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王洪才的腿一下子就软了。
“不……不敢……周书记,我不是这个意思……”
王洪才还想要解释,抬手往额头一擦,满头全是冷汗。
“不是这个意思,我看你就是这个意思!”周长林厉声说道,“商业局不去想着搞活流通,整天盯着下面干实事的同志找茬,这是啥作风?我看你这个副局长,脑子该换换水了!”
说道这,周长林不再看向王洪才,转头朝着全场人说到:“我提议个事儿……”
“将红星公社红旗加工厂,列为全县第一批‘企业改革试点单位’……”
王洪才跌坐在椅子上,脑子昏昏沉沉的,周长林后面说的话他一句都没听清。
他只知道,这一把他输了个底掉,不仅没把魏秋生咋样,反而把自己搭了进去,给周书记留下了“思想僵化、阻碍改革”的恶劣印象。
这只怕是干到头了。
……
几个小时后,散会了。
干部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路过王洪才身边时,都自觉地绕开一段距离。
李国强路过他身边,停下脚步,拍了拍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话里带刺儿地说了一句:“老王啊,这天变了,别老把眼睛盯着裤腰带底下那点事,容易摔跟头,这一跤摔下去,可就爬不起来喽。”
说完,李国强哼着不知名的调调儿,背着手走了。
王洪才呆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外头的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浑身直打摆子。
突然,他好象想起了什么,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完了!坏菜了!”
王洪才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连话都说不利索。
就在今天早上出门前,他侄子王清远兴冲冲地跟他说,已经联系了工商科和税务科的一帮兄弟,带齐了封条和帐本,要去南塘村搞“春节大检查”。
原话是咋说的来着?
“叔,你放心,今天我就把那个破厂子给封了!把魏秋生抓起来!把那些帐本都给抄了!看他还能蹦跶几天!”
当时王洪才还点头默许了,觉得正好给县委会议添个“反面典型”的佐料。
可现在……
那个厂子是周书记亲自树的典型!是李国强和王德江保驾护航的试点!是全县改革的排头兵!
要是王清远那个愣头青,真的拿着封条把周书记的“试点”给封了,把魏秋生给抓了……
那这就不是思想僵化的问题了,这是在公然打县委的脸!是在跟整个县委班子对着干!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啊!
“快!电话!电话!”
王洪才疯了一样冲出县委,连大衣都顾不上拿,跌跌撞撞地往传达室跑去。
他一边跑,一边在心里喊着:清远啊清远,你个兔崽子可千万别动手啊!你这一封条贴下去,贴的可不是厂门,是你叔我的棺材板啊!
此时此刻,几十里外的南塘村。
一辆吉普车带着两辆偏三轮,正气势汹汹地冲进村口,惊得路边的土狗狂吠不止。
车上,王清远手里攥着一卷红色的封条,脸上挂着笑,心里头早就想着回去王洪才肯定会表扬自己一番,说不定自己还能往其他地方走动走动。
“哼!魏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