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富贵不知道咋的就跟着魏秋生上了通往县城的土路。
骑不了多久他就喊着魏秋生找了个背风的小土坡落车，不停的搓着手，跺着脚，一张脸被风吹的通红。
“嘶……秋生啊，咱们真要去县委告那个王清远？”刘富贵一边抹了抹鼻涕，一边说着，“我看刚才那兔崽子都怕是吓愣了吧哈哈……”
“告状那不是咱们干的事。”魏秋生裹了裹大衣，有些意味深长的说道，“咱们就是去汇报工作，给领导送温暖？”
“送温暖？”
刘富贵一愣，他能理解魏秋生这话中的意思，“可这大冷天的，空手去送啥温暖？”
魏秋生从口袋中掏出一盒大前门，递给他一根，自己也点上。
深吸一口气，烟雾随着北风吹散了。
“刘哥，这你就不懂了吧，王清远那是搬着石头砸自己的脚，而赵科长跑得快是因为看懂了风向，我估摸着过会儿王洪才在县委肯定坐不住，所以我打算借着这阵风，让红旗厂的这块牌子在县委里露露脸。”
“秋生，你是说……借势？”刘富贵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把烟屁股扔在地上踩了一脚，“成！都听你的。”
魏秋生本就是想借题发挥，但就凭他的身份想要直接进入县委还是有些困难的，最好的方法还是去找李国强。
一来是红旗厂本身就跟轻工局有联营关系，二来如果找王德江恐怕会引得县委的猜疑，毕竟都属于供销系统，难免会有人扯闲话，说魏秋生这是帮供销社排除异己，搞政治手段。
到时候，这样做不仅能搭上县委的关系，还能彻底解决王洪才叔侄，尤其是在这个改革开放的春风里，红旗厂想要在安仁县发展，那肯定避不开周长林的支持。
所有就有了这么一茬事儿。
……
县轻工业局，局长办公室。
李国强背着手来回走动，脸色黑的像锅底，桌上的烟灰缸里早就堆满了烟头。
刚才赵科长打电话过来向他做了汇报，尤其是将如何接到通知，如何被王清远诓骗去了南塘村，全都一五一十的说了。
啪！
听到赵科长的话，李国强当时一巴掌就拍在桌上，震的茶杯盖乱响。
“他娘的，好你个浓眉大眼的王洪才，手伸得够长的啊！连我批的联营试点都敢查？这是打我脸吗？这是打周书记的脸！连三中全会的精神都敢唱反调？”
就在此时，秘书张秋阳敲门走了进来：“局长，红旗厂的魏秋生和刘富贵在外头等侯着。”
听到秘书的话，李国强正了正衣摆，平复了一下情绪，坐回椅子上：“让他们进来。”
不过片刻，魏秋生带着刘富贵走进来，两人全都没有笑脸，反而是一脸凝重。
“小魏啊，这是咋了？”
“李局长……我们是来向您请罪的……就在今早……”
随即，魏秋生将在南塘村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将姿态放的很低。
“……工商税务的同志去厂里检查，虽然误会解除了，但这事儿闹得人心惶惶，社员们都怕了，说政策是不是又要变了？这联营还搞不搞？要是给局里添麻烦，红旗厂愿意主动停产……”
说道最后，魏秋生的声儿越来越小，脸上适时摆出了一副委屈的神情。
李国强一听火气更大。
“胡闹！停啥产？！”李国强起身绕过办公桌，拉住魏秋生的手，“小魏，你受委屈了！这事我也刚听说了，就是他娘的王清远拿鸡毛当令箭！你们也不要有啥心理负担，这事儿做的不仅没错，还有功！”
魏秋生叹口气，苦笑道：“局长，我们心里苦，想干点事咋就这么难？今天来检查，明天来封条，知青科刚把杀菌锅弄好，被这么一吓，以后谁还用心做事，谁还敢搞创新？”
“谁敢再动你们试试！等等，我这就跟周书记汇报一声！”
李国强眉毛一竖，转身拿起电话拨通县官员周长林内线。
“喂？周书记吗？我是李国强！对，有重要情况汇报！商业局有人思想僵化，阻挠改革试点，带人查封咱们树立的典型！是！就在我办公室！好，我这就带人过去！”
挂了电话，李国强手一挥：“走！跟我去县委！周书记要见你，今天这事必须有个说法！”
刘富贵站在后头，听到这话，激动得腿肚子直转筋。
没想到魏秋生的话果真应验了。
……
县委小会议室。
周长林坐在沙发上端着茶缸，面色平静。
王洪才垂头站在一旁，会议室里的暖气开的很足，但他额头冷汗顺着脸颊不停地流，不知道是热的还是紧张的。
上午会议结束后，他本身就在会议室懵了半天，突然想起自己授意王清远跑到南塘村去搞风搞雨，着急忙慌的就跑到传达室想要联系。
可是打了好几个电话到商业局，就是没有人接，这才转头回了县委大楼，打算找周长林承认错误。
就在他还在会议室想着如何狡辩的时候，周书记接到了李国强打来的电话，早他一步说明了原委。
王洪才刚解释两句，没想到周长林只是坐在桌前，冷冷的回了他两个字：“等着！”
这才有了现在这一幕。
没过多久，李国强就带魏秋生走了进来。
当看到二人，王洪才脸色变了又变，就连身子都明显抖了一下。
“周书记，这就是红旗厂的魏秋生同志。”
李国强站在下首，向周长林介绍道。
周长林放下茶缸，目光落在魏秋生身上。
见到这年轻人不卑不亢，眼神清亮，站在那里自有一股沉稳气度，不象个没见过世面的农村后生。
周长林指了指一旁的椅子，招呼一声：“小魏同志，坐。”
“谢谢周书记。”
魏秋生道谢，只坐了半个屁股，腰杆挺的笔直。
“哈哈，小魏同志啊，听说你们厂今天挺热闹？”
“报告周书记，是挺热闹。”魏秋生声音洪亮，“不过是检查的热闹，要不是有李局长批条，有公社文档，还有广播里中央的外宣，恐怕红旗厂已经被封了，我也该去学习班了。”
这话里带着刺，扎得王洪才脸皮子直抽抽，可当着周书记的面，他只得忍下来。
“哼，王副局长。”周长林转头看王洪才，声音冷下来，“这就是你说的严格执法？拿国家政策当儿戏？拿手里权力泄私愤？三中全会公报你是不是当草纸用了？”
“周书记……我……我是被蒙蔽了……”王洪才声音发颤，解释道，“是下面人办事不牢……”
“够了！”周长林猛拍扶手，起身指着王洪才，“别把责任推给下面！上梁不正下梁歪！没有你这个局长的授意，下面会这样办事？从今天起你停职反省！写不出深刻检查别回商业局！”
说完，周长林没有再理会，反而转头带着魏秋生出了会议室，朝着办公室走去。
“小魏同志，今天让你受委屈了，不过咱们搞改革嘛，就象荆棘林开路，难免挂破皮肉。”
“周书记，我们不委屈，为了国家改革发展，再苦再累我们都不怕，只是……”
魏秋生停顿了一下，露出了为难的神色看着周长林。
“哎，小魏同志有啥话就说，你们红旗厂如今可是县里的标杆企业，是有啥困难？说出来县里能帮你们解决的一定帮你们解决。”
于是，魏秋生把在李国强办公室里说的那番话又说了一遍，听得周长林眼皮跳了跳。
先前听到李国强的汇报，只知道王清远那档子事儿，可没想到给红旗厂惹了这么大的麻烦。
坐在县委副书记这么多年，他深知人心齐则能办好事，要是人心散了，队伍可就难带了。
周长林沉思半晌，好象……意会到了什么，抬手指了指魏秋生。
“小魏同志，你啊你……”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反而笑呵呵的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毛笔在宣纸上写字。
片刻后。
四个大字跃然纸上——改革先锋。
“这样，我把这四个字送给你们红旗厂。”周长林把字递给魏秋生，“拿回去做个牌匾挂厂里！这也算是我代表县里给你们的一些鼓励。”
魏秋生双手接过宣纸，内心终于踏实下来。
他来县委最主要的目的就是能得到县里的支持，尤其是周长林的支持，啥人心散不散的那都是借口。
周长林很明显是听出了话里的意思，这才有了这份墨宝。
而刚刚说的话也很是委婉，但在商海混迹这么多年的魏秋生哪能听不出来弦外音呢？
这就表明他周长林，乃至整个安仁县委都是他发展改革的最大靠山。
“谢谢周书记！我们一定不姑负县委期望，为了搞活经济，为了社员过好日子，我们红旗厂绝不后退半步！”
魏秋生这番表态掷地有声，听得周长林和李国强都点了点头。
甚至周长林心里头还给魏秋生打上了个标签。
——“这小子是个将才啊。”
临走前。
魏秋生突然象是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周长林和李国强。
“周书记，李局长，还有个事想汇报，这眼瞅着就要过春节了，厂里做了一批罐头和蜜饯礼盒，本来是打算卖的，现在商业局那边……路子怕是不通。”
周长林想到王洪才，冷哼一声。
“商业局的工作要继续。”周长林看向李国强，“李局长，这事你牵头，把百货大楼那摊子先捡起来，跟红旗厂对接一下，好产品不能烂在仓库里，要让全县人民过年都尝尝鲜嘛。”
“是！这事儿我去办。”
李国强答应的干脆。
魏秋生嘴角上翘，内心快意，这一手不仅打掉了王洪才，还把全县最硬的销售渠道打通了。
这叫借刀杀人，顺手牵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