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农机厂出来，林卫国的板车上堆满了铁疙瘩，分量，相比之前，陡然增加了数倍。
换作是半小时前，林卫国光是把这车拉动都得费尽九牛二虎之力。
但现在，他双手握着车把，腰背发力，沉重的板车竟被他稳稳地拉动起来。
老张给车轴加的机油起了大作用，那恼人的“嘎吱”声消失了，车轮在柏油路上滚动得还异常顺滑。
虽然依旧费力，但总归好了些。
他甚至有闲心观察路边的景象，白杨树在夏风中摇曳，蝉鸣声声，一切都显得生机勃勃。
这是新生的感觉。
到了废品站，还是那个老妈子，她正靠在磅秤边的椅子上摇着蒲扇。
看到林卫国拉着满满一车废铁过来，她有些惊讶地坐首了身子。
“小伙子，动作够快的啊，这又收了一车？”
“运气好，碰上个大户。”
林卫国笑着回应，把板车熟练地拉到磅秤边上。
卸货，过磅，结算。
“两百西十七斤，一共三十九块五毛二。
女人点清了钱，递给林卫国，“你这趟可顶得上我这废品站快小半个月的量了。”
林卫国接过钱，仔细地数了一遍，连同之前的钱一起，小心地放进内兜里，拍了拍，心里顿时踏实了不少。
离一百块的盈利目标，又近了一大步。
随后，拉着空车从收购站出来，林卫国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两声。
从早上到现在，他就喝了一肚子凉水，高强度的体力活儿，早就把那点存货消耗干净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日头正当中，该是吃午饭的时候了。
镇子不大，街边就有几家小饭馆，门口挂着油腻的木牌子。
林卫国走到一家名叫“向阳餐馆”的门口，一股饭菜的香气混着油烟味钻进鼻子，让他肚子叫得更欢了。
他没有犹豫，拉着车靠墙停好，走了进去。
店里只有三西张桌子，坐了两桌人，都是附近工厂的工人。
“老板，吃点什么？”
一个系着白围裙的女人从后厨探出头来。
“有啥吃的？”
“面条，大碗三毛，小碗两毛。饺子，猪肉白菜的，五毛钱一碗。”
“鸡蛋面呢？”
林卫国想起了前世很多年都没再尝过的味道。
“鸡蛋面就是面条里卧个鸡蛋，加一毛钱。”
林卫国心里迅速盘算了一下。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自己现在干的就是重体力活，营养必须跟上，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亏待自己。
“来一碗大碗的鸡蛋面，”
他说完，顿了顿，又补充道，“再多加一个鸡蛋。”
“好嘞！”老板娘应得干脆。
两个鸡蛋，这可是相当奢侈的吃法了。
林卫国找了个空桌子坐下，邻桌两个穿着蓝色工装的男人正在闲聊。
“烦死了，我们单位那个收发室，堆得全是旧报纸，走路都快没地方下脚了。上次跟主任提了一嘴，他还嫌我这个人会找麻烦。”
一个瘦高个抱怨道。
“那还不简单，当废品卖了呗，还能换两个酒钱。”
另一个方脸的男人喝了口茶。
“谁去卖啊？为那三瓜俩枣的，不够费事的。再说了，那都是单位的东西，领导没说话，谁敢乱动。”
“也是，就让它堆着吧，早晚得当垃圾清出去。”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语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林卫国的心湖。
收报纸？
他心里猛地一动。
废铁的利润是高，但可遇不可求，不是天天都有农机厂这样的好事。
可报纸不一样，这年头，镇上大大小小的单位、机关、学校，哪个不订阅报纸？这些东西看完了，最后都得当废品处理。
量大，而且来源稳定。
这绝对是条路子！
他一边琢磨，一边竖着耳朵听着，想再多听点信息，可惜那两人己经换了话题，开始聊起了厂里的八卦。
不一会儿，老板娘端着一个大海碗走了过来。
“小伙子，你的面！”
碗是那种蓝边的大海碗，分量十足。
乳白色的面汤上，飘着翠绿的葱花和几滴猪油，两颗煎得金黄焦香的荷包蛋完整地铺在面上，蛋黄还是溏心的，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动。
林卫国拿起筷子，先夹起一颗荷包蛋，一口咬下去，蛋白焦香，蛋黄浓郁，一股纯粹的幸福感从舌尖蔓延到全身。
他不再多想，埋头“呼噜呼噜”地吃了起来。
劲道的面条裹着鲜美的汤汁滑进胃里，瞬间驱散了所有的饥饿和疲惫。
一碗面，两个蛋，吃得他浑身冒汗，通体舒坦。
这是他两辈子以来，第一次为自己花钱吃得这么痛快。
吃完面，他没有马上走，而是坐在那儿，把那碗面汤也喝了个精光，才慢悠悠地站起身，感觉浑身的细胞都充满了能量。
结了账，五毛钱。
虽然有些肉疼，但林卫国觉得，这钱花得值。
他拉起板车，脚步比来时更加轻快有力。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先去农机厂把剩下的废铁拉完，把钱给李干事结清。
人无信不立，李文斌的信任，比这几百斤废铁金贵得多。
他必须把这件事办得漂漂亮亮，才能有下一次，甚至更多次的合作。
想到这里，林卫国深吸一口气，拉着板车，再一次朝着农机厂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