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英这番声泪俱下的表演,像是按下了什么开关。
一旁的王卫东愣怔过后,也立刻心领神会。
他那张原本不爽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往前凑了两步,对着林卫国,声音里也带上了几分委屈。
“哥,妈说得对。咱家就我跟你两个儿子,你是我哥啊。我知道,你怨我,怨妈,可咱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啊。”
“你要是真走了,我跟妈以后咋办?爸年纪也大了”
他越说越觉得委屈,如同自己才是那个被抛弃的受害者。
林卫国看着眼前这母子俩一唱一和,拙劣的演技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他甚至懒得去愤怒,只觉得可笑。
“够了。”
林卫国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浇停了母子俩的哭诉。
“演了几次了,不累吗?”
林卫国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意。
“还装什么?不就是觉得这份协议签了,以后就没法再从我这拿钱了吗?”
他一字一句,像钉子一样敲在母子俩的心口上。
“房子、地,你们想要。我这个人,你们也想攥在手里,当个长期的饭碗。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刘英的哭声戛然而止,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王卫东的伪装则彻底被撕破,恼羞成怒瞬间取代了那副可怜相。
他梗着脖子,恢复了那副二流子的德性。
“对!就是这个意思!”
他破罐子破摔地嚷嚷起来。
“就不签,怎么的?你是我哥,养家就是天经地义!想甩开我们,没门!”
“你个浑小子,胡说什么!”
刘英心里一急,生怕他把话说死,坏了自己“慈母”的形象。
“我胡说?妈,你还装啥啊!”
王卫东彻底不耐烦了,“哥,我把话放这儿,今天这字,你休想我们按!”
院子里的气氛僵持到了极点。
一首沉默着抽烟的村长王全,在这时终于开了口。
他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
“行啊,不分家,也好说。”
他慢悠悠地走到院子中间,眼神扫过刘英和王卫东。
“既然是一家人,那就得按一家人的规矩来。”
“家里的进项,家里的开销,都得摆在明面上。”
“我记得,前些天东强不是跟着村里的那谁,去隔壁煤窑了?都跟我说了,五百块钱呢,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听到王全的话,刘英和王卫东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王全像是没看见他们的表情,继续不紧不慢地说:
“卫国怎么说。也是这个家的一份子,按理说,这笔钱,得拿出来大家分分吧?”
“既然不分家,那这钱就不能你一个人拿着,对不对,刘英?”
“我我”
刘英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五百块钱,她到手还没捂热乎,就被王卫东给去娟子家当彩礼了。
现在让她拿出来,她上哪儿拿去?
王卫东更是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急赤白脸地叫道:
“那是我爸挣的钱!凭啥给他!”
“你爸?”
王全冷笑一声。
“你爸不是他后爹?”
“你们不是‘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的一家人?怎么,要钱的时候就是一家人,分钱的时候就成你‘亲爸’了?”
王全一番话,堵得王卫东哑口无言,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林卫国站在一旁,心里也是一震。
王东强去下煤窑了?为了五百块钱?
这个消息,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他前世尘封的记忆。
是了,就是这五百块钱。
上一世,王卫东也是为了娶媳妇的彩礼,逼着自己去那个私人开的小煤窑干活。
也正是因为那次下井,没过多久,矿上就出了事,塌方。
自己虽然捡回一条命,但腿被砸断了,成了个瘸子,彻底丧失了劳动能力。
那,是他前世噩梦的真正开端!
原来,一切又回到了这个节点。
林卫国看着眼前慌乱不堪的刘英和色厉内荏的王卫东,心中第一次对那个懦弱又偏心的后爹,生出了一丝复杂的悲哀。
一边,院门口的动静,早就引来了左邻右舍。
几个看热闹的邻居,正扒着墙头,对着院里指指点点。
“哎,你看刘英那家子,又闹腾了。”
“听见没,村长让刘英把老王下煤窑挣的钱拿出来分,她拿不出来呢!”
“啧啧,下煤窑,那可是玩命的活,不然怎么那么多钱?!说到底,五百块,那可是拿命换的钱啊!”
“哼,我看就这么给她小儿子花了!卫国这孩子,也是可怜,摊上这么一家子。”
议论声不大,却像针一样,一根根扎在刘英的身上。
她的脸皮再厚,也扛不住在全村人面前丢这个人。
林卫国捕捉到了她眼中的慌乱,他知道,时机到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决绝:
“今天,这个家,分也得分,不分也得分。你们要是不按手印,也行。”
他看向王全:“王叔,既然他们不认这份协议,那咱们就按村里的规矩来。”
“王东强挣的这五百块,我要一半。家里这两亩七分地,是落在我名下的,从今天起,我要收回来自己种。”
“还有这三间正房,当年盖的时候,我出了多少力,村里人可都看着,怎么分,咱们也得说道说道。”
王全立刻接上了话,他背着手,面向刘英,声音沉了下来:
“刘英,卫国说的在理。你们要是不想分个干净,那咱们就好好算算总账。”
“一笔一笔的算,谁也别想占便宜。”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果断。
“再说了,你们家的家风现在是个什么样子,你自己心里没数?”
“以后村里评个先进,搞个福利,你觉得你家这样,能排得上号?以后他孩子上学,要村里开个证明,人家一听是你们家的,不得多琢磨琢磨?”
“一家人过日子,过成仇人一样,天天闹得鸡飞狗跳,你们不嫌丢人,我们靠山屯还嫌丢人!”
王全的话,一句比一句重,一句比一句狠。
这己经不是分家那么简单了,这是在拿整个家庭在村里的名声和未来前途做要挟。
刘英彻底慌了。
她可以撒泼,可以耍赖,但她不能不在乎村里人的眼光,更不能不在乎小儿子未来的前程。
如果真像村长说的,闹得全村嫌弃,以后王卫东在村里还怎么抬头做人?
算总账?
她更不敢。这些年她从林卫国手里拿了多少钱,自己都快记不清了!
真要一笔笔算,她占的便宜全都得吐出来!
吃都吃掉了,怎么吐得出来?
跟这些比起来,手里这份协议,简首就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王卫东也蔫了。
他再浑,也知道村长在村里说话的分量。真把村长得罪了,以后有的是小鞋给他们穿。
院子里,一时间只剩下母子俩粗重的喘息声。
林卫国冷眼看着他们,将那份协议和印泥盒子,又往前推了推。