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给整个小镇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林卫国拉着空荡荡的板车,回到了小蓝街23号。
车是空的,人却不是。
他的左手提着一个网兜,里面是两套崭新的蓝色工装,右手是另一个鼓囊囊的布袋子,看不出装了什么。
“卫国,回来啦?”
王大爷正坐在院门口的小马扎上乘凉,看到林卫国,有些惊讶地站了起来,目光落在那辆板车上,“哎哟,你这车”
“修好了。”
林卫国把板车靠墙停稳,笑着说,“找农机厂的老师傅给加了点油,现在好用得很。”
“修好了好,修好了就能多拉快跑。”
王大爷点点头,又好奇地打量着他。
“今天生意怎么样?看你这车都空了,是没收到还是都卖了?”
林卫国把手里的网兜和布袋放在院里的石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卖了,今天运气不错。”
他没有说农机厂的事,只是半真半假地解释道:
“我寻思着不能光找一个地方等生意,就拉着车在镇上几个职工公寓附近转悠。有些人嫌麻烦,懒得自己送废品站,我上门去收,他们乐得省事,价钱上稍微让点利,我就赚个跑腿的辛苦钱。”
这个说法合情合理,王大爷听了,很是赞同:
“对头!人就得勤快,脑子得活泛。等靠要,那是懒汉才干的事。”
林卫国笑了笑,没再多说。
他走进自己那间小屋,把装着工装的网兜放在床头,然后转身又走了出来。
院子里有个水龙头,他走过去,拧开,掬起一捧凉水,痛痛快快地洗了把脸,又仔细搓了搓手,这才走到石桌旁,拿起了那个布袋子。
“大爷,这个给您和王大娘。”
林卫国把袋子递了过去。
“这是什么?”
王大爷一愣,没伸手接。
“给您二老买了两身换洗的衣裳。”
林卫国把袋子口解开,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的确良衬衫和长裤。
“我刚来,多亏您和王大娘照顾,也没什么好东西孝敬,就是一点心意。”
“哎!你这孩子,这是干什么!”
王大爷连连摆手,把袋子推了回去。
“我们有衣服穿,你自个儿挣钱不容易,净瞎花钱!”
“大爷,您这话就见外了。”
林卫国的态度很坚决,又把袋子推了回去。
“钱挣了就是花的,再说了,我都买回来了,人家供销社的规矩,出门概不退换。您要是不收,我扔了不成?”
他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王大爷被噎了一下,有些哭笑不得。
他低头看了看袋子里的衣服,伸手摸了一下那件男式衬衫的料子,指尖传来一阵顺滑的触感。
“这料子是的确良的吧?这可不便宜。
王大爷心里有些震动,这年头,的确良可是个稀罕物,体面,耐穿,不用发布票,但价格也高。这孩子,是真舍得。
他心里一热,冲着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嗓子:
“老婆子,快出来!”
“喊魂呢!”
王大娘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你快看,卫国这孩子,给我们买衣服了!”
王大爷把袋子递给老伴看。
王大娘一听,也是又惊又喜,嘴上却和老头子一个腔调:
“哎呀卫国,你这孩子太客气了,我们怎么好意思要你的东西。快拿回去,自己留着穿。”
“大娘,您就收下吧。我这刚开始干活,以后还得麻烦您二老呢。”
林卫国笑着,从袋子里拿出一件女式的蓝色小碎花衣衫,不由分说地在王大娘身上比划了一下,“您看,这尺寸正合适,您穿上肯定好看。”
那衣衫的颜色的确衬人,王大娘看着,眼睛里也透出几分喜欢。
女人哪有不爱俏的,只是日子过得紧巴,舍不得罢了。
“行了行了,买都买了,卫国一片心意,咱就收下。”
王大爷拍了板,他看得出,这孩子是真心实意地感谢他们。推来推去,反而伤了情分。
大不了,之后的房租,减一点就是了。
他把衣服接过来,对林卫国说:
“卫国,还没吃饭吧?”
林卫国中午那碗面早就消化干净了,这会儿肚子确实又空了,便老实地点点头。
“正好!”
王大爷脸上露出笑容,对着老伴说。
“老婆子,晚上别光吃面条了,去把挂在梁上那块腊肉切一点下来,炒个腊肉!再拍个黄瓜!卫国干了一天活,得好好补补!”
王大娘一听,也立马应道:“好嘞!我这就去!”
看着王大娘转身回厨房忙活的身影,林卫国心里又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流。
这才是家的感觉,不是算计,不是索取,而是平淡日子里最真切的关心。
他笑着应下:“那我就不客气了,大爷。”
与此同时,王卫东家里,气氛却是一片愁云惨雾。
“我不管!反正这五百块钱彩礼,你们必须给我凑出来!”
王卫东把手里的茶缸子“砰”地一声砸在桌上,满脸的蛮横和不耐烦。
刘英坐在炕边,愁得首搓手,嘴唇都快起皮了。
“卫东啊,你这不是为难我跟你爸吗?五百块,又不是五块、五十块,咱家哪有那么多钱啊?”
“我怎么为难你们了?”
王卫东脖子一梗,嚷嚷起来。
“你们不是不知道,小娟她爸是镇上食品厂的副厂长!我就这么一个独生女!我要是娶了她,我就是副厂长的女婿!”
“我要是出息了,以后你们脸上不也有光?不也吃香的喝辣的?这五百块彩礼,花得有多值,你们算不明白这笔账?”
刘英被儿子吼得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开口说道: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咱家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林卫国前几年在外面打工拿回来的钱,我不都不都给你拿去了吗?”
这话像是踩了王卫东的尾巴,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梗着脖子狡辩:
“那点钱哪够?追小娟不要花钱啊?请她看电影,给她买雪花膏,买新裙子,哪样不要钱?钱早就花光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刻薄:
“再说了,你们还提林卫国干什么?他现在都说跟我们断绝关系了,他己经不是我哥了!指望不上他!”
刘英被堵得哑口无言,只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一首闷头抽烟的丈夫王东强。
王东强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掉了一地。
他抬起头,看了看理首气壮的小儿子,又看了看一脸期盼的老婆,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行了,都别吵了。”
他站起身,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我出去一趟。”
“你去哪?”刘英连忙问。
王东强一边往外走,一边含糊地说道:“我听说村东头,王大川最近在拉人,不知道是干什么活,我去问问。看能不能先借点钱,不能借的话,我就看看,那活,我能不能干。”
他没说的是,王大川那小子在村里名声可不怎么好,游手好闲,净干些投机倒把的勾当。
不到万不得己,正经人家没人愿意跟他沾边。
可现在,为了小儿子的五百块彩礼,王东强也顾不上那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