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南塘村大喇叭滋滋啦啦响了两声,播音员激昂声音顺着北风传遍全村。
红旗山货加工厂大院内,魏秋生站在办公室窗前,手里烟燃了一半。
“……把全党工作的着重点和全国人民的注意力转移到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上来……”
听着广播词,他的内心很平静。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然而,这话听在社员们的耳中却没啥感觉,只觉得今儿广播员嗓门特大。
反倒几个知青有学识,知道这风向真的是变了。
正当魏秋生打算计划下一步的时候,刘富贵气喘吁吁的冲进了办公室,甚至连门都忘了敲。
“秋生,大路那边来了两辆吉普车,还有摩托,看架势是县里的人!”
“县里来人了?”
魏秋生听到这话,心里就开始琢磨,这三中全会的风刚吹到安仁县,难不成是县委的人来了?
“走,咱们出门迎迎,看看是个啥路数。”
说着,魏秋生整了整衣领,拍了拍刘富贵,招呼着张解放和几个知青,一起望院子门口走去。
不多时,两辆吉普车扎到门口,下来七八个穿制服的人。
王清远率先跳下了车,拿着笔记本,下巴抬的很高。
“就是这儿!”
王清远指着厂房对身后戴着大盖帽的中年人说道:“赵科长,这就是红旗加工厂,有人举报他们投机倒把,私分国家物资,必须严办!”
赵科长是县工商科的,国字脸。
他目光扫视厂区,最后落在魏秋生身上。
“谁是负责人?”赵科长板着脸问。
“我是。”
魏秋生走上前,身后跟着刘富贵。
“你就是魏秋生?”赵科长打量一眼,大手一挥,“接到举报,你们厂涉嫌严重经济违规,现在停止生产,封存帐目,库房贴封条!我们要突击检查!”
院子里社员们吓的脸都白了。
他们都知道,投机倒把这四个字的严重,甚至有几个妇女手里的盆都险些拿不住。
王清远看着这幕,内心痛快。
他几步走到魏秋生面前压低声音:“姓魏的,你不是狂吗?今儿工商税务联合执法,看谁保得住你!”
说完他转头喊道:“去!把财务室抄了!把那个记工业券的黑帐本找出来!”
“我看谁敢动!”
一声大喝,张解放朝前两步挡在了厂子门口。
“赵科长,检查可以。”魏秋生盯着赵科长,“但要是没有县委手续,就这么不明不白封厂抄帐,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手续?”赵科长掏出一张纸晃了晃,厉声说道,“看清楚了!这是局里检查令!打击经济犯罪,清理资本主义尾巴,这是全县部署!你敢抗法?”
“抗法不敢。”魏秋生扫了一眼那张纸,戏谑的看着一众人,“但赵科长帽子扣的大了,红旗厂是红星公社集体企业,县轻工局定点联营单位,啥时候成资本主义尾巴了?”
“还敢嘴硬!”王清远指着魏秋生,“联营?不过是幌子!你们发的工业券哪来的?那是国家统购统销物资!私自发给社员就是扰乱市场,就是投机倒把!”
周围社员心里咯噔一下。
魏秋生却笑了。
“王干事,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魏秋生接过刘富贵递过来的文档袋,从中抽出第一份文档,拍在赵科长面前。
“赵科长,这是跟县食品厂签的《代加工劳务合同》。”
赵科长一愣接过文档。
魏秋生说道:“合同写的明白:食品厂以实物置换方式支付加工费,工业券、饼干碎是劳务报酬!是集体收入!经过公社批准作为超产奖励发给社员,这叫按劳分配,哪一条写着投机倒把?”
“你……”
王清远也愣住了,他没想到魏秋生做事这么滴水不漏。
“还有玻璃瓶!”王清远咬牙喊,“那是计划物资!你们一个村办厂哪来的指标?”
“问得好!”
魏秋生又抽出一张纸。
这是李国强亲笔批条,盖着轻工局红章。
“这是县轻工局关于利用次品玻璃瓶支持社队企业的批示!”
魏秋生指着上面的字念道:“经研究决定,调拨一批等外品玻璃瓶给红旗厂试用,王干事,你是说轻工局李局长在搞投机倒把吗?”
赵科长脸瞬间绿了。
李国强是县里实权人物,周书记面前红人。
赵科长拿着批条手有点抖,他转头瞪了王清远一眼,心头的怒火蹭蹭往外冒。
这就是你王清远说的都查清楚了,红旗厂保准有问题?
王清远额头冒汗,他支吾着:“这……这肯定是假的!是伪造的!”
“假的?”魏秋生指了指头顶大喇叭,“王干事,刚才广播没听见吗?”
“中央都说要把工作重心转移到经济建设上来,红旗厂搞联营是响应号召,你现在带人查封,是想跟中央文档对着干?想破坏四个现代化建设?”
听到这话,赵科长和王清远都不敢接茬。
那可是中央政策,破坏现代化建设这罪名谁担得起?那是要掉脑袋的!
赵科长也是个老油条,一看风向不对,立马变了脸。
他把手里的文档小心地递还给魏秋生,脸上硬挤出一个牵强的笑。
“误会!都是误会!”赵科长擦了擦脑门上的汗,“魏厂长,我们也是接到举报,例行公事……不过你们厂手续齐全,是我们工作没做细……大水冲了龙王庙。”
说完,他转头对着一旁的干事吼道:“都愣着干啥?把封条收起来,一点政治觉悟都没有!”
“赵科长!不能走啊!”王清远看到这一幕,顿时急了,一把就拉住赵科长的袖子,“他们帐目肯定有问题!只要查……”
“查你娘!”
赵科长一把甩开王清远的手,压低声音骂道,“想死别拉上我!没听见刚才广播说啥?再查下去,咱俩都得进去!”
赵科长说完,就没在搭理王清远,转身对着魏秋生拱了拱手:“魏厂长,打扰了,你们继续生产!这红旗厂搞得好,有声有色,值得表扬!”
说完,他头也没回,带着人钻进吉普车,一溜烟跑了。
生怕晚一步就被魏生秋扣上那顶“阻碍改革”的大帽子。
院子里。
只剩下王清远一个人,孤零零站在那儿。
现在的他心里还是有些不甘心,可是赵科长他们全都走了,自己就算想查,也没那个本事。
“王干事,咋不查了?”刘富贵手里拿着喇叭,故意大声喊道,“要不留下来吃顿杂粮馒头?我们厂伙食好,管饱!”
“就是!穿得人模狗样,干的尽是缺德事!”
王婶把一盆脏水泼在王清远脚边,溅了他皮鞋上全是泥点子。
听到周围的骂声,王清远一脸青紫青紫的。
抬手指向魏秋生,可是手指头哆嗦半天,愣是一句狠话没敢放出来。
最后,他一跺脚,灰溜溜钻进一辆摩托车斗里,飞快的出了南塘村。
看着远去的车影,魏秋生脸上笑容收敛。
“秋生,真解气!”刘富贵挥舞拳头,“看那孙子吃瘪,太痛快了!”
“解气是解气,但这事没完,王洪才这次没咬着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不过……”
“天亮了,那些躲在阴沟里的老鼠,日子长不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
冬日暖阳冲破云层,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刘哥,咱们去一趟县委大院,既然有人已经出招了,咱们也该回个大礼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